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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深山偶逢兵家客

    雨密密匝匝。

    它从铅灰色的天穹深处倾泻而下,千万条银线抽打着山林,将整座黑莽山浇成一片混沌的白。山路早已不成其为路,泥浆混着碎石,像一锅煮开的褐色粥汤,每踩一脚都发出令人心悸的“咕唧“声,仿佛整座山都在脚下缓慢地吞咽。

    虞升卿的草鞋早已烂透,冰水灌进去,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阵一阵针扎似的麻痒,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他不敢停。母亲的咳喘声仿佛还黏在耳膜上,一声紧似一声,咳得他胸腔里那颗心都跟着发颤。

    寒星草。

    老猎户说,那草生在阴湿背风的崖缝深处,叶呈银灰,入夜会泛起淡淡的幽蓝,像谁把一把碎星子撒在了叶片上。可那地方要穿过老林子,翻过乱石坡,再往里——便是连猎户都不愿涉足的禁地。

    林子里黑得像泼翻了墨汁。

    树冠在高处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将天光绞得粉碎。雨水顺着层层叠叠的枝叶渗漏下来,砸在积了数尺厚的腐叶上,发出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声响,像是某种巨兽在暗处缓慢地咀嚼。空气闷得令人窒息,弥漫着烂叶发酵后的酸腐气,混着泥土腥甜的气息,一股脑儿往鼻腔里钻。

    远处传来狼嚎,隔着雨幕,忽远忽近,像一把钝锯子在人心上来回拉扯。

    虞升卿攥紧了怀中那枚锈蚀的校尉铁牌。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的皮肉,寒意刺骨,却让他昏沉的头脑勉强维持着一线清明。他手脚并用,抠着裸露的岩壁往上攀,指甲缝里塞满了冰凉的湿泥。忽然,脚下一块风化的山石松动了——

    “咚。“

    石块顺着坡滚下去,撞在下方一棵枯死的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声音在雨夜里荡开,传得很远。

    几乎是同时,左侧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虞升卿的脊背瞬间绷成了一张弓。他缓缓侧首,呼吸骤然停滞。

    幽暗中,两点幽绿的荧光,一眨不眨地钉在他身上。

    那是一头成年灰狼。

    它从灌木后悄无声息地踱出,雨水顺着灰褐色的皮毛往下淌,勾勒出精瘦而紧绷的肌理。它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森白的獠牙,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呜咽,每一步都踏得极轻,却带着捕食者特有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压迫感。

    虞升卿只有九岁。没有刀,没有火,身后是陡坡,退无可退。

    灰狼的前肢微微下压,后臀抬起——那是扑击的前兆。虞升卿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向左侧一滚!腥风擦着耳畔掠过,灰狼的利爪撕裂了他方才站立处的空气,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他摔进烂泥里,后背砸在一片冰凉的泥水中,溅起一片浑浊。灰狼一击落空,喉间的呜咽陡然转厉,四足蹬地,再次扑来!

    虞升卿抓起一把湿冷的烂泥,狠狠砸向狼眼!泥水迷了狼目,灰狼偏头躲闪,攻势稍滞。少年趁机翻身爬起,跌跌撞撞地冲向旁边一棵歪脖老松——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屏障。

    他抱住树干往上攀,树皮粗糙,磨得掌心火辣辣地疼。灰狼甩掉头上的泥水,纵身一跃,锋利的爪子在他小腿上犁过,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在灰白的树干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

    虞升卿闷哼一声,险些脱手坠落。十指却像铁钩一般死死扣住树杈,指甲翻裂也浑然不觉,硬生生将自己提了上去。

    灰狼在树下焦躁地转圈,仰头长嗥,声震山林,凄厉得像是撕裂了雨幕。

    更多的绿光,在四周的灰暗中次第亮起。两头,三头,四头……密密麻麻,像无数盏幽冷的鬼火,无声地围拢过来。

    虞升卿攀在树杈上,浑身湿透,小腿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滴在狼群仰起的鼻尖上。他低头看着下方越聚越多的狼群,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将怀中那束用破布裹紧的寒星草又往里掖了掖——那是母亲的命。

    狼群开始撞击树干。那棵老松本就朽了半边,在群狼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根部周围的泥土簌簌松动,整棵树都在颤抖。

    就在这时——

    一道惊雷撕裂天幕,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片山林。

    虞升卿在那一瞬的强光中,看见远处的山崖上,立着一个人影。披一袭宽大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手中拄着一根长杖,像一尊从亘古风雨中走出的石像。电光一闪而逝,人影也随之没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虞升卿以为自己眼花了。

    可下一秒,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刺穿雨幕!

    “嗖——“

    一支削尖的竹矛从幽暗中飞射而出,精准得像是长了眼睛,径直贯穿了头狼的咽喉。那灰狼连呜咽都未及发出,便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不动弹。泥水被溅起,混着血丝,在电光中泛出暗红。

    余下的狼群骤然受惊,纷纷后退,喉间发出不安的低吼,幽绿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惧意。

    “畜牲也懂欺软怕硬。”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雨声,像一块沉铁投入沸汤,瞬间镇住了满林的腥膻。

    虞升卿循声望去。

    山崖上那人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蓑衣在风雨中猎猎翻飞,斗笠下露出半张布满风霜的脸,一道旧疤从眉骨斜斜划过眼角,像一条蛰伏多年的蜈蚣,在惨白的电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他抬起手,手中长杖往地上轻轻一磕。

    “滚。”

    声音平淡,却似含着某种无形的威压,像是千锤百炼后的刀锋入鞘,不怒自威。狼群呜咽着,夹着尾巴,一头接一头地退入黑暗,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雨还在下,却似乎小了一些。

    老人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落在树杈上的少年身上。那目光很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却又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锐利,仿佛一眼就能将人从皮肉看到骨髓里。

    “下来吧,”他说,“树要倒了。”

    话音刚落,那棵老松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缓缓倾斜。虞升卿纵身一跃,落地时踉跄了几步,腿上的伤口扯得他险些跪倒。他勉强站稳,顾不上满身泥水,对着老人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声音沙哑却清晰:“晚辈虞升卿,谢前辈救命之恩。”

    老人没应声,只是上下打量着他。

    一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恰好落在少年脸上。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小脸冻得青白,嘴唇发紫,满身泥污,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像淬了火的炭,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怯懦,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

    老人瞥见他怀中紧紧护着的一小束银灰色草叶——叶片在暗处泛着淡淡的幽蓝,正是寒星草。

    “为了采药?”老人问。

    “是。”虞升卿没有隐瞒,“家母病重,需此草救命。”

    老人沉默片刻,转身向山林深处走去,蓑衣在雨幕中划出一道灰蒙蒙的弧线,只留下两个字,被风送过来:

    “跟上。”

    虞升卿愣了一瞬,随即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腿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他咬紧了牙,一步未落。

    山路蜿蜒向上,穿过一片密林后,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背风的山坳,几间竹屋依着崖壁而建,檐角挂着几枚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声音清越,竟将这满山的雨声都衬得温柔了几分。屋前有一方小小的药圃,种着各色草木,在雨中散发出清苦的香气。

    老人推门而入,虞升卿站在门槛外,有些迟疑。

    “进来。”老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腿不要了?“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竹榻,一张矮几,几架上堆满了泛黄的书卷和羊皮地图。墙角立着一柄没有鞘的长剑,剑身布满暗褐色的锈迹,像是很久未曾见血,却依然透着一股子沉郁的杀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和旧书卷特有的霉味,两种气息混在一起,竟奇异地让人心安。

    老人从一只陶罐中取出些嚼烂的草药,丢在一只粗碗里,又倒了些烈酒进去,搅拌成糊。

    “坐下。”

    虞升卿依言坐在竹榻边沿。老人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捏住他的小腿,力道不轻不重。那伤口被狼爪犁开,皮肉翻卷,触目惊心。老人将药糊按上去的瞬间,烈酒刺入皮肉,虞升卿浑身骤然一僵,指节攥得发白,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却硬是一声未吭。

    老人抬眼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未停,开始缠绷带。

    “不怕疼?”

    “怕。”虞升卿的声音有些发颤,像绷紧的琴弦,“但娘还在等我。”

    老人缠绷带的手顿了顿,没再说话。

    包扎完毕,老人起身,从屋角的陶罐里舀了一碗热汤递过来。汤是淡淡的褐色,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入口微苦,咽下后却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像一条温热的溪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将深入骨髓的寒气一丝丝逼退。

    虞升卿捧着碗,目光落在矮几上摊开的羊皮地图上——那上面绘着西雍疆的山川关隘,墨迹陈旧,却标注得极细,每一条河流、每一处隘口都清清楚楚。他又看向墙角那柄无鞘长剑,剑身上的锈迹像干涸的血。

    “前辈……是西雍疆的边军出身吧?”他试探着开口。

    老人正背对着他,在油灯下翻看一卷泛黄的地图。闻言,肩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何以见得?“

    “您的竹屋。”虞升卿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那把剑,那卷地图,还有您掷矛的手法——发力从腰起,贯于臂,末端才松腕,那是军中短矛的投法。而且……您身上有旧伤的药味,和村里那些退伍老兵身上的味道一样,只是更沉一些。”

    老人缓缓转过身。

    屋外的微光映照在那道眉骨上的旧疤上,显得格外狰狞。他静静地看着少年,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小子,”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你父亲是谁?”

    “虞远。“虞升卿挺直了脊背,尽管身上还带着伤,坐姿却端正得像一杆标枪,“西雍疆,底层校尉。半年前,为掩护麾下残兵突围,战死于宕戎合围。“

    屋内安静了许久。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铜铃在风中轻响。老人缓缓放下手中的地图,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越来越浓的幽暗。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峭,像一柄收入鞘中多年的旧刀,锋芒敛尽,只剩沉郁的锈气。

    “虞远……“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从尘封的记忆里翻出什么久远的碎片,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个总是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伤兵,宁可自己挨饿也不丢下一个部下的小校尉?“

    虞升卿猛地抬头,碗中的热汤晃出一圈涟漪:“前辈……认识我父亲?”

    老人没有回答。

    他背对着少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虞升卿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终于,老人转过身,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微微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他走到药圃边,从泥土中拔出一株通体赤红的植物,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像一簇凝固的火焰。

    “寒星草只能镇咳,治不了根。”他将那株赤红药草递给虞升卿,又从矮几下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加上这个,三碗水煎成一碗,连服七日。”

    虞升卿接过药草和纸包,却没有立刻起身。他望着老人,那双黑亮的眼睛灼灼发亮,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子:“前辈,我……还能再来吗?”

    老人挑眉:“来做什么?”

    “我想学。”虞升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石子投入静水,“学您的投矛,学您的兵法,学您身上所有能学的东西。我不想再像今日这样,面对一头狼都要仓皇逃命。我想护住我娘,护住这乡里不该被欺辱的人。我想……去西雍疆,去看看我父亲战死的地方。”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心底凿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滚烫。

    老人静静地看着他。

    老人的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似乎变得遥远。终于,他收起目光,重新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和一句话:

    “明日辰时,带着你父亲那枚铁牌来。”

    虞升卿一怔,随即眼中迸出光亮。他对着老人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声音清脆而郑重:“弟子虞升卿,谢前辈!”

    他起身,将寒星草和赤红药草小心揣入怀中,推门走入雨幕。雨果然小了,变成了细密的牛毛细雨,山间的风也柔了许多,带着草木清冽的气息,拂在脸上,竟有几分温柔的凉意。

    少年瘦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脚步虽有些蹒跚,脊背却挺得笔直。

    竹屋内,老人重新坐回矮几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卷泛黄的羊皮地图。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西雍疆某处被朱砂圈起的关隘,久久未动。半晌,他伸手取过墙角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指尖缓缓抚过剑身上的凹痕,像在抚摸一段尘封的旧梦。

    “虞远……”他再次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满屋的药香里,“你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雨,终于停了。

    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叮铃,叮铃。

    像是某种宿命,悄然叩响了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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