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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谢听雪不受封

    凤台上铺着新雪。

    这是皇都阵法造出的雪,白得没有一点杂质,踩上去也不会湿鞋。谢听雪低头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北境雪牢外的泥雪。那里混着血、草根和孩子踩出的脚印,脏得很,却有真实的冷。

    圣旨悬在她面前,字字金光。

    复封镇北长公主,北境免贡三年,谢氏旧部赦罪,亡军入忠烈祠。

    条件只有一个:谢听雪必须承认十年前谢氏“误国有罪、情有可原”,并以皇族身份接管北境军魂。

    听上去已经足够宽厚。

    台下北境人沉默着。有人希望她接,因为孩子等不起三年;有人不愿军魂再入皇祠,却不敢开口,怕自己显得只顾死人不顾活人。

    一个穿旧宫衣的老妇从人群中挤出来。她背有些驼,怀里抱着一只木匣。

    谢听雪认了很久才认出:“周嬷嬷?”

    老妇抹着眼泪笑:“殿下小时候嫌宫裙太长,总让我偷偷剪短。后来您跑去北境,我还被罚了半年俸。”

    木匣里装着一件没做完的小红斗篷。针脚歪歪扭扭,边角绣着一只胖得像鸭子的凤凰。

    “这是娘娘亲手缝的。”周嬷嬷道,“她说等您十六岁生辰穿。后来……没等到。”

    谢听雪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斗篷,没有把它披上。

    “嬷嬷,你希望我受封吗?”

    老妇愣住。周围所有人都看着她,一个在宫里活了一辈子的老宫人,第一次被问自己希望什么。

    她过去替皇后传过旨,替公主梳过头,也替受罚的宫女藏过一碗热饭。她最会说“奴婢不敢有想法”,因为有想法的人往往活不久。可今日谢听雪没有让她代表任何人,只问她自己。周嬷嬷的嘴唇抖了几次,像一个多年没走路的人第一次尝试站起。

    她想了很久:“老奴希望殿下平安。可若接了这个印,您会平安吗?”

    “不会。”

    “那就别接。”

    这三个字说出口,老妇自己先哭了。她一生都在教人守规矩,临老却第一次劝公主抗旨。

    礼官厉声道:“妇人妄言,拖下去!”

    禁卫刚动,阿兰与几个宫女先挡在周嬷嬷前面。她们没有兵器,只把手臂挽在一起。城中百姓见状,也有人站出来。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谢听雪拒封,他们只是觉得一个老人不该因说了真话被拖走。

    凤印开始下压。

    三十万军魂在印底齐声高呼“昭宁”。喊声越整齐,谢听雪体内凤运越亮。听雪剑府被强行撑成一座金色王宫,宫门上写着:替北境做主。

    纪停舟握紧断枪,却没有冲上台。他看向身后军魂:“谁愿她接印,向左;不愿,向右;不知道的,留在原地。”

    军魂阵列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散开。

    左边很多,右边也不少,中间站着更多沉默的人。

    礼官大怒:“军魂岂可乱序!”

    纪停舟冷冷道:“活着时已经整齐死过一次,死后就不劳你操心。”

    谢听雪看着三处分开的军魂,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不是从前面对敌人的冷笑。

    “昔日他们称我昭宁,要我守皇室的天下。”她抬手握住剑,“今日我仍叫谢听雪,只守我亲眼看见的人间。”

    凤印轰然落下。

    她没有斩印,而是先斩自己眉心凤纹。

    血珠飞出,金色王宫剧烈摇晃。皇族血脉化作九条凤锁,从虚空缠住她四肢。每一道锁链都带着一段真实亲情:父皇抱她学骑马,皇兄替她抄书,母妃在雪夜给她暖手。

    她若挣断,等于承认这些记忆都不再能束缚她;可亲情不是假的,她也不愿把它们当敌人一剑毁去。

    陆临渊站在台下,没有喊她快斩。

    “你可以记得他们,”他说,“也可以不按他们替你写的路走。”

    谢听雪闭上眼。

    她看见六岁时的自己躲在皇兄身后,看见母妃把剑穗系上木剑,也看见十年前漫天凤骨箭穿透镇北军阵。

    爱与伤害来自同一群人,并不意味着只能选一个承认。

    她再次睁眼,剑锋不再向血脉,而是向凤锁上的“必须”。

    第一剑,斩“必须继位”;第二剑,斩“必须原谅”;第三剑,斩“必须替亡军同意”;第四剑,斩“必须用北境三年换今日低头”。

    每斩掉一个“必须”,她都会失去一部分皇族阵法带来的便利。凤路不再替她补灵力,宫城也不再自动为她让道。剑府里的雪风变得更冷,肩头旧伤重新作痛。谢听雪没有觉得轻松,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斩完锁链便毫无代价,而是知道代价之后仍由自己承担。

    每斩一剑,听雪剑府便缩小一分。金色宫殿最终消失,只剩一片安静雪原。雪原上没有王座,只有无数通往不同方向的脚印。

    凤印失去落点,转而砸向台下百姓。

    礼官趁乱启动凤台地火,想逼人群重新高喊昭宁。火焰沿台阶烧下,最先困住的是周嬷嬷和几名宫女。谢听雪本可借凤运一瞬压灭,却仍拒绝让王位进入剑府。她把剑插在台心,让三方军魂、宫女与普通百姓分别握住一段剑意。有人只会泼水,有人用湿棉被压火,还有孩子趴在地上把燃着的赦书一张张吹开。众人手忙脚乱,脸上全是烟灰,却真的在没有唯一王令的情况下把地火灭了。

    顾长庚雷网托住印底,纪停舟率军魂顶住左侧,北境活军顶住右侧。周嬷嬷年老无力,却把那件红斗篷铺在一个受伤孩子身上。

    “公主不受封,斗篷还是能给人挡风。”她说。

    这句朴素的话,让谢听雪最后一剑落下。

    凤印从中裂开。

    裂开的金光没有爆炸,而是化作成千上万张赦书,飘向北境旧部。谢听雪抬手一卷,把赦书全部收进剑府。

    礼官以为她反悔,脸上刚露喜色,便听她道:“赦免不是恩典。十年前没有罪的人,不需要今日被赦。”

    剑光一震,赦书上的“赦”字全部脱落,只剩被抹去的原籍、军籍与姓名。

    台下先是一静,随后响起哭声。许多军户拿回十年前被剥去的名字,跪的不是皇室,而是抱着名籍哭。

    萧景宸站在远处宫楼上,脸色苍白。他没有阻止,只让内侍把镇压凤台的皇阵撤掉。

    礼官回头:“陛下——”

    “她说得对。”皇帝声音不大,“没罪的人,不该谢朕赦免。”

    谢听雪抬头看了皇兄一眼。两人隔得很远,没有和好,也没有再像仇人一样移开目光。

    黄昏时,凤台下搭起临时医棚。阿兰替周嬷嬷揉膝,周嬷嬷却嫌她手劲小。几个拿回名籍的军户把写着自己名字的纸铺在地上晾干,生怕墨没干便被风吹走。一个老兵把妻子的名籍读了三遍,最后才敢递给她。妻子不识字,只摸着纸上自己的指印笑:“原来我还在。”这句话让旁边许多人红了眼。谢听雪坐在台阶上,亲手把红斗篷撕开,给三个冻伤孩子各做了一条围巾。

    陆临渊拿着剩下的一小块红布:“这个给我?”

    “包你的镜子。”

    “我以为是定情信物。”

    谢听雪看了他一眼:“也可以包嘴。”

    旁边几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温暖只停了很短一会儿。

    东宫使者送来请帖。请帖不是纸,而是一片薄如蝉翼的人皮。上面写着:家宴七席,第一席献母妃遗物,第二席献陆母命债,第三席献皇陵钥匙。

    最后四席没有写菜名,只写了四个人的名字。

    陆临渊、谢听雪、顾长庚、姜小禾。

    请帖背面,太子萧景策亲笔添了一句:

    若不赴宴,皇都今夜起,每一刻老去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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