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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鸡同鸭讲,太太特训班开课

    天还没亮,余则成就被一阵闷响惊醒了。

    他翻身坐起,手本能地伸向枕头下面。

    第二声响了,是从院子里传来的,沉闷,有规律,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余则成披上棉袍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院子里,翠平正在打拳。

    准确地说,是在练劈刺,她手里握着一根从院子角落捡来的晾衣杆,一下一下地往前捅,每一下都带着呼喝声,脚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砰砰的响。

    余则成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快步下楼,推开后门,冷风扑了一脸。

    “你在干什么?”

    翠平回过头,额头上已经沁了一层薄汗。

    “练功啊,每天早上不练一趟浑身不得劲。”

    “现在几点?”

    “四点半。”

    “四点半,你在一个英租界的洋房院子里练劈刺,”余则成深吸一口气,“隔壁住的是日本洋行的买办,再隔一家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翻译官。”

    翠平瞪了他一眼。

    “怕什么,天还黑着呢。”

    “你刚才的呼喝声三条街都能听见。”

    翠平把晾衣杆往墙根一靠,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余则成揉了揉太阳穴,把她拉回屋里,顺手关上了门。

    “从今天开始,第一条规矩,天亮之前不许出院子,不许弄出任何响动。”

    “那我早上怎么锻炼?”

    “不锻炼。”

    翠平张了张嘴,明显想反驳,但看到余则成的脸色,咽了回去。

    早饭是余则成做的,稀饭加咸菜,翠平吃了两碗,吃完把碗一放,抹了抹嘴。

    “你这煮的什么粥,跟刷锅水似的。”

    余则成没接话,他正在对着穿衣镜整理军装。

    “今天我去站里上班,你一个人待在家里,”他一边系扣子一边说,“不许出门,不许开窗户往外看,不许跟任何人说话,有人敲门,不开。”

    “那我一天干什么?”

    “认字。”

    余则成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三字经》放在桌上。

    “从‘人之初’开始,一个字一个字认,今天晚上我回来检查。”

    翠平翻了翻那本书,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我是共产党员,你让我念‘人之初性本善’?”

    “你是余太太,乡下来的原配余太太,乡下女人认几个字不稀奇,完全不认字才不正常。”

    翠平把书往桌上一摔。

    “你就是瞧不起我。”

    余则成看了她一眼,没有辩解,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到了天津站,余则成刚在机要室坐下,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站长办公室的勤务兵。

    “余主任,站长请您过去喝茶。”

    余则成整了整领口,走进站长室。

    吴敬中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龙井,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和蔼笑容。

    “则成啊,坐,喝茶。”

    余则成坐下来,接过茶杯。

    “听说你把太太从乡下接来了?”

    余则成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是,家里老母亲催了好几回,说一个人在外面不像话。”

    “嗯,应该的,应该的,”吴敬中呷了一口茶,“夫妻团聚是好事嘛,你太太叫什么?”

    “翠平。”

    “翠平,好名字,朴实,”吴敬中笑了笑,“乡下来的?”

    “冀北农村的,没什么文化。”

    “没文化好啊,”吴敬中把茶杯放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余则成一眼,“没文化的女人不乱打听事,省心,我那位就是什么都想知道,烦得很。”

    余则成跟着笑了笑。

    吴敬中话锋一转。

    “对了,我太太说想见见你家那位,你看这样,让余太太哪天到我那儿坐坐,跟太太们认识认识,咱们站上的家属,也该走动走动。”

    余则成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好,我回去跟她说。”

    “嗯,就这两天吧,我让太太给你发个帖子。”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让翠平去见站长太太。

    让那个出门带枪,吃饭蹲凳子上,张嘴就是“腐化堕落”的翠平,去跟一群军统太太喝茶打牌。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晚上回到家,余则成推开门,看见翠平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那本《三字经》。

    “认了几个?”

    “认了二十来个,”翠平抬起头,“不过我觉得这书写得不对。”

    “哪儿不对?”

    “什么‘三才者天地人’,我们那边的老支书说了,天地人不算什么三才,工农兵才是三才。”

    余则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疲惫没那么重了。

    “行,你说得对,”他把公文包放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旗袍挂在衣架上,“现在开始上第二课。”

    “什么课?”

    “穿旗袍。”

    翠平看着那件藕色的旗袍,像看一条蛇。

    “我不穿那个。”

    “你是余太太,余太太出门必须穿旗袍。”

    “凭什么?我穿棉袄不行吗?”

    “英租界的太太们没有穿棉袄出门的。”

    翠平死活不肯穿,余则成也不强求,把旗袍往沙发上一放。

    “不穿也行,但后天站长太太请你去打麻将,你总不能穿着棉袄去吧。”

    翠平愣住了。

    “打麻将?跟谁打?”

    “站长太太,还有其他几位太太。”

    “我不去。”

    “你必须去,”余则成坐到她对面,声音放低了,“翠平同志,我们现在是假夫妻,你是我的掩护,我也是你的掩护,站长请太太们聚一聚,你要是不去,比去了出丑更惹人怀疑。”

    翠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打麻将。”

    “所以现在开始学。”

    余则成从柜子里翻出一副麻将牌,哗啦一声倒在了桌上。

    翠平看着满桌花花绿绿的牌,眉头皱成了一团。

    “这也太多了,跟密码似的。”

    “比密码简单多了,”余则成捡起一张牌递给她,“这个是一万,这个是二万,先把万字认全了。”

    翠平接过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这玩意儿不就是赌博吗?共产党员赌博,传出去不得挨处分?”

    “你现在不是共产党员,你是余太太。”

    翠平瞪了他一眼。

    教了半个小时,翠平勉强认全了万字和条子,筒子还差几个,余则成已经嗓子冒烟了。

    “记住,到了那儿少说话,多赔笑,人家打什么你跟什么,输钱没关系,别赢太多。”

    “为什么不能赢?”

    “你是新来的,第一次上桌就赢光人家的钱,你觉得人家会怎么看你?”

    翠平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但嘴上不肯服软。

    “反正我觉得这事不正经。”

    “等打完了这局牌,你就是站长太太的朋友了,站长太太的朋友,在天津站没人敢动你,这比你腰上那把驳壳枪管用一万倍。”

    翠平的嘴动了动,没再说话。

    余则成站起来去厨房烧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翠平正低着头,一张一张地翻着麻将牌,嘴唇无声地念着“一万,二万,三万”。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门口的信箱里,一张烫金的请柬静静地躺着。

    站长太太的字迹,端正秀丽,余太太亲启,明日午后两点,恭候光临。

    余则成把请柬收好,看了一眼正在跟麻将牌较劲的翠平。

    后天下午,这位连旗袍都不会穿的女游击队长,就要坐在一群军统太太中间打牌了。

    他忽然觉得,比起在站长室跟吴敬中斗心眼,这件事才是真正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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