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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故人心

    方絮知道他在说谁。

    豪侠录上,有个连名字都不确定的江洋大盗。

    官府追了他十二年,没人见过他的脸,因为他永远在天上,不知何时起,有人打出来一个“燕无歇”的名号指代,也有人说那就是对方的真名。

    没人知道他多大年纪,没人知道他师承何门,只知道这个男人的行踪神秘,作案没有固定的动机,轻功也没有章法,只凭一个“借”字——借屋檐,借旗杆,甚至借别人砍过来的刀背,借同伴的肩膀……无所不用其极,也无所顾忌。

    “如果是他,”

    方絮慢慢梳理着,

    “他跟这位胡三娘是什么关系?她在酒铺里藏人,他在屋顶上看着——看完了,却没帮,一直等我们走了才现身,聊了将近一个时辰却只身离开。”

    “故人?”

    陈邕思考,“或者盯梢的?”

    “盯梢的最怕暴露,不会现身。”方絮摇头,“他既然现身了,就是认识。”

    他顿了顿。

    “而且以对方的实力,不可能对我们的人毫无察觉,既然知道又不出手拦截,反而大摇大摆地透露痕迹,只能说明,他有意让我们收到消息,甚至……是想让我们忌惮。”

    陈邕眉头拧起来:“这么说,这位胡三娘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

    方絮把案上的卷宗往前翻了翻,

    “再说回青城派这个案子……我让人查了青城派这几年的人情往来,十六年前,青衫客曾带着一个小姑娘上过青山,那是他的养女,无名无姓,只知道他叫她阿霜。”

    “杏林七贤的那个青衫客?”

    陈邕的脸色变了,

    “……头儿,咱们还往下查吗?”

    亦出自豪侠录记载,本朝初年,曾有一行江湖儿女互称兄妹,结伴游历天下,其人五男二女,各有所长,均乃风流卓绝之辈,且皆通行医之事,救死扶伤,广治天下,故并称为杏林七贤。

    七人中,佛心圣手耕耘医术最深,湘君冷艳而好用毒,云中鹤最是不羁,酒不离口,古灵精怪的莲妃是噬心散的发明者,配方流传至今,当然,它还有另一个更通俗易懂的名字,痒痒粉。

    老五金满堂一生热衷行商,相传对方潜藏了一处富可敌国的宝藏流世,不过若按靖安司的情报分析,这富可敌国里的水分怕是不少。

    而论个人实力而言,无言刀和青衫客都属于江湖里的老前辈,一刀一剑臻至化境,前者消息不明,而后者,据说上一次公开露面时就达到了一流巅峰的境界,到死前,甚至已经摸到了突破顶级高手的门槛,世间鲜有敌手。

    诡异的是,这样惊才绝艳的一众人物却只是昙花一现,除青衫客外,其他六人竟于二十年前一齐失散,杳无音讯。

    世间事的走向无非那么几种,能够抹除痕迹的手段不多,江湖没了谁都还是继续起起伏伏,这样的陈年旧故无疑是笔糊涂账,所以方絮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在想。

    要往下查,查什么?查青城派灭门案的内幕?那是影衙干的事。影衙是刀,皇帝就是隐在帷幕后的操刀鬼。

    靖安司名义上是有协管江湖之权,但实际上谁都知道,真正能管事的始终是影衙,而靖安司,不过是朝廷摆在台面上的一块遮羞布而已。

    他当年从塞北调回来,以为进了靖安司就能为百姓做点实事,结果这几年办来办去,办的全是些不痛不痒的案子。

    真正的大案,影衙拿走了。真正的人犯,影衙提走了。真正需要想办的事,他方絮其实一件都办不了。

    而现在,青城派五十三条人命。

    那是五十三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

    他在塞北杀过鞑子,也杀过很多投敌的叛徒,但他从没真正动过老百姓一分一毫。

    那些鞑子死在战场上,他杀得轻松,可以向朝廷交代,可以向自己的良心交代,但青城派的那些道士不是鞑子,他们是自己人,是朝廷治下的民,是生民。

    可影衙还是杀了他们,就像宰杀一群畜生。

    然后让他来接手残局,这哪是查案的?分明是擦屁股。

    “查。”

    百转千回,方絮终于开口,声音没多高调,但很稳。

    “不过不能明着查。”

    他看着陈邕,“影衙这把刀,陛下现在还用着,所以我们动不了它。但动不了,也不代表什么都能不做——青城派的事,得有人记着,那位胡三娘,得有人护着。”

    “您是怕影衙对她动手?”

    “她已经暴露了。”

    方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天她埋人,我去查铺,她倒当着我的面撒谎。

    青城派的漏网之鱼,那具尸体,不见了,说明她藏起来了,藏得挺好,我的人也没搜到。

    但她藏得了尸,藏不了自己——影衙的人狗急跳墙,迟早会找到她。”

    “那您打算怎么办?”

    方絮沉默了一会儿。

    “住店。”他说。

    陈邕一愣:“住店?”

    “明天开始,我搬到胡记酒铺去住。就以查案的名义,在那儿守株待兔。”

    “这会不会太扎眼了?”

    “就是要扎眼。”方絮站起身,“影衙那帮人,办事往往不爱扎眼。我往那儿一坐,上了台面,他们就得掂量一些,明着出手不行,至于暗地里的——那就看她能不能接得住了。”

    陈邕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塞北的时候。那时候的方絮还是个小将军,年纪轻轻,却敢只带着三百轻骑冲鞑子三千守卫的大营。当时他就觉得办出来这事儿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可方絮疯子傻子都不是,他的心掂量着,却有什么东西比命还重。

    “头儿。”陈邕叫住他,“这事儿,要不要跟京里通个气?”

    “通什么气?”

    “那位。”陈邕往上指了指。

    方絮站住了。

    他知道陈邕说的是谁。五皇子。

    当年在塞北,五皇子杨权微服巡边时,恰好遇上鞑子犯境。

    彼时方絮带着人把他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抢出来,两个人就那么顺势蹲在山洞里,躲了两天两夜,渴了喝雪水,饿了啃草根。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对方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只觉得这小子虽然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一声没吭反倒有些骨气。

    后来,五皇子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块玉佩,说若有事决断,可凭玉佩找他。

    那玉佩现在还在方絮怀里揣着,一次没用过。

    “先不用。”方絮说,“还不到时候。五殿下处境本就微妙,我们这边一动,反而是给他添麻烦。”

    陈邕不再说了。

    方絮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老陈。”

    “嗯?”

    “青松子那个徒弟,叫周远的那个。你让人去查一下他的履历。什么时候入的青城派,生年籍贯,生前接触过哪些人,能查到多少算多少。”

    “查这个做什么?”

    “他用命给胡三娘递了一句话。”方絮推开门,月光从外面洒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埋在阴影里。

    “我得知道他递的是什么,才能了解这个人,到底死得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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