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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试药

    我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

    货仓里还是黑的。船还在晃,说明还在海上。

    我动了一下,背上的箭伤疼得钻心,血已经不流了,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货仓里堆着麻袋和陶罐。我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师姐靠在我身边,一动不动。

    “师姐。”我喊她。

    她没有应。

    然后我才留意到她的头发散了。

    木簪早已脱落在货仓的地板上,正是临行之前,我亲手替她削的那一支。料子取自白桦树,质地坚密,我就着灯火细细打磨了三个夜晚,才磨得簪身顺滑圆润。

    我伸手拾起那支木簪,想重新替她挽好发丝。可我指尖发颤,手臂虚软,一连试了三次,发丝绵软滑散,簪子一次次从发间滑落。

    第四次,我轻轻捧住她的头,咬着牙稳稳对准发髻往里送。簪尖偏了分毫,划破了她的头皮,一粒细小的血珠慢慢渗出来,凝在青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我忽然想起我昏迷时,迷迷糊糊听见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小木头。”

    我以为她还会说什么。

    可等了许久,等来的却是她最后一句话。

    “杀嬴政。”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灭秦朝。”

    货仓里很静,唯有船底翻涌的海浪声,闷闷地持续传来,像无穷无尽的叹息。

    我低头望着师姐,她眉眼平和,面上没有半分痛苦,就像平日里靠着木案小憩一般,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喊我一声小木头。

    我伸出微微发抖的手,轻轻将她额前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触到她肌肤的时候,一片冰凉。

    从前我闷头钻研机关,衣衫歪了、袖口磨破,总是她笑着伸手替我整理衣襟。

    此刻我依着她从前的模样,小心翼翼抚平她衣上褶皱,把歪斜的领口一一理齐。

    我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师姐,你等等我。”

    “过一会儿,我便来找你。”

    我抱着她坐了很久,直到手臂渐渐失去了知觉,也没有松开。

    船还在向前。

    江水一下一下拍着船底,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货仓的门被打开了。

    刺眼的光照进来,我眯着眼,看见一个少女站在门口,穿着船上那种粗布衣裳。她看见我们,吓得尖叫一声,转身跑了。

    没多久,来了几个人。

    我被几名船夫粗蛮地拖拽着拽出货仓,双脚无力拖地,浑身伤口被扯得阵阵撕裂般剧痛。

    刚踏出幽暗的舱门,炽烈的日光便轰然倾泻而下,刺得我眼球酸涩发涨,下意识死死眯紧双眼,良久才勉强适应。

    这是一艘极尽宏大的楼船,甲板辽阔宽广。偌大的甲板之上人影攒动,往来奔走的船夫、值守的役吏穿梭不停,细碎的低语、脚步声、海浪拍打船身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无比喧闹。

    船舷一侧密密麻麻挤着一众年少少女,皆是一身朴素粗糙的粗布麻衣,身形单薄。她们两两相依、紧紧簇拥,小脸惨白,眼神怯弱又惶恐,远远望着狼狈负伤、被死死拖拽的我,眼底盛满了惊惧与不安,无人敢出声,只默默观望。

    一身玄色方士长袍的人缓步走到我跟前,衣料上绣着淡浅云纹,海风拂过,袍角轻轻晃动。他垂着眼,目光慢悠悠地在我身上来回打量,从我渗血的后背,到虚软垂落的手臂。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管事,声音平稳无波:“他和那个女子,便是刺客?”

    管事躬身应道:“正是。我们从他身上搜出一柄剑,在那个女的身上也有一把短剑。错不了。”

    管事说着,将我的沧墨捧上前。方士伸手接过,指尖抚过剑身,稍一端详,缓缓开口:“好剑。”

    “请问大人,该如何处置刺客”管事又道。

    “让我想想。” 方士指尖缓缓摩挲着下巴,眼神里看不出喜怒,只淡淡思索片刻,随即抬声吩咐左右,“这把剑送到我丹房留存,这个还剩一口气的人,也单独带到丹房去。”

    我被绑在了丹房的柱子上。丹房里很热,正中一尊铜炉,炉膛里泛着幽蓝的光。铜炉上刻着云纹,是方士炼丹的样式。屋里挂着一排葫芦,装着各色药末,空气里一股说不清的味儿。炉火一跳一跳的,照得满屋子都是那种幽蓝的颜色。

    炉边的案上,供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第一眼看去,它黑得发亮。可盯久了,我才发现,那黑色并不纯粹,石头深处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暗蓝,随着炉火明灭,若有若无地浮动着。

    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石头表面光滑得出奇,却有几处敲凿留下的痕迹。手指大的棱角自然收拢,既不像山石,也不像玉石,倒像是经过无数年水流冲刷,才慢慢磨成了如今的模样。

    可越看,我越觉得不对。

    它的形状说不上圆,也说不上方,边缘没有任何规整的地方。乍看像一块普通的黑石,再看,却又像有什么东西蜷缩在里面。

    方士看了我一眼,得意地笑了:“没见过吧?这是天外之物。出海前夜,它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官道边,砸出一个大坑,坑里的土都烧黑了。”

    他说着,从案下取出一柄短斧,在我眼前晃了晃。

    “这石头硬得很,寻常铁器碰上去,刃口当场就要崩裂。”

    他抬手摸了摸斧刃上的缺口。

    “本官试过几柄斧子,劈上去不是卷刃,就是直接断了斧口。”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道:“后来想起,陛下当年收缴墨家时,曾赐过本官一柄旧斧。那是墨家匠人打造的,原本留着劈木料用。”

    “本官拿它试了一次。”

    他指了指案边那柄已经崩掉一角的斧子。

    “斧子也坏了。”

    说到这里,他反倒笑了笑。

    “不过,总算劈落了一小块碎石正好用来炼丹。”

    方士还在絮絮叨叨。

    “先前本官让几个死囚试过,药一入口,人就发烫,七窍流血,没有一个撑过一炷香的。”

    他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像在看一死人:“正愁没个像样的活人来试药,你就来了。”

    “本官刚炼出一炉丹。”徐福说,“这次加了天外陨石,得天地之精,说不定能成。”

    管事小声说:“大人,那若是丹有效,他不就活下来了?他是刺秦的钦犯……”

    “活不了的。”方士说,“要是丹真的有效。咱们还找什么蓬莱仙岛。马上回去给皇上献药,顺便把这个钦犯一并献了,岂不是大功一件。”

    说罢方士从炉中取出一枚赤红的丹丸,举在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然后捏开我的嘴,把那枚丹丸,塞了进去。

    丹丸入喉,只一瞬便顺着咽喉滑入腹中。

    有股淡淡的金石与草药糅杂的涩味。

    不多时,丹田位置骤然腾起一股灼热。

    像吞进一团燃得正旺的炭火,热力顺着血脉飞快往四肢百骸窜动。

    浑身皮肉都被这股热浪烘烤,经脉隐隐发胀、发麻,耳边嗡嗡作响。

    周遭的风声、海浪声渐渐远得像隔了一层厚雾。

    视线里的光景开始发虚、晃动,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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