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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国师之戒

    在北疆人心里,国师是雪神的使者,侍奉神明的人当然不能娶妻。

    他们一代一代传下来,所有国师都是独身终老的,这是规矩,是信仰,是不需要被质疑的真理。

    北疆上一任国师阿加烨,在巡游部落的时候爱上了一个女子,动了真情,不顾一切阻拦,执意要娶她。

    结果大婚当日,那女子一杯毒酒送他上了路,原来她是敌国安插在北疆的奸细,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寸温柔,都是假的。

    阿加烨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那个女人被人一刀砍了头,他才断气。

    北疆的子民都认为,这是雪神对使者不忠降下的惩罚。

    从那以后北疆人对神使的婚嫁之事便如临大敌,图鲁更不例外。

    国师如此尊贵,是神明一样的存在,国师的无情是北疆的屏障,他若动了情,就有了软肋。

    “我有要事想见国师。”

    沈蘅说,声音不卑不亢,没有公主的架子也没有献媚的甜腻。

    图鲁纹丝不动。

    “公主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末将,末将代为转达。”

    沈蘅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总不能说“我有个系统逼我跟你们国师聊一个小时的天”,那不是被人当成疯子抬下去。

    “是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说。”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而坦然,不闪不躲地看着图鲁的眼睛。

    图鲁的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开口拒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观星台的台阶上走下来一个人,也是北疆武士打扮,身形比图鲁略瘦一些,脸上没有络腮胡,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沉稳的秀气,像是军中做文书出身的。

    此人叫率耶,是珣濯身边另一个亲卫。

    和图鲁不同,率耶的性子要稳重圆融得多。

    “国师说,让公主上去。”

    率耶走到图鲁身边,语气平淡地传达了一句,然后微微侧身让开了通道。

    图鲁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国师让她上去?就这么让她上去?你确定国师是这么说的?”

    “是,国师亲口说的。”

    率耶面不改色,甚至还往旁边让了半步,给沈蘅腾出了更宽的路。

    图鲁的表情像是被人往脑门上拍了一砖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愤愤地把手臂收了回去,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张被大胡子遮了大半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国师从来不在观星的时候见任何人,连大可汗来了都要在山下等着,国师居然就让她这么上去了。

    沈蘅冲图鲁露出了一个非常得体的微笑,提着裙摆,迈上了观星台的石阶。

    身后隐约传来图鲁压低了的嗓音和率耶淡定的回答。

    “率耶,你确定没传错命令?”

    “图鲁你冷静点。”

    “我没法冷静!”

    沈蘅在心里笑了一下,继续往上走。

    石阶到了最顶上已经磨得很光滑了,踩上去微微有些滑,她扶着旁边的石墙一步一步走完最后几级台阶,终于站到了观星台的顶端。

    山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裙摆和发丝一起翻飞。

    观星台的顶端比她想象的要宽阔得多,青石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象图,线条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是日月星辰的轨迹。

    围栏边站着一个人。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月白长袍,而是换了一身玄青色的便服,肩上披着一件颜色略浅的灰蓝色大氅,衣料上没有绣任何纹饰,素净得像山间的一株青松。

    他背对着她站在栏杆边,微微仰头望着天上最后几颗残星。

    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大氅的下摆翻卷如云。

    晨光从天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几缕,落在他肩头,将玄青色的衣料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他手里拿着一卷古书,羊皮纸的卷轴已经泛了黄,上面写满了沈蘅看不懂的文字。

    大概是北疆的古文,笔画扭曲而神秘,像是某种失传的祭文。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合上书卷,转过身来。

    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清透。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公主体弱,不该来观星台。山路崎岖,晨露寒重,于公主的身体无益。”

    这话说得平而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关心。

    沈蘅笑了笑。

    “没事,就当锻炼身体了。”

    珣濯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转过身重新望向天空。

    沈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边还剩最后几颗星,在晨曦的侵蚀下越来越淡,像是有人在灰蓝色的宣纸上点了几个白点,又用清水慢慢地洇开。

    他看得很专注,像是在和那些即将消失的星辰做最后的告别。

    晨光将他的侧脸线条勾勒得格外清晰,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每一道弧线都像是用刀子雕刻出来的,清冷而利落。

    山风吹过,将他身上的气息带过来一缕很淡的雪松清香,混着清晨露水的凉意,让人想起雪后初晴的松林。

    沈蘅站在他旁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得开口说话。

    任务计时还没开始,她得跟他说上话才行。

    “国师在看什么?”

    “星。”

    一个字的回答。

    “……看什么星?”

    “辰星。”

    好,两个字,有进步。

    沈蘅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掌。

    照这个速度聊下去,一个时辰怕是能聊出一百多个字来。

    “辰星是什么星?”

    珣濯终于把目光从天上收了回来,落在她脸上。

    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被打扰的气恼。

    他看了她一小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是在认真问还是在没话找话,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样清冽的、不紧不慢的调子。

    “北疆观星术有七曜二十八宿之说,辰星主水,主北,主冬。北疆入冬之前,若辰星明大于常时,则暴雪将至,需提前储粮备草。”

    沈蘅在心里飞速地组织措辞。

    她不能再说什么“哇国师真是学识渊博”之类的空话。

    这个人太聪明,空话套话在他面前连一回合都走不过。

    可她也不能说实话。

    总不能说 “其实系统逼我来的”

    那估计立马就被当成疯子拖走了。

    “多谢国师解惑。”

    沈蘅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我不了解北疆的风土人情,不了解国师的观星术,不了解很多东西。但我可以学。我不想什么都不懂就嫁过去,也不想坐在京城里等着别人来告诉我北疆是什么样的。我想自己来看,自己来问。”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没有撒娇,没有装可怜,也没有刻意表现得多么慷慨激昂。

    就是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想了很久的决定。

    珣濯没有说话。

    他转过来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头慢慢移到她的眼睛,又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因为爬山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再到她因为喘气而轻轻起伏的锁骨。

    那目光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柳叶,不沉不重,却荡开了一圈一圈细微的涟漪。

    然后他移开了眼,重新望向天空。

    “公主既然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讲,为何还要勉强自己?”

    沈蘅愣了一下。

    他看出来她是在没话找话。

    靠,居然这么明显吗?

    沈蘅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脸上还是保持着那副坦坦荡荡的笑容。

    她干脆不装了,往旁边的石墩上一坐,仰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几分无赖。

    “因为仰慕国师啊。越是想找话说,就越是紧张,越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就是想跟你说话嘛,说什么都行,不说话也行,站在这儿也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轻快,像是随口一说的玩笑话,可那双桃花眼里的神色却是认真的。

    珣濯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指尖在书卷上轻轻按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山风忽然变大了,吹得他手里那卷古书的纸页哗哗作响,他用手指按住了翻飞的纸页,沉默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

    “公主的命格,不该存在于这世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蘅的后背猛地一僵。

    山风吹过来,刚才还觉得凉快,此刻却像是一下子冷到了骨头缝里。

    他看出来了。

    看出了这副身体和这个灵魂之间那道不可见人的裂缝。

    他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天在太和殿上隔着满殿灯火,他看她的第一眼,看的不是她的容貌,是她的命格。

    沈蘅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

    她想装傻——什么意思呀,我听不懂。

    可那句话说到了嘴边,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在他面前,她觉得装傻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她低下头,把目光藏在睫毛下面,手指下意识地揪紧了裙摆。既然装不了傻,那就不装了。

    “不管什么命格不命格的。”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语气轻而坚定。

    “我想嫁国师是真心的。”

    这句话是真心的。

    不攻略就得死,我死,你也死,大家都别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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