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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丁零

    “标题:戏鬼神。

    “二月二,龙抬头,大梁村请了名叫‘灯台梨园会’的戏班,到村里唱三天大戏,不料戏班筹备戏曲之际,怪事接连发生,大梁村整个村子的人都患了脱魂病。

    “班主常大丰行走江湖多年,见此情形,便知今下是撞了鬼。

    “是以召集戏班一众弟子,要演一场神鬼戏,希望能震慑恶鬼,让众人得逃生天。

    “不久以前,戏班里负责众人日常伙食的丁零感染风寒多日,在这关键时候,班主常大丰便有了放弃丁零性命,成全其他人的心思。”

    书页上的故事,至此戛然而止。

    它仍是未完待续的状态。

    周羊阅读下来,既不知大梁村民所患的‘脱魂病’,是怎样一种病疾,亦不知灯台梨园会那场神鬼戏最终是否演绎完成,取得了效果?

    以及那个沾染了风寒的‘丁零’,结局是死是活?

    记载着这则故事的《赊刀账》,是周羊穿越以前,在租房附近的大学城旧书摊上购得。

    当时那个旧书摊正在做活动,书籍论斤来卖,周羊贪图便宜,依着五元一斤的价格,花了三十元从书摊上购回了六斤的旧书,那个胡子拉碴,穿个油腻羽绒服的摊主,还多送了他一斤。

    《赊刀账》就在多出来的那一斤小书里。

    六斤旧书,都有大量错别字、缺页、前后内容分别截取自两套书的情形。

    这本《赊刀账》最为过分,除了书籍封面残破不堪,只书封依稀可见‘赊刀账’三字以外,内里更是空空如也,不见一字。

    周羊当时气愤,直接把这本破书撕毁,填进煤炉子里当引火。

    未想到当晚更过分的事情就来了。

    ——他好好地在床上睡着,醒来就到了官村里,随身带着这本该烧成灰的《赊刀账》。

    他自己成了这本《赊刀账》的主人,有了眼下‘赊刀人’的身份。

    可他要向谁去赊刀?

    谁又欠着他的赊刀账?

    周羊另一只手捏着那块被他磨出刃口的刀片,垂目看着第二页上浮现的故事内容,他正自茫然,书页上的那些文字又变作一个个墨团。

    墨团蠕动着,重组成几列字迹:

    “赊刀落账,报应即成。

    “你将向‘丁零’赊刀,以破其所处‘命悬一线’之处境。

    “丁零将成为你的报应身。

    “赊刀否?”

    这是说明——自己可以向这个叫丁零的放贷投资?

    投资的第一项回报,就是丁零成为自己的‘报应身’?

    周羊一下子就读懂了书页上的内容,并将之中译中成他更能理解的信息。

    他心脏怦怦直跳,做贼心虚似的观察过铁匠铺四下的环境。

    片刻后,周羊深吸一口气,却合上了《赊刀账》,将之连同那枚铁刀片一齐卷起,插在后腰上。

    当下不是赊账出去的最好时机。

    那个丁零,若成为他的报应身,不知会引发什么反应。

    到时候要是他身上显露出异常情形,被阿福看见,就大事不妙。

    所以他得隐忍着,待下了工,回家睡觉的时候再细研究这次的赊刀账。

    不多时,阿福去而复返。

    他那张脸像被吹胀的猪尿泡,面孔锃亮,又好似刷了层猪油。

    阿福笑眯眯的,笑容很有亲和力,与上午时的状态判若两人。

    周羊见怪不怪。

    就周羊接触过的官村村民而言,他们大都如此,每个人早中晚皆是不同性格,如同有数只鬼,轮换着上他们的身。

    “曹庆没来啊,得有好几炷香的时间了。”阿福笑着言语,神色间还有惋惜与回味。他把上午说过的这件事,再重复了一遍,对自己上午的言辞,似没有丝毫记忆。

    他接着道:“咱们今天下午活不多,把仓房那些废铁器全融了炼成铁锭,留着明天打镰刀使。

    “小羊,明天你就得学着抡大锤了,学会了给你涨工钱。”

    “我一定好好学。”周羊微微躬身,认真地道。

    他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眼下赊刀账有了眉目,他保不齐就要靠这个逃出官村,而赊刀最首要的,得他自己手里有刀。

    在官村里,他学会打铁,也就不愁自己锻不出刀了。

    虽然眼下尚不清楚,他赊出去的刀,是不是非得由自己亲手锻造?

    但有一门手艺在身,总归是件好事。

    周羊跟着阿福去仓库里担了一筐废铁器回来。

    筐子里这些,说是废铁器,其实大都只是表面生了一层浮锈,简单打磨一下,甚至不必打磨,就能继续投入使用。

    阿福实不必白费力气,把这些铁器回炉再造。

    一个正常的铁匠,也绝不会像阿福这样做事。

    但阿福本来也不是个正常人。

    他每天都在做着些于周羊看来毫无意义、匪夷所思的活计,哪怕是头一天打好的铁器,第二天再丢回炉子里重造,也是常有的事。

    周羊却偏偏不能对此做出任何提醒。

    ——他曾经得到过一条遗言。

    死者就是因为多嘴数次提醒了某个村民,已经死了的鸡是不用每天掰着嘴给它们喂食的,便因此突遭横死。

    在这个官村里,周羊能活到现在,全拜‘赊刀人’这个身份带来的‘遗言遗影收取’能力所赐。

    他是摸着死者遗言遗影过河,才能活到今天。

    官村内,明里暗里的规矩都有很多,稍微触犯了某一条,就可能埋下祸根。

    于这所有的规矩中,最大的那一条就是——不能离开村子,甚至不能做出一丝逃离村子的举动,乃至不能对外有任何想要离开村子的表述!

    曹庆因此而死。

    周羊收集来的二十余条死者遗言中,有大半都因触犯了这条规矩而死!

    炉子里的铁器很快被烧得通红。

    阿福抓着一柄铁钳,将一只烧红的铁铲夹取出来,搁在铁砧上,他随即抓起下边靠墩子放着的铁锤,照着铁铲砸了几下,把铁铲砸得变形。

    他约莫是觉得用钳子夹着烧红的铁器,让他不好使力,于是弃了铁钳,直接用手掌抓住了透红的铁铲。

    周羊看着这一幕,瞳孔紧缩!

    那烧得亮黄的铁铲,须得有千百度的高温!

    阿福那条看似只是抹了点油脂的肉手,抓着如此高温的铁器,除了掌心里冒出些许腥臭的白烟之外,竟也未被烫伤丝毫!

    若是周羊伸手去摸这样的铁块,只怕手掌当场就得烧融!

    这样的情形,周羊已见过多次。

    然而他每一次见到,心中仍难免惊惧。

    他惊惧的,是如阿福这样的‘人’,在官村里却到处都是。

    自己一个普通人,真有能耐,从这样村民们的环伺中,逃得生天?

    ……

    一天的繁重活计,在最后一只‘废铁器’被打成铁锭后,终于宣告结束。

    哪怕周羊只是在旁协助阿福,此刻都只觉得浑身骨头好似散了架。

    他的身体素质称不上好,在官村这种许多食物都‘不合胃口’的情况下,身体状况更加每况愈下。

    与阿福打过招呼,周羊就离开了铁匠铺。

    走出铁匠铺前的泥泞窄路,他没有沿早上走过的那条路返家,而是选了另一条路往家中走。

    在官村里,哪怕每天往返的目的地毫无变化,也尽量不要重复走同一条路。

    因为一旦重复走某一条路走得多了,再临时起意,想走一走别的路径,就可能被村民们认为是想要逃出官村,开始提前探路,继而暴死。

    周羊是根据某个死者的遗言,作出这样的判断。

    与此相反的,只要经常性地变动往返路线,就会让村民们产生‘周羊就是个喜欢到处瞎跑的孩子’、‘周羊看村里的什么东西都新鲜’的观感。

    当这样的人设立住以后,周羊就算偶尔走错了几次路,也不至于招来太大的风波。

    立人设,在官村里是头等重要的事情。

    躲在这个人设后头,至少可以获得一时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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