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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鸿运来三个月旧账

    鸿运来的账房很小。

    一张窄桌,一盏油灯,墙角堆着药包和菜筐。

    账本放在桌上时,封皮边角都是油污。

    伙计看着那几本旧账,脸色比账纸还白。

    “掌柜的,真给他们看?”

    秋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慢慢捻着一点药粉。

    “人家带着条子来借阅,不给看,才像账里有鬼。”

    “可这账……”

    伙计压低声音。

    “陆科长那边的旧欠,门房茶钱,还有吴太太赈冬的布菜混账,都在里头。”

    秋掌柜眼皮都没抬。

    “生意账不乱,谁信?”

    伙计哑住。

    秋掌柜把药粉吹掉,伸手翻开最上面一本。

    纸页里夹着菜叶干印。

    有几笔墨都洇开了。

    “记住。”

    他说。

    “今天谁也不补,谁也不描,谁也不撕。”

    “若他们问呢?”

    “问就答。”

    “答啥?”

    秋掌柜抬眼。

    “做买卖的账,干净不了。”

    行动队暗哨进铺子时,带着两个人。

    一个查封皮。

    一个抄条目。

    还有一个只站在门边,看伙计们的脸。

    秋掌柜把三个月往来账推过去。

    “都在这儿。”

    暗哨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

    “这也叫账?”

    秋掌柜淡淡道:“小本生意,记得清谁欠钱,记不清谁体面。”

    “这儿写的陆科长旧欠,是谁?”

    “情报科陆科长。”

    “他欠你菜钱?”

    “不止菜钱。茶叶,香烟,逢年过节的果子,都欠过。”

    暗哨看了他一眼。

    秋掌柜神色不变。

    “长官们贵人多忘事,我们开铺子的不能忘。”

    旁边抄账的人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低头。

    暗哨继续翻。

    “吴太太赈冬采买,怎么和余家菜钱记在一页?”

    “那天一起送的。吴太太要旧棉布边角,余太太要白菜,门房老赵要两包茶末。伙计回来一块儿报,我就一块儿记。”

    “账该分清。”

    “分得太清,伙计跑三趟。多费脚钱。”

    秋掌柜这话说得很市侩。

    市侩得让人挑不出刺。

    行动队暗哨把账本抱走时,伙计手心全是汗。

    等人出了门,他才低声问:“掌柜的,要不要给余先生递个话?”

    秋掌柜眼神一冷。

    伙计立刻闭嘴。

    半晌,秋掌柜才道:“今晚送药。”

    “还是干姜?”

    “还是少一钱。”

    “绳结呢?”

    “照旧。”

    伙计懂了。

    账在。

    话停。

    谁也别补。

    谁也别动。

    天津站机要室里,刘波抱着一摞流转纸进门。

    “余主任,今日总务那边有几张签条要您过目。”

    余则成没有看他。

    “放下吧。”

    刘波把纸放在桌角。

    最下面一张,露出半寸。

    上头写着鸿运来三个月往来账借阅。

    余则成只扫了一眼,就把纸按住。

    刘波低声道:“行动队借走了。”

    “谁签的?”

    “门房安全复核名义,行动队暗哨领走,总务盖了登记章。”

    余则成点点头。

    刘波嘴唇动了动。

    “要不要……”

    他话没说完,就自己咽回去了。

    余则成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要不要什么?”

    刘波后背一紧。

    “属下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

    余则成把那张签条夹进公开流转册。

    “这张纸,谁都能看。”

    刘波立刻明白。

    他不能私下提醒。

    这张签条进了公开册,余则成就能看见。

    别人也能看见。

    看见,不等于报信。

    刘波低声道:“明白。”

    余家夜里,药包照旧从门房送到。

    翠平拆开一看,眉头就皱了。

    “又少一钱。”

    余则成嗯了一声。

    “绳结呢?”

    “照旧。”

    “那就照旧。”

    翠平看着他。

    “账都被借走了,还照旧?”

    “越是被借走,越不能补。”

    “账要是有漏洞呢?”

    余则成把药包重新扎好。

    “真生意都有漏洞。”

    翠平不太懂。

    余则成坐下,拿起一片干姜。

    “你见过乡下谁家账本干干净净?”

    “那不可能。”

    “为什么?”

    “赊米赊面,借柴借盐,谁家孩子抓一把豆子都得算。记漏了,记混了,多了少了都有。”

    余则成点头。

    “鸿运来也一样。”

    翠平慢慢回过味来。

    “太干净,反倒像假的。”

    “嗯。”

    余则成把干姜放回去。

    “秋掌柜比我们更懂这个。”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已经翻完第一本账。

    桌上摊着几张摘抄。

    余家菜钱。

    吴太太赈冬采买。

    门房茶钱。

    陆桥山旧欠。

    乱。

    很乱。

    可这种乱,不像急着遮掩。

    像一个小铺子真活了三个月。

    暗哨看得头疼。

    “队长,这账太脏了。”

    李涯道:“脏账不可怕。”

    “那怕什么?”

    “怕干净。”

    暗哨一怔。

    李涯翻到余家条目。

    “你看,余家赊过菜,退过烂叶,补过葱,也被门房代收过两回。若他们昨夜连夜洗账,这些零碎不会留。”

    “那鸿运来没问题?”

    “没证据。”

    李涯纠正他。

    “没证据,不等于没问题。”

    他继续翻。

    忽然,笔尖停住。

    “水脚二分。”

    暗哨凑上来。

    那一页下面,有几笔很小的字。

    冬月初三,余家白菜,水脚二分。

    冬月初七,吴太太采买,水脚二分。

    冬月十一,余家药材并菜,水脚二分。

    有几张水票编号还缺了角。

    暗哨道:“挑担子喝水的钱?”

    “也许。”

    李涯把这几笔抄出来。

    “小顺说过同义水铺。”

    暗哨点头。

    “他说挑担子累,去那儿换肩喝热水。”

    “账上有水脚,路上有水铺。”

    李涯声音越来越低。

    “这两样咬上了。”

    暗哨精神一振。

    “查水铺?”

    李涯没有立刻答。

    他把账本合上,又重新翻开门房登记。

    送菜时辰。

    回筐时辰。

    水脚日期。

    良民证复核。

    每一项都很细。

    但细还不够。

    细要能对得上。

    李涯取出一张空纸,写下三行。

    鸿运来账。

    门房水票。

    同义水铺票根。

    暗哨看着纸。

    “队长,若票根对不上呢?”

    “那就说明有人多走了路。”

    “若对得上呢?”

    李涯抬头。

    “对得太好,也说明有人提前知道该怎么走。”

    暗哨心里发寒。

    好像无论对不对,都能成为一根新的线。

    李涯把那几张缺角水票夹到摘抄里。

    “明天,抄门房近十日水票。”

    “是。”

    “再去同义水铺。”

    “直接去?”

    “先不惊动。”

    李涯指节轻轻按住水脚二分几个字。

    “账本不说话。”

    他目光冷下来。

    “就看票根会不会对得上。”

    夜里,余则成没有点太亮的灯。

    翠平坐在桌边,看着那包少了一钱的干姜。

    “俺现在看见这干姜就憋气。”

    余则成笑了笑。

    “能憋气,说明还活着。”

    翠平瞪他。

    “你还有心思笑?”

    “不笑也得等。”

    “等啥?”

    余则成望着窗外。

    门房那边,似乎又有脚步声过去。

    “等李涯从账上看见水。”

    翠平心里一紧。

    “同义水铺?”

    余则成没答。

    他只是把药包绳结重新压平。

    那绳结照旧。

    可照旧两个字,有时候比任何变化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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