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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血狼山

    天还黑着,鸡叫了头遍。

    姜凡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一个念头已先一步浮上来。

    淡蓝光幕无声弹出——

    【根骨:130/1000(俊秀之才)】

    130。他看着那个数,光幕熄灭,人已经坐了起来。一百二十一天,这个动作跟翻身起床一样自然,快过脑子。

    但他没有立刻下床。手探到枕下,摸出那个打了补丁的破布包,解开,铜板一枚一枚倒在床板上,排开,数了一遍。一百七十八文。

    这是姑父给的三两银子,交完拜师费,缴完头月月钱,剩的全部家当。武馆不包饭,巷口杂粮饼两文一个,一天两个,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文。他正是长身体练功夫的时候,一天不吃肉,第二天站桩腿就发软。这二十多天,全靠姑父姑姑不动声色地往他碗里添肉,才勉强撑住。

    更别提,马三前几日提过——等伏虎拳架子打熟,得用药汤泡身子活血化瘀,不然暗伤积在里面,早晚是个拖累。一罐最便宜的汤药,也得一百文。

    他的拇指捻着一枚磨得光滑的旧铜板,冰凉的边缘在指腹上反复刮蹭。照这么花,撑不过半个月。

    再开口跟姑父要?

    他脑海里闪过田麻子那张脸,闪过姑父蹲在灶前烧火时那道愈见单薄的背影。李长明的人还在巷口转悠,豆腐坊那点家底已经被盯上了。这时候再伸手,不是孝顺,是催命。

    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前几天午间歇晌,几个师兄蹲在墙根底下闲扯,飘进耳朵里的几句话——

    "……城西外的血狼山,野兔子满地跑。一只卖到肉铺,七八文。皮子完好的,能卖二十文……"

    当时只是听了一耳朵。此刻,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转,越转越亮。

    一只兔子十五文上下。他每天站桩练拳,力气使出去换不来一个铜板。但如果把这身力气用在山里……

    姜凡把铜板一枚枚收回布包,扎紧,塞进怀里。俯身从床底拖出一件东西——一把刃口发钝的旧柴刀。石场带出来的废料,刀柄被无数双手磨得油光发亮,握在手里有种粗糙的踏实。

    光幕在他直起身时闪了一下。

    【根骨:130/1000】

    这个数字让柴刀的重量在他掌心里变得正好。

    辰时到馆,院子里呼喝声渐渐热闹起来。姜凡在老槐树下站完桩,午间歇晌时端着水碗,状似不经意地凑到那几个聊过血狼山的弟子旁边。

    "血狼山远不远?"他灌了一口水,问得随意。

    话多的那个叫孙德厚,嘴里嚼着饼含混应道:“不远,出西门往西走二十里,过了石桥就是山脚。外围没啥大家伙,兔子山鸡最多。再往里走才有大的,听说有人见过野猪,獠牙跟小孩胳膊似的。"

    旁边另一个叫刘二柱的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可别往深了去。上个月王家庄有个老猎户进去,三天没出来。山里雾大,太阳一偏分不清方向,最容易迷路。"

    姜凡点头,把"石桥""外围""兔子山鸡""雾大"几个词在心里钉了一遍。

    "你问这个干嘛?“孙德厚好奇。

    "随便问问。”姜凡笑了笑,起身走了。

    转身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角落里的赵大河。对方正在擦拳套,听到"血狼山"三个字时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没开口。姜凡没等,走到院子另一头的木人桩前,一拳一拳砸上去。

    赵大河这人不主动揽事,他知道。

    申时末,散馆。天还亮着,夏日的天黑得晚。

    姜凡把汗透的短褂拧了两把,柴刀往腰间一别,出了流云巷就往西走。他走的不是回家的路。

    出西城门,石板路变土路,土路变草径。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只剩荒地。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一座连绵的青黑色山影压在了眼前。不高,但树密,傍晚的光透进去像被吞掉一样,只剩下一片昏暗。

    他在山脚站住了。

    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泥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潮气,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腥味。攥着柴刀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刀柄滑腻腻的。他换了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

    以前他只跟石头打交道。石头是死的,不会跑,不会咬人。但这山里头的东西,是活的。

    他在原地站了大约十息,心跳又快又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转——“要不回去算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回去?钱花完了怎么办?再问姑父要?"

    他吐了口气,把柴刀换回右手,一脚迈了进去。

    林子里暗了一大截。树冠把天切成碎块,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没声,但软得让人心里没底。他往前走了二三十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还能看见山脚的光。再走二十步,回头,光只剩一道缝。

    等走到第四十步再回头时,来路已经看不清了。满眼都是树干和藤蔓,灰褐色的,暗绿色的,连树皮的纹路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咽了口唾沫,心跳又快了一截。

    但也就在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耳朵比平时好使得多。

    左边二十步外,一根细枝被踩断的声响,轻轻一"咔"。他蹲下去看,灌木丛后面两只松鼠在打架,毛蓬着,爪子挠得树皮屑乱飞。右边更远处有一种短促的鸟叫,带颤音的"啾啾"声,一共七声,然后换成了另一种更尖的叫声。他甚至能同时分辨这三个方向的声源。

    根骨每天+1,一百二十多天积下来,五感早就不是三个月前的样子了。在石场干活时没觉出多大用,进了林子,才真正派上用场。

    但他还是慌。每走几步就回头认一遍来时的标记——一棵歪脖子松树,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一丛开白花的灌木。在心里反复记:歪脖子松树左拐,青石头直走,白花灌木右拐。再把顺序倒过来背一遍,怕回来的时候走反。

    往深处走了约莫两里,脚下的腐叶薄了,露出灰褐色的泥土。他蹲下来,看到一条浅沟——草被反复踩倒,压出一道清晰的痕迹。沟旁散着几粒深褐色的粪便,外皮还是湿的。

    他伸手指碰了碰。温的。

    心跳漏了一拍。

    "刚走。"

    他压低呼吸,顺着兽道往前摸。脚掌贴着地皮走,每踩一步都用脚尖先试探,避开枯枝。喉咙发干,嗓子眼绷得紧紧的。

    兽道拐了一个弯,绕过一丛齐腰的蕨类。他蹲在蕨丛后面,伸手拨开一条缝。

    空地。一片被树围出来的小空地,头顶漏下一块巴掌大的天光。空地另一侧的草丛在动,窸窸窣窣地响了几下,一只灰褐色野兔蹿了出来。蹦了几下,停住,前爪搭在地上,低头啃草。

    姜凡盯着它,心脏在肋骨底下擂鼓一样撞。他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在这片寂静里响得吓人。

    "别急。再等等。"

    他没打过猎。不知道野兔多警觉,不知道多近算合适,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跑。他只知道一件事——但凡有一丁点不对,那只兔子蹿进草丛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兔子的耳朵竖着,转来转去,像两根哨子在扫。然后耷下去了一瞬,继续低头嚼草。

    就这会儿。

    他一步蹿出去,柴刀从下往上甩。手是抖的。刀脱手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偏了,力道使了九成,方向歪了半尺,刀刃擦着兔子的尾巴剁进土里,嗡的一声闷响,刀头没入泥地大半截。

    兔子受惊猛蹿,四条腿蹬得土渣乱飞,弹出去三四尺远。

    姜凡拔腿就追。脚下蹬出去那一下,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两步就抢到兔子刚才落地的地方。兔子急转向想钻草丛,第三下还没蹬实,他整个人扑了出去,身子拍在地上,右手一伸,攥住了兔子后腿。

    兔子拼命蹬,后爪在他手腕上狠狠拉了三道口子。火辣辣的,像被烧红的铁丝抽了一下。他疼得倒抽一口气,没松手,另一只手跟上去掐住脖子,猛地一拧——

    "咔。"

    兔子不动了。

    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阵。手还在抖。胸口一蹦一蹦的,嗓子眼干得要冒火。他看着手里那只不动的兔子,灰毛上沾着血点子,三道自己的血印子蹭在毛上,脖子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胃里猛地翻了一下,一股酸涩往上顶,带着铁锈味。他赶紧把头转开,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手还攥着兔子后腿,没撒开。

    过了一会儿,他把兔子往地上轻轻一放,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汗和血。攥成拳,再松开。攥紧,松开。连做了三四遍,手才不怎么抖了。

    拎起来掂了掂。三四斤,皮毛完整,就尾巴上蹭掉一撮毛。

    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但胸口那股翻涌的东西慢慢平下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快,但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身后。天暗得比他想的快,树影拉得老长,原先认过的标记在暗下来的光里看着都走了样,每一棵歪脖子树、每一块青石头都长得差不多,他得凑近了看才能认出来。风把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他就停下来等一会儿,确认是风才继续走。

    走出林子时天已经擦黑了。远处城西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他看到那片暖黄色的光,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这时候才感觉到手腕上的三道口子在往外渗血,不算深,但长,最长一道从腕子横拉到小臂中段。裤子的膝盖磨破了一个洞,蹭掉了一层皮,剌剌地疼。

    他把兔子藏在路边一丛矮树后面,走到河边蹲下,掬了凉水冲手腕上的血。水凉,激在伤口上疼得一激灵。他等血止住了,把袖子捋下来遮好,才折回去拎兔子,往城西肉铺走。

    肉铺刘老板接过兔子掂了掂,翻了翻皮子,捏了捏腿肉。"灰毛野兔,皮子完整,肉也瓷实。十五文。"

    姜凡接过那十五枚铜板,攥在掌心里。铜板上带着肉的凉气,也有老板手心的余温。他把铜板揣进怀里,贴着肉放着,转身走了。

    回清河巷的路他走了无数趟,唯独今天不一样。怀里多了十五文,沉甸甸地坠在胸口,每走一步就轻轻撞一下肋骨,提醒他——"我干成了。"

    豆腐坊的灯还亮着。灶房的窗户纸透出暖黄的光。

    他先在井台边打水冲了冲身上的泥和草屑,袖口上蹭的那片兔血搓了好几把才洗掉。手腕上的伤口不敢让姑姑看见,他把袖子反复理了几遍,遮严实了。

    推门进灶房。灶台上扣着一只粗瓷碗,碗沿还温着。掀开,一碗肉汤,汤面浮着葱花和一点油星,碗底沉着两块连皮带骨的肉。旁边搁一双竹筷,筷头齐齐地朝碗的方向摆着。

    里屋的灯亮着,姑姑在纳鞋底,针穿过鞋底的拉线声一扯一扯的。姑父不在灶房,也不在里屋,该是在正屋。

    姜凡没出声,端起碗站着喝。汤还烫,热流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铺开,把一整天的紧绷泡软了。两块肉炖得烂,骨头一抿就脱了。

    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筷子的头朝里,和旁边几只筷子齐齐地摆成一排。

    他没去正屋说“姑父你给我留的”,余承佑也没出来问他“怎么这么晚回来”。两个人隔着半堵墙,一个洗了碗,一个没出声。

    回到厢房闩上门,他把怀里的铜板一枚枚掏出来摆在床板上,和原来的一百七十八文放在一起,重新数了一遍。

    一百九十三文。

    他把柴刀从床脚拿起来,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刃口。刀刃上多了一道新的白印子,剁进土里磕的,不深。他拿拇指刮了一下,还行,回头拿粗石蹭两道就行。

    坐回床沿,他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头一回出手慢了,准头也偏。柴刀甩出去那一下,手抖了。下次得再快半息,等兔子耳朵彻底耷下去再出手。

    扑上去的时候只用手抓,让兔子蹬到了胳膊。该用整个身体压上去,把重心压死。三道口子是教训。

    那条兽道不错,粪便还是湿的,兔子常走。明天再去蹲,可能不止一只。但回来的路差点记混,歪脖子松树和青石头的距离他当时记岔了。再进林子,得多认几个记号。

    山脚雾气重,太阳下山后凉得快。以后早去早回,不擦黑才往外赶。

    他把这几条在心里钉了一遍,像往地里砸桩子。

    意念一动,蓝光弹出来。

    【姓名】:姜凡

    【境界】:未入境

    【根骨】:130/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拳(小成)

    【命格】:骨(每日+1)、道(未激活)

    他看着130那个数。明天会是131。今天手抖了,明天会更稳。今天挣了十五文,明天可能挣二十文。

    力气在长,经验在长,铜板也在长。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豆腐坊那股淡淡的豆腥气和煮豆浆留下的焦香。他把柴刀搁在床脚,躺下去,闭上眼。

    刀沾过血了。以后还会沾。

    明天还去。

    之后几天,散馆后往西走成了习惯。头一天兔子,十五文。第二天山鸡,毛色鲜亮,刘老板给了十八文。第三天又追到一只灰兔,小些,十二文。他在那片林子里走得更熟了,脚步不再每走几步就回头,耳朵不再被风吹草动一惊一乍。那条兽道蹲了三次,蹲出两只兔子一只山鸡。第四天他往北摸了一片新林子,找到一条新兽道,粪便更粗,蹄印更大。

    但他没往里走。孙德厚说了,里头有野猪。刘二柱说了,上个月有个猎户进去三天没出来。柴刀对付兔子山鸡够了,对付更大的东西,他心里还没底。

    再等等。先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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