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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爆破算式

    陈大坤死了。

    这个消息在当天夜里就传到了余则成的耳朵里。刀疤脸从76号的一个杂役嘴里套出来的。那个杂役负责往地堡送饭,看到了堡垒走廊里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

    余则成坐在安全屋的地上,背靠着墙,听完了刀疤脸的汇报。

    “他亲手打死了自己最信任的人。”余则成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是在叙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件,“一条鱼缸里的蛇,开始吃自己的尾巴了。”

    刀疤脸蹲在门口,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先生,那个陈大坤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没有。他是被冤枉的。”余则成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海丰现在谁都不信了。一个谁都不信的人,会做两件事。第一,疯狂地想要找到一个能信的人。第二,疯狂地想要逃。”

    他停了一下。

    “他会联络寒号鸟。亲自联络。因为除了寒号鸟,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那您怎么知道他会什么时候联络?”

    余则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连续两天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了。但他的大脑还在高速运转。像一台永动机。

    “你回去吧。”他说,“明天中午之前不用来。”

    刀疤脸走了。

    安全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把余则成的影子投在了斑驳的墙壁上。

    他没有睡。

    他打开了那台从黑市搜罗来的破收音机。这台收音机被他改装过,接收灵敏度比原来提高了大约三倍。但也仅限于此。在专业的军用通信设备面前,它就像一个拿着听诊器的赤脚医生。

    但赤脚医生也能听到心跳。

    余则成把频率调到了4.2兆赫附近,然后开始一个微小的步进一个微小的步进地向上扫描。

    4.21。4.22。4.23。

    全是噪声。

    4.24。4.25。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4.25兆赫上有一个微弱的载波信号。但那是日军的常规气象广播。他跳过了。

    4.26。4.27。4.28。

    噪声。噪声。还是噪声。

    4.29。

    余则成的耳朵动了一下。

    4.29兆赫上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弱的脉冲信号。持续时间极短,大约零点三秒。然后消失了。过了大约十二秒,又出现了一次。再过十二秒,又是一次。

    等间隔脉冲。

    这不是正常的通讯信号。正常的通讯信号是连续的或者是有规律的编码序列。这种等间隔的短脉冲,只有一个用途。

    呼叫信号。

    有人在用这个频率发送呼叫信号,等待对方应答。

    余则成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李海丰动了。

    他在用备用频段呼叫寒号鸟。

    余则成把音量推到最大,把耳朵贴在了收音机的喇叭上。他需要捕捉应答信号。如果寒号鸟在重庆回应了,他就能通过信号的调制特征,反推出寒号鸟使用的电台型号和大致的发射功率范围。

    等了大约四分钟。

    应答信号来了。

    一组极快的莫尔斯码。持续时间不到五秒钟。发射功率很大,说明发射端的距离很远,至少在一千公里以外。

    重庆方向。

    余则成用铅笔在纸上飞速记下了那组莫尔斯码。他的手指在跳动,像钢琴家在弹奏一首复杂的曲子。

    信号结束了。频率上重新恢复了沉默。

    余则成看着纸上那串点和划。

    他用了不到十秒钟就把它翻译成了明文。

    “急。名单状况。需要撤离方案。上海。明晨。”

    李海丰要跑。

    他要带着核心密码本从南京逃往上海。时间是明天早晨。

    余则成把铅笔放下。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破洞。破洞外面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能看到一两颗星星。

    明天早晨。

    也就是说,他只有不到十个小时的时间了。

    十个小时之内,他需要找到一种方法,穿透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墙壁和八百斤重的铁门,杀掉里面那个被三十六个全副武装的警卫保护着的人。

    正面强攻?不可能。他一个人,一把膛线磨光的破毛瑟,连第一道警戒线都过不去。

    狙击?不可能。李海丰出门的时候一定会有防弹车和大量随从,而且他根本不知道李海丰会从哪个门出来。

    下毒?不可能。李海丰已经不信任任何人给他送的食物了。

    余则成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样东西上。

    一张图。

    是他从日军俱乐部后勤室顺来的那张“特高课外围防区布控图”。但他不是在看布控图上的巡逻路线。他看的是图纸边角上一条细细的虚线。

    那条虚线标注的是76号总部区域的地下管网走向。

    下水管道。

    余则成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把布控图摊开,用煤油灯照着,仔细研究那条虚线的走向。

    76号总部建在一片相对高地上。按照南京城的排水体系,这片区域的生活污水通过地下管道排入城南的秦淮河。管道的主干线从76号总部的正下方穿过,在地下大约三到四米的深度。

    而李海丰的地堡,就建在76号总部的地下一层。

    余则成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建立了一个三维模型。地堡在地下三米左右。排污管道在地下四米左右。两者之间只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一米的土层加上管道壁。

    他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开始计算。

    硝酸甘油的爆炸当量。他手头还剩大约十五毫升的硝酸甘油。在理想条件下,十五毫升硝酸甘油可以产生大约相当于两十克TNT的爆炸力。这个当量不够炸穿一米的土层。

    但如果不是用来炸穿土层呢?

    余则成的铅笔在纸上飞速画着。

    下水管道在地堡下方。排污管道的直径大约四十厘米。管道里长期积累的有机物在厌氧环境下会产生大量的沼气。沼气的主要成分是甲烷。

    甲烷的爆炸下限是体积浓度5%,爆炸上限是15%。在管道这样的半密闭空间里,甲烷浓度很容易达到甚至超过这个范围。

    如果他能在地堡正下方的管道接合处引爆一个小型装置,爆炸本身不需要有多大的威力。它只需要做一件事。

    点燃管道里积蓄的甲烷。

    甲烷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会沿着管道向两个方向传播,同时会将管道上方的土层和混凝土地基向上掀翻。

    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从上往下,它是一堵铜墙铁壁。但从下往上,它只是一块悬在半空中的天花板。

    而地堡的通风口直接连通着地下管道系统。

    余则成的铅笔停了。

    他看着纸上那些数字和箭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微笑。那是一匹狼在发现了猎物脖子上的伤口之后,露出犬齿的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破旧的帆布背包前面。

    他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掏出来,摆在地上。

    十五毫升硝酸甘油,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用棉花包裹着。一卷细铁丝。两节干电池。一截点火用的镁条。一块从钟表店偷来的发条弹簧。还有一把老虎钳和一把小锉刀。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个简易的延时引爆装置。

    余则成蹲在地上,开始组装。

    他的手指灵活而精准。铁丝弯成固定架,干电池串联,镁条缠在电池接头上,发条弹簧设定延时。所有的步骤都在他的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了。

    二十分钟后,一个拳头大小的引爆装置被组装完毕。

    他把它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很轻。不到半斤重。但这半斤的东西,加上管道里那些看不见的甲烷气体,足够把一个地堡变成一座坟墓。

    余则成把引爆装置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背包里。然后他拿出了一套黑色的衣服。

    水管工的工装。是刀疤脸从城南的杂货铺买来的。深蓝色的棉布裤子,黑色的套头上衣,一顶歪歪的鸭舌帽。还有一双胶底的布鞋。

    他把衣服换上。

    然后他拿起了那副黑框眼镜。

    他用衣角把镜片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上面没有一丝灰尘和指纹。

    他把眼镜戴上。

    煤油灯的火光映在镜片上,像两团安静的小火苗。

    余则成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棚户区那些参差不齐的屋顶上方。今夜的月光比昨天暗一些。这很好。

    他把煤油灯吹灭了。

    安全屋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余则成背上背包,推开了门。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秦淮河方向那种特有的腥咸味道。

    他锁好门,沿着棚户区的小路向北走去。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就是一个上夜班的水管工下班后回家的步伐。

    十五分钟后,他来到了一条偏僻的巷子尽头。巷子的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铸铁井盖,上面长满了铁锈和青苔。

    余则成蹲下来,从背包里摸出了老虎钳。他把钳子卡进了井盖边缘的缝隙里,使劲一撬。

    井盖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然后被掀开了一半。

    下面是一个漆黑的竖井。一阵潮湿的、带着腐臭味的气流从井口涌了上来。

    余则成没有犹豫。

    他把双脚探进了竖井里,踩住了侧壁上的铁梯,一格一格地向下攀爬。

    黑暗将他吞噬。

    猎杀时刻,正式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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