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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袁淑文往事

    电话另一头,袁淑文手握话筒,嘴巴微张,两眼直愣愣的看着前方,半响,才听到梅姐急切的喊声,慌忙道:

    “哦,哦,姐,我,我这边有点事,先,先挂了!”

    说完,啪一声,将话筒扣在电话机上,慢慢坐下身子,大脑一片空白。

    蔡振华,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当年她在上海读书,参加了老金组织的上海进步学生联合会。

    一次,他们在悄悄组织开会,得到消息,说警察局的人已经查到地点,正要来抓人。

    老金一声令下,进步青年便四散逃走。

    她当时才二十岁,跑到街上,正看到警察手里拿着枪往这边跑,吓得脸色苍白,慌张的不知该往哪躲。

    就在这时,一辆车停到她身边,车门打开,里面有人往外伸着脖子:

    “上车,快上车。”

    袁淑文想都没想,一头钻进车里,车子发动,迅速驶离。

    也就几分钟到时间,袁淑文听到后面开始响起枪声,紧接着,枪声越来越密。

    后来才知道,那次大搜捕,联合会的进步青年,被抓走二十多名,还死了十几个。

    当时袁淑文太害怕,坐在车上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那人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稳温和:

    “不用害怕,没事了!”

    袁淑文抬眼看他,正碰上那双眼睛,心头不由一凛,忙低下头。

    再后来,那人经常来学校找她,两人交往越来越多,两颗心也越来越近,最终走在一起,成了当时让身边人羡慕的一对恋人。

    那个人,就是蔡振华。

    当时,蔡振华就是上海有名的蔡家大公子,从西洋留学回来,穿西装打领带,出入高级场所,走到哪,都自带气场。

    只可惜,蔡老太太不同意这门亲事,帮蔡振华选了门当户对的大家小姐。

    蔡振华不同意,非要娶袁淑文,为此跟家里闹翻,甚至家都不回。

    再后来,袁淑文收到家里的信,说是母亲病重,让她赶紧回家探望。

    没想到,袁淑文回到家才知道,母亲根本没病,只是为了把她骗回来,故意找的由头。

    知道母亲没病,她便收拾东西准备回上海。

    没想到,父亲已经帮她订好一门亲事,说什么不让她回上海,嫁妆早就准备好,只等她回来嫁过去。

    袁淑文不同意,自杀一次,被救回来后,看到母亲躺床上,已经哭死过去,才动了恻隐之心,打消再次自杀的念头。

    父亲担心夜长梦多,选个最近的好日子,就将她嫁了过去。

    这个新郎官,就是梅姐的弟弟梅之秋。

    梅之秋长的温文尔雅,眉宇间一股正气,对袁淑文,更是没得说。

    刚开始,袁淑文整天冷着一张脸,对此,梅之秋不气不恼,只要袁淑文不喜欢的,他从不强迫,袁淑文喜欢的,他想方设法为她弄来。

    时间一长,袁淑文的心慢慢融化,两人也越来越有话聊。

    再后来,袁淑文才发现,他跟梅之秋,竟志趣相投,三观一致,各方面都很契合。

    没想到,事情竟如此凑巧,雪漫一直都未谈过恋爱,现在竟和蔡振华的儿子好上了。

    袁淑文坐在那里,心里一团乱麻。

    从感情上讲,她不想再跟蔡振华有任何瓜葛。

    蔡振华是豪门,也是名人,这些年,关于他的消息从未断过,报纸广播三天两头看到听到他的各种新闻,什么蔡氏股份涨跌,蔡氏捐助党 国 军 对,等等!

    看到关于蔡振华的消息越多,袁淑文越庆幸自己当年没跟他走到一起,不然,纷争和裂痕早晚产生,分道扬镳也是早晚的事。

    她心里明白,就算在一些大的方向上两人没有分歧,他那样的家庭,门槛太高,恐怕也难容她安稳度日。

    现在,她跟梅之秋生活在一起,两人虽没有太多波澜,但日子也相对平静祥和。

    梅之秋一边做着药材生意,一边经营广州和东南亚的酒厂,生活丰裕,家庭没有任何负担压力,她可以干任何她想干的事,还可以大胆追求她的理想。

    可眼下,雪漫跟蔡振华的儿子谈恋爱,听梅姐那语气,对这门亲事明显很满意,照这样下去,她跟蔡振华成为儿女亲家,见面也是早晚的事。

    如果两人关系发展的快,估计很快安排双方家长见面,到那时!

    袁淑文不由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暮色徐徐落满小院,晚霞褪去最后一点暖色,屋里点亮一盏柔和的白炽灯。

    光影温淡,落在木质家具上,衬得一室安稳宁静。

    梅之秋踏着暮色回来,换下外衣,轻手轻脚走进正屋。

    连日忙碌,他眉眼略带疲惫,可进门第一眼,就看出妻子袁淑文的状态不对。

    袁淑文静静坐在桌边,双手搭在膝头,目光放空,神色淡淡的,没有往日迎他回家的温柔笑意,眉眼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恍惚与怅然。

    家里安安静静,碗筷已经摆好,饭菜温在灶上,一切打理得妥当周全,唯独少了几分烟火暖意。

    梅之秋走到她身旁坐下,声音温和低沉,带着常年惯有的体贴:

    “怎么了?坐着发呆。我看你今天心神不宁的,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袁淑文缓缓回过神,抬眼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身子没不舒服,就是心里有点乱。”

    “想什么事,想得出神?”

    梅之秋看着她,语气耐心柔和,

    “跟我说说。家里没外人,有什么心事不用憋着。”

    袁淑文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慢慢开口:

    “是雪漫的事。我听姐姐说起,雪漫谈恋爱了。”

    梅之秋闻言微微一顿,随即了然点头笑道:

    “那是好事啊,雪漫这孩子,也该谈个恋爱了!”

    袁淑文看着他:

    “你知道对方是谁吗?”

    梅之秋一挥手站起身:

    “不管是谁,都错不了,我相信雪漫的眼光!”

    说完一脸诧异:

    “谁啊?”

    袁淑文叹口气:

    “蔡振华的儿子。”

    梅之秋一愣:

    “这么巧!”

    接着看向袁淑文,心里明白袁淑文为何心神不宁。

    关于袁淑文年少时和蔡振华那一桩陈年旧事,梅之秋从头到尾清清楚楚。

    当年年少懵懂,情愫暗生,那些青涩、纠结、遗憾与辗转,他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么多年,他从不主动提起,不是介怀,是懂得她年少为难,不愿让她再触景伤情。

    梅之秋轻声问道:

    “是因为听到蔡家小辈谈恋爱,触景生情,想起以前那些旧事了?”

    袁淑文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岁月沉淀后的释然,也带着一点淡淡的感慨:

    “是啊。看着小辈一个个长大、成家、定终身,心里难免回想从前。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人、当年的事,好像就在昨天。”

    屋里静了一瞬,晚风从窗缝缓缓吹进来,微凉轻柔。

    梅之秋看着妻子温柔沉静的眉眼,这么多年夫妻相守,她温柔善良、踏实本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有过半分骄躁任性。

    他心里始终疼惜她、敬重她。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声开口,语气诚恳又认真:

    “淑文,我一直有句话,这么多年没敢问你。”

    袁淑文抬眼看他:

    “什么话?”

    梅之秋目光真挚,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问得郑重:

    “这么多年,你嫁给我,日子平平淡淡,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轰轰烈烈。你看着旁人各有际遇,再回头想想年少时的选择,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年嫁给了我?”

    这个问题,藏在他心底很多年。

    他清楚,年少时蔡振华热烈张扬、意气风发,是无数姑娘心动的模样。

    而他性子温吞、内敛沉稳,不善甜言蜜语,只懂踏实过日子。

    当年她最终选择安稳,选择朴素烟火,放弃了年少悸动的念想。

    岁月漫长,他偶尔也会暗自琢磨,她会不会有一丝遗憾,会不会偶尔觉得,当初选错了人。

    此话一出,袁淑文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柔笃定的笑意。

    她轻轻摇头,语气无比坚定、坦然: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半分都没有。”

    她坐直身子,目光澄澈,认真地看着相守多年的丈夫,缓缓道出心底埋藏多年的真心话,过往种种、半生思量,尽数娓娓道来。

    “之秋,年少的情愫,终究只是年少懵懂的念想。那时候年纪小,看人看事都太浅,只看外表、看性情、看一时的热烈热闹,看不懂人心、看不懂品性、看不懂日子的根本。”

    “我从前和蔡振华,那时候旁人都觉得,我和蔡振华年纪相当、性情互补、年少相熟,最是般配。连我自己年轻时,也一度这么觉得。”

    “可长大了,过日子了,我才彻底明白,般配从来不是热闹一时,而是安稳一生。”

    梅之秋静静听着,眼底温柔沉静,不曾打断。

    袁淑文继续说道:

    “我一点都不后悔嫁给你。这些年,你待我如何,我心里清清楚楚。你性子温和、宽厚包容,从不跟我争执吵闹,我偶尔情绪不好、脾气上头,你从来都是让着我、迁就我。家里大小事,你会跟我商量,从不独断专行;外头风雨难处,你全部自己扛着,从不让我受委屈、担惊受怕。”

    “不止是你,你们梅家上下,所有人待我都极好。你的姐姐,家里长辈,从来没有把我当外人看待。进门这么多年,没有婆媳为难,没有姑嫂隔阂,没有家里鸡毛蒜皮的糟心事挤兑我。人人待我真诚宽厚、体贴敬重。”

    “我身边太多朋友、邻里,婚后被家庭琐事磨得身心俱疲,婆媳不和、家人疏离、夫妻争执,一地鸡毛。对比旁人,我已经活得太安稳、太幸福了。”

    说到这里,袁淑文眼底满是庆幸与坦然。

    “我常常回头想,幸好当年只是年少念想,没有一时冲动做错选择。”

    “蔡振华那样的人,年少张扬、意气太盛,热烈是真的,棱角也是真的。年轻的时候看着风光亮眼,可真正落地过日子,未必踏实安稳。他性情要强、锋芒太露,做事随性冲动,若是真的嫁给他,以我的性子,必然处处磨合、处处磕碰。”

    “我们三观不同、心性不同、处世方式不同。年少谈恋爱可以凭心动、凭热闹、凭好感,可婚姻不行。婚姻是柴米油盐、朝夕相处、岁岁磨合,靠的是包容、体谅、契合、安稳。”

    “我性子安静、喜欢安稳、不喜纷争,求的是家和安稳、岁岁平安。若是真的和他共度一生,热情褪去之后,剩下的必然是无尽的争执、隔阂、别扭与内耗。一时的心动,撑不起一辈子的日子。”

    梅之秋听得心头温热,轻声开口:

    “你倒是看得通透。年少时那么多人看好你们,我一直以为,你心里多少会留一点遗憾。”

    “遗憾谈不上,最多就是一点年少懵懂的念想,早就散了。”

    袁淑文淡淡一笑,眼底只剩通透,

    “年轻时不懂,总觉得轰轰烈烈才是真心,热热闹闹才是圆满。年岁越长,越明白,最难得的从来不是一时热烈,是长久安稳。”

    “这么多年,我们三观一致,心性相合。遇事你稳重,我平和;你懂得包容,我懂得体谅。我们有分歧会沟通,有难处会分担,有欢喜会共享。日子不张扬,不耀眼,却踏实、安心、温暖。”

    “这就是最好的婚姻。”

    梅之秋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安稳,语气温柔动容:

    “能得你这句话,我这辈子足矣。”

    袁淑文反手握住他的手,眼底澄澈笃定: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从不羡慕旁人的轰轰烈烈,我只珍惜我们的平平淡淡。”

    “看着蔡汉兴谈恋爱,我之所以心绪恍惚,不是羡慕,是感慨。人人都有年少时的心动,人人都有选错的可能。有人凭着一腔热血往前走,撞了南墙才懂安稳可贵。我是幸运的,我在最好的年纪,选了最对的人。”

    她微微停顿,继续娓娓道来。

    “说实话,刚开始我说不同意的,那时候年轻,偶尔也会被旁人的闲话影响心绪,可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一年一年过下来,谁真心、谁靠谱、谁能托底,一清二楚。”

    “你不会花言巧语,却事事有担当;你不会张扬热烈,却岁岁皆靠谱。你不擅长哄人,却从来不让我受半点委屈;你不擅长热闹场面,却把所有温柔安稳,都留给了我和这个家。”

    “三观相合,性情相契,家人和睦,日子安稳。这是多少女人求不来的福气。我怎么可能后悔?”

    梅之秋静静看着眼前相守半生的妻子,心底暖意融融。

    岁月无声,磨去年少青涩,沉淀出温润安稳。这么多年,他兢兢业业工作,踏踏实实顾家,不贪名利、不慕浮华,唯一所求,就是家人平安、妻子安稳、岁月静好。

    他轻声感慨:

    “人这一生,选择太重要了。一步之差,就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是啊。”

    袁淑文点头轻叹,

    “当年若是一念之差,贪图一时心动,选错了路。如今的我,大概率是困在无尽琐碎、争执、内耗里,满心疲惫,不得安宁。”

    “人到中年,我最深刻的感悟就是:婚姻拼的从来不是激情,是人品、心性、包容与契合。”

    “蔡振华有他的人生际遇,有他的性格命运,他适合轰轰烈烈、起伏不定的人生。而我,只适合安稳烟火、平淡家常。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幸好,当年没有执着错念,幸好,我最终留在了属于自己的安稳里。”

    梅之秋温声道:

    “过去的都过去了。年少的相遇、相识、心动,都是成长,不是遗憾。正是因为经历过懵懂,才更懂得珍惜眼前人。”

    “没错。”袁淑文眉眼舒展,彻底释然,“正因为从前懵懂过,我才更清楚,现在的日子有多珍贵。”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屋内灯火温柔,身边良人安稳,心底一片澄澈透亮。

    “看着小辈谈恋爱、成家立业,我只是感慨时光太快,不是羡慕外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分,自己的归宿。有人适合热烈,有人适合平淡。我的归宿,就是你,就是这个安温温暖的小家。”

    梅之秋轻轻握紧她的手,语气温和笃定:“

    往后余生,我依旧会像从前一样,好好待你,守着这个家,岁岁年年,不变不移。”

    袁淑文眉眼弯弯,露出释然温柔的笑意:

    “我信你。这辈子,嫁给你,是我此生最正确、最无悔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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