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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华北寂静

    八月十八日,日军发动了新一轮进攻。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陆诚就被一阵沉闷的爆炸声从指挥部的地铺上震了起来。

    他掀开盖在身上的军大衣,站起身来,走出指挥部。

    东面的天空泛着一片暗红色的光。那不是朝阳。

    那是丰台外围阵地被航空炸弹点燃后映在天幕上的火光。

    日军第六师团、第七师团和混成第二旅团从正面向丰台防线发起猛攻。

    航空兵的轰炸机从天津机场起飞,像一群黑色的乌鸦,遮天蔽日地盘旋在丰台上空,一颗颗炸弹从飞机肚子里掉出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地面。

    炸弹落在关麟徵的阵地上,炸起的烟尘腾起十几米高,碎石和泥土从天上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士兵们的钢盔上。

    阵地上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和焦土味,混着炸断的电线、炸翻的沙袋、炸塌的掩体。

    第七师团的步兵在坦克掩护下轮番冲击十三军的阵地。

    日军的坦克涂着土黄色的迷彩,在晨雾中像一头头缓慢移动的铁甲兽,车体上的机枪喷吐着火舌,在阵地上犁起一道又一道的弹痕。

    张雪中的部队在左翼打退了日军的五次冲锋。每一波冲锋之后,阵地前沿都会留下一具具俯卧在泥土里的尸体——有日军的,也有自己的。

    阵地上空的硝烟还没有散去,下一波炮弹又开始落下来。

    混成第二旅团在十三军和十四军的结合部反复试探,像一条毒蛇在寻找篱笆上的缺口。

    他们的步兵以小分队为单位,利用地形上的每一条沟坎作为掩护,一点一点地向结合部渗透。

    十四军的士兵趴在阵地上,屏住呼吸,盯着前方不断晃动的草丛和树影,握着手榴弹的手指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而在廊坊方向,第五师团和混成第三旅团、第十一旅团残部也开始了进攻。

    王刀的二零六师在廊坊外围与日军展开了拉锯战。

    两万两千人的大编制步兵师在火力上不落下风——廊坊大捷缴获的日军轻重机枪和火炮正在发挥它的作用。

    邱行湘的四一八旅在正面顶住了第五师团的多次进攻,王剑岳的四一六旅在侧翼与混成第三旅团反复争夺公路两侧的高地。

    廊坊外围的几个制高点——那些并不高的土丘和山包——在一天之内换了三次手。每换一次手,双方的伤亡数字就往上涨一截。

    第十四师团从天津方向出发,沿津浦路南下,进攻文安。

    八十七师和第二师在文安外围构筑了纵深防御阵地,利用水网地形全力迟滞日军坦克的推进。

    第十四师团是甲种常设师团,火力极其凶猛。

    但文安的水网地带让坦克难以展开,履带陷在稻田的淤泥里,空转着刨起大块的烂泥,却无法前进半步。

    日军的步兵只能在没有坦克掩护的情况下,涉水在没过膝盖的稻田和交错的沟渠之间艰难推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八月二十一日,寺内寿一接到了东京的电报。

    第十六师团、第一零八师团、第一零九师团正式编入华北方面军序列。三个全新的师团正在装船,预计八月下旬至九月初将陆续抵达天津——帝国陆军在华北最大规模的增援。

    寺内寿一在天津指挥部里看完电报,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对参谋长说了简短的一句话:“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八月二十三日,南口。

    南口失守的消息是傍晚传来的。

    陆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看丰台防线的伤亡统计。电话铃响了,邓超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钟,脸色变了。

    他捂住话筒,转头对陆诚说:

    “司令,南口。万福麟。”

    陆诚放下手里的伤亡报表,走过去接过电话。

    电话那头是卫立煌的声音

    “仲明,南口丢了。五十三军……被打散了。”

    卫立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万福麟在无线电里跟我通的话——第十师团的山地步兵从侧翼迂回,抄了他们的后路。退路被切断了。我批准了万福麟的撤退请求。五十三军……沿着山路往西撤了,重武器全部丢了。”

    陆诚握着电话,南口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他撤出来多少人?”

    “不知道,通讯已经断了。”

    陆诚放下电话。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移到南口的位置上——那里现在已经插上了日军的旗帜。

    南口丢了,通往察哈尔和山西的门户洞开。

    第十师团如果掉头南下,就能从北面直接压向丰台防线的左翼。而原本就在苦苦支撑的十三军,将同时承受第七师团和第十师团两个甲种师团的夹击。

    陆诚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那一幕:两路日军,从北面和东面同时压向十三军,像一把巨大的剪刀,正在缓缓合拢。十三军的阵地上只有不到一万人。火力不足。弹药在消耗。士兵已经连续作战了多天。而他们面临的是两倍的敌人,且对方还有完整的装甲和空中优势。

    陆诚感觉自己的喉咙不断上涌,他没有更多的兵力了。

    那天晚上,陆诚一夜没有合眼。

    他站在指挥部外的土坡上,看着北面漆黑的天际线。

    在他的脑海中,第十师团已经南下,他们并没有顺势进入察哈尔。

    天亮之后,就是大战。

    八月二十四日凌晨。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的湿气,带着土腥味和淡淡的硝烟味——远处的炮声停了一整夜,但那沉默本身就让人不安。

    左翼阵地的枪声是在凌晨四点二十一分突然密集起来的。

    陆诚正在指挥部里看地图,听到枪声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左翼位置停住了。枪声的密度不对——那不是试探性进攻的火力密度,那是主力部队正面冲击时才有的火力强度。

    没过多久,电话就响了。

    “司令,七师团的山地步兵从结合部插进来了!”

    电话那头是十三军的参谋长张雪中,声音急得像火烧眉毛。

    “他们趁着夜色从十三军和五十二军之间的结合部摸进来了,兵力至少一个联队!他们的动作太快了,直接撕开了一道口子,现在正在往纵深里面插!”

    陆诚握着电话,脑子里飞速运转,结合部。

    他用的是骑兵第九师在结合部做机动接应。战斗力不强,只能勉强顶上战线

    “我正在调动预备队去堵漏,但七师团的穿插速度太快了,他们不顾一切的往里冲——”电话那头的声音被一阵爆炸声打断了,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接上。

    “他们已经穿透了第一道防线,正在往里扎!”

    陆诚把电话放下,双手撑在地图桌的边沿上,弯下腰盯着地图上丰台左翼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那个位置上来回扫了几遍。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如果第七师团的突袭部队继续向纵深穿插,他们将直接绕到丰台防线的后方,切断五十二军和十三军的补给线。

    而那里——

    他抬起头来。

    高碑店。

    高碑店只有整编中的二十九军残部。

    那些撤下来的部队连建制都还没来得及完全整合,弹药也没补足。如果他们撞上第七师团的突袭部队,二十九军剩下的那点种子——

    陆诚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接高碑店。”他对邓超说。

    “司令,高碑店的电话线不通——之前被炮火炸断了,还在抢修。”

    陆诚没有说话。他抓起桌上的军帽,戴上,扣紧了下巴的带子。

    “备车。我去高碑店。”

    “司令!”邓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这个时候您不能离开指挥部——”

    “我留在这里,高碑店的部队就会被第七师团打散。”

    陆诚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邓超一眼,“商司令的部队在哪里?”

    “三十二军的一个师正在北上,预计天亮之前能赶到高碑店外围。”

    “告诉程长官,让他一定督促,不许停,不许休息,全速前进。”

    陆诚推开门,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哗作响。

    “在我到高碑店之前,必须给我顶住那个缺口。”

    他上车的时候,东面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线灰白。

    远处左翼方向的枪声和爆炸声在一阵一阵地涌来,像是海浪拍打堤岸,每一次拍打都比上一次更猛。

    高碑店的战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他抵达时,天已经大亮了。

    高碑店的镇口已经被火海吞噬了一小半。街口的房屋被炮火掀翻了屋顶,露出焦黑的房梁和烧成炭的家具。

    二十九军现在还有战力的就剩一四三师,他们顶在最前面,指挥官是个姓李的团长,胳膊上缠着绷带,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他看见陆诚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陆司令,您——”

    “情况怎么样?”陆诚没有寒暄。

    “第七师团的山地步兵已经攻到了镇子外围。”李团长指了指前方。

    “距离镇口不到一里地。他们的侦察兵已经进到镇子边缘了,我们打退了他们两次试探性的冲锋。但我们的弹药有限,弟兄们——”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弟兄们刚从前面撤下来,这两天都在整编。

    陆诚没有说话。他环顾四周。那些散落在街道两旁的士兵。

    他知道,这些人刚从火线上下来,补给弹药还没来得及补齐。他们的身体在求他们休息,但敌人的炮声已经近在咫尺。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又传来几声枪响。子弹在头顶上方的空气中划过,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

    陆诚抬起头来,向他们喊话:

    “二十九军的兄弟们。我是陆诚。你们刚打完了华北最硬的仗,从七月打到八月,从天津打到丰台。你们打光了弹药,打光了力气,打光了半条命。你们撤下来了,以为能歇了。”

    他看着那些士兵的眼睛。

    “鬼子不让你们歇。”

    他的声音沉下去,但反而更响了:

    “第七师团的鬼子从结合部插进来了。他们已经打到了高碑店门口。你们身后是整条丰台防线的后方。如果你们退了,前线的五十二军、十三军、十四军——他们就会被包围。”

    他停了一下。

    “我不要你们打冲锋。我不要你们去送死。我只要你们守住这个镇子。一四三师你们是二十九军最后的力量,我需要你们撑到援军的到来,我会在这里指挥你们,我绝不后撤。”

    “三十二军的一个师正在北上。天亮之前,他们会到。在这之前——高碑店,就是丰台防线的脊梁骨。脊梁骨不能断。”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拍胸脯。

    那些散兵从墙根下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把枪端稳。那个手臂颤抖的士兵把手伸进弹药箱里,摸出几发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匣里,发出咔咔的金属撞击声。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赵登禹师长在喜峰口说过——二十九军,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这句话在人群中传开了。

    李团长看了陆诚一眼,把没受伤的那只手的绷带紧了紧,转身喊道:“各连,进入阵地!”

    陆诚站在高碑店镇口的石阶上,看着这支衣衫不整的部队重新向镇外涌动。

    商镇的三十二军先头部队在天亮前赶到了。

    第一批援军抵达的时候,第七师团的山地步兵已经突入了高碑店镇口。

    二十九军在街道上和他们展开了逐屋争夺。

    三十二军的先头部队到了高碑店外围,没有停歇,直接从卡车后面跳下来,端枪就投入了战斗。

    第七师团的穿插部队没有料到中国军队的援军来得这么快,进攻势头终于被遏制住。

    天亮之后,陆诚站在高碑店镇外的一座土坡上,看着战场。第七师团的突袭部队已经停止了前进,他们在高碑店以北约两里地的地方占据了一片低矮丘陵,就地挖掘工事转入防御。

    像一个楔子——死死钉入了中国军队的防区。

    陆诚站在土坡上,看着那道横亘在防区腹地的日军防线。他知道,这道楔子不拔掉,他身后的整条防线都像背上长了一根刺,随时可能被扎穿。

    但他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去拔掉它了。

    三十二军的主力还在路上,预备队还在文安被第十四师团缠住。

    八月二十五日开始,战局陷入了僵持。

    日军在丰台方向取得了战术性突破——高碑店附近的楔子插入了中国人的腹地。

    但他们付出的代价同样沉重:

    第六师团和第七师团在正面进攻中伤亡惨重,战斗兵员已经严重消耗;第十师团在南口战役后掉头南下,部队长途行军后疲惫不堪;第十四师团在文安方向被水网地形拖慢了节奏,没能形成有效突破。

    而后续的三个新师团——第十六师团、第一零八师团、第一零九师团——最快也要九月初才能抵达天津。

    寺内寿一在天津指挥部里对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参谋长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几乎看不出情绪的波澜:“在第十六师团抵达之前,各部暂停大规模进攻。”

    前线沉寂下来。

    陆诚站在丰台指挥部外的土坡上,看着高碑店方向隐隐传来的枪声。

    那枪声已经不像前天那么密集了,稀稀拉拉的,像是疲惫的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日军暂停了进攻。但他知道,那不是结束。那只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死寂。

    更大的战役还在后头。

    而南京方面收到了日本上海派遣军成立的情报,常凯申找来了心腹大将和智囊,开了一场级别很高的闭门会议。

    整体战略要重新调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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