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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破晓前的鱼市,底层掩护的温度

    黄包车在南京城南的暗巷里穿行。

    夜色很浓。路边没有灯。只有偶尔从某扇紧闭的窗户后面透出来的一丝微光,说明这座沦陷的城市里还有人活着。

    余则成靠在黄包车的椅背上,把头低下来,用刀疤脸盖过来的外套遮住了半张脸。外套上有刀疤脸身上的体温,还有一股汗味和鱼腥味。

    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要睡觉。

    他在复习。

    3.7825,0.14,7。4.2160,0.09,12。5.0033,0.22,5。3.1478,0.17,9。

    第二排。

    6.8841,0.31,4。2.9957,0.11,15。4.7720,0.26,6。5.5189,0.08,11。

    第三排。

    7.1063,0.19,8。3.6402,0.33,3。8.2274,0.05,21。6.0596,0.28,7。

    十二组。

    一个数字都没有丢。

    颠簸的黄包车让他的脑子在数字和现实之间来回跳动。每一次车轮碾过碎石的震动都让他的后腰传来一阵钝痛。排水管落地时的那一下,可能把哪根肋骨磕出了裂纹。

    他把数字再过了一遍。没问题。

    刀疤脸跑得很稳。不快不慢,像是一个真正的夜间拉活的车夫在赶路回家。节奏感拿捏得很好。这个人虽然没受过任何情报训练,但在沦陷区的底层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生存的本能已经替代了教科书上的一切理论。

    余则成在心里想:如果吕宗方还活着,他一定会很欣赏这个人。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停了不到一秒。他就把它压下去了。

    不是现在想这些的时候。

    黄包车拐过一条巷子,前面的路突然变宽了。路面从碎石变成了青石板。两边是一些关着门的铺面。招牌都摘了,但从门板上残留的油漆痕迹可以判断,这里以前应该是一个小型的集市。

    刀疤脸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前面有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余则成的右手立刻伸进了外套下面,摸到了枪。

    他微微抬起头,从外套的缝隙里往前看。

    前方大约五十米处,有一盏煤油提灯挂在一根木杆子上。灯光昏黄,照亮了大约三四米的范围。三个穿伪军军装的人站在路中间,两个靠着墙抽烟,一个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打瞌睡。

    临时查点。

    不是正规的日军巡逻。是伪军和警察设的随机盘查,主要目的是截黑市商人和宵禁后出来活动的可疑人员。遇到有油水的就敲一笔,遇到没油水的就骂几句放走。

    余则成做了一个判断:调头会更引人注目。走过去,靠刀疤脸的底层身份蒙混过关,概率更大。

    “走。”他低声说。

    刀疤脸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加快了脚步。黄包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咯咯声。

    那个打瞌睡的伪军被声音惊醒了,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

    “站住。哪里来的?”

    刀疤脸停下了车。他的表情瞬间从紧绷变成了一种奴颜婢膝的笑容。那种笑余则成在南京的大街小巷见过无数次。是底层百姓面对拿枪的人时特有的、条件反射般的卑微。

    “长官长官,小的是拉黄包车的,住城南边陈家巷。这不是昨晚去秦淮河边下了几个鱼篓子嘛,趁天没亮赶紧收回来,要不然被别人收走了。”

    刀疤脸一边说,一边弯腰从车尾拎起了那个竹篓。篓盖打开,里面是几条鲫鱼。鱼已经半死不活了,但还在微微翕动着鳃。

    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在空气中炸开。

    打瞌睡的那个伪军皱起了眉头,往后退了一步。“妈的,什么味儿。”

    另外两个抽烟的也围了过来。其中一个歪着脑袋看了一眼篓里的鱼,用烟头指了指黄包车:“车上坐的谁?”

    “我表哥。”刀疤脸立刻接话,“喝多了,我去接他的。长官您看,就住前面陈家巷,两步路的事儿。”

    伪军探头看了一眼黄包车上蒙着外套的人。余则成把头埋得更低,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呻吟,像是醉鬼被颠醒了又睡过去。

    “行了行了,一股酒气。”抽烟的伪军嫌弃地摆了摆手。

    刀疤脸还没动。他从篓子里捞出两条最大的鱼,双手捧着递到了那个坐椅子上的伪军面前。

    “长官辛苦了。这两条鲫鱼是今天最肥的,您拿回去炖个汤。”

    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从裤兜里摸出了两张皱巴巴的法币,夹在了鱼的肚子下面。

    伪军的手指碰到了纸币的边缘。他的表情松弛了下来。

    “滚吧滚吧。下次别这么晚在外头跑。”

    “是是是,长官说的是。”

    刀疤脸重新抓起了车把,一路点头哈腰地拉着黄包车穿过了查点。等到彻底走出了煤油灯的光照范围,他才把弯着的腰直了起来。

    背上全是冷汗。

    余则成在外套下面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刀疤脸汗透了的后背。这个曾经在秦淮河边拉黄包车的汉子,在面对伪军枪口的时候,表现得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军统特工都要沉稳。

    这不是受过训练的沉稳。这是在饥饿、殴打、屈辱中反复锤炼出来的底层生存术。

    黄包车在巷子里又拐了几个弯。天边开始泛出一线鱼肚白。破晓了。

    前方是城南的废墟区。防空洞的入口就在一堆倒塌的砖墙后面。

    刀疤脸停了车。

    余则成掀开外套坐了起来。深秋的晨风吹在他脸上,凉得像刀子。他的手掌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他没有回防空洞休息。

    “有铅笔吗?”他问。

    刀疤脸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截秃得只剩两寸的铅笔头。

    余则成又从地上捡了一张被风吹来的旧报纸。报纸的空白处不多,但够用了。

    他趴在防空洞口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开始写字。

    铅笔头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声。一行行数字从他的脑子里流淌出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3.7825,0.14,7。

    4.2160,0.09,12。

    ……

    刀疤脸蹲在旁边,看着余则成写字。他看不懂那些数字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先生冒着性命从那栋灰楼里带出来的东西,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变成纸上的墨迹。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用身体挡住了晨风,不让风把报纸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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