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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割袍断亲

    李家村。

    后山。

    李涛与亲戚们忙活了大半天,可算将一座坟给立起来了。

    墓碑上刻着“李二狗之墓!”

    李涛拿起地上堆放的纸钱,取出火折子,点燃了纸钱。

    他一边烧着圆形纸钱一边哭,“爹爹啊,你死的好惨啊!!”

    “你常说,咱们庄稼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

    “这下好了,你还真应了自己说的话了。”

    纸钱被大火烧得漫天飞灰。

    由于离纸钱太近,第一缕浓烟直接呛进了口鼻,眼泪鼻涕直接就出来了。

    而在他身后站了七八个本家亲戚和几个帮衬的年轻后生,个个面露悲伤。

    李二狗还没看到他儿子李涛功成名就被土吃了。

    毕竟这乱世,遇到山匪杀人,一群庄稼人只能像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

    李涛哭诉完后,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泪,似乎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

    他将剩余的纸钱一把丢进燃烧的纸钱堆里,火光蹭的一下,差点灭了。

    李涛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墓碑,声音有些沙哑,但他的态度决绝:“爹,你在九泉之下,请安息吧!

    “多的我也不讲了,就简单的跟你交代几个事!”

    “若有咱两缘分未尽的话,来世我还让你做我爹!”

    一阵风吹过,纸钱的火光又燃起来了。

    李涛目光扫了一眼燃起的纸钱。

    “这算是你答应了?”

    那我可继续说了:“至于那伙杀害你的山匪,你也别管了。”

    话音刚落,火光似乎暗淡了,李涛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爹爹。你别生气!

    “倘若如果你真想管,也不是不行。”

    我在外求学这些年,听不少说书先生说过:“人若要是有执念,是可以变成厉鬼或僵尸的。”

    “我感觉你老人家的执念应该是可以达到标准的,毕竟山匪砍您的时候,您眼睛也不眨一下,死了也不闭眼!”

    “怎么说呢,作为儿子的我,我很佩服您……。”

    “到时候,您老人家就自己看着办,是变成厉鬼,还是变成僵尸,随便你。

    “反正您这个仇,我是无能为力了。”

    身后众亲戚听得齐齐一愣,这臭小子被恶鬼附身了?

    怎么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违背常理的话?

    李涛不知道站在他身后听他瞎胡说的亲戚们,都准备动手了。

    他清了清沙哑的嗓门,吐了一口浓痰出去,积压在胸口的浓痰没了。

    李涛感觉舒服多了,他接着说道:“还有啊,您在九泉之下,也别担心我的安危。”

    “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跟那群山匪硬碰硬的。”

    “您在地下就安心的躺着吧!”

    “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哦,对了!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我得跟你讲清楚。”

    “听了后,您也别生气,儿子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做出的决策。”

    李涛猛地抓住左袖,狠狠一撕。

    “咔嚓”一声,半截袖子被他拽了下来,高高举过头顶。

    “从现在起,我就与您割袍断亲!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您儿子!”

    说完后,他转身看向还在懵逼当中的亲戚,“各位叔叔伯伯,堂哥表弟,二婶三叔,刚刚我说的话,您们做个见证就行,也无需表态,我意已决!”

    众亲家本想劝的,不过想了想,算了。

    毕竟这是李二狗的家事。

    李涛转过身,继续对着李二狗的坟絮叨着“您也别怪儿子不孝,儿子还没娶妻呢,不想这么早下去陪您。”

    说完,他把那截断袖往地上一扔,抄起坟前那杯酒一饮而尽,又把空酒杯重重摔在墓碑上。

    “哈哈哈,好酒,快哉快哉!”仰天长笑,让众人听不出是悲还是喜。

    然后李涛转身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一众亲戚,被李涛的言论给震惊的,一个个张大了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这……!

    当李涛的背影已经拐过山腰,消失了,他们才开始替李二狗义愤不平。

    “这天杀的李涛……说的是人言否?”三叔公看着墓碑上被风吹落的半截断袖,“亲爹都不认了?”

    旁边的二婶子脸都青了,眼睛瞪得老大,她没读过书,种了一辈子地。

    她实在想不到,这些话是从一个饱读圣贤书的人口中说出来的。

    二婶唉声叹气,“李家,家门不幸啊!生出了这么个白眼狼。”

    另一个年轻后生,他是李涛的堂哥。

    他对着李二狗的坟叙说道,“二狗叔啊,你这九泉之下能安息?”

    堂哥看着远处已经消失的李涛,他心想:“要是二狗叔要能变成厉鬼,估计第一个掐死的就是他这个不孝的儿子吧。”

    ……

    此刻,李涛他站在山道拐弯处,回头远远看去。

    一座孤零零的新坟,旁边模糊的人影,正在忙碌着。

    风吹过来,把他那半截断袖从墓碑上卷到半空,像一只闻风起舞的花蝴蝶。

    李涛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对着坟头的方向跪下,又磕了几个头。

    这才放心的扯开嗓子,大声的喊道:“李二狗!你放心,我不白和你断亲!”

    “我不管你是在天有灵,还是在九泉之下有灵,反正就保佑我早日做官。”

    “等我穿着官服回来给您多烧点金银财宝,就不给你烧普通的黄纸钱了。”

    “然后我再给盖个大一点的新坟,让你躺的舒服一点。”

    喊完之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李涛的声音,在山谷子中回荡。

    山上正在给李二狗收尾的,众亲戚们听得是面面相觑,手中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

    三叔公抽了一口老旱烟,吧唧吧唧嘴后,咬牙切齿的说道:“这***李涛,贪生怕死,白枉李二狗把他养这么大了!”

    旁边的二婶子却tui了一口痰,我呸!

    “真是造孽啊!李二狗老实巴交一辈子,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

    另一个本家亲戚也气得直跺脚,指着李涛消失的方向,破口大骂:“小兔崽子,亲爹都不认了!

    “就你这种人,还想做官?”

    “出门不被马车撞死都算你爹九泉之下开恩了!”

    众人话骂得很难听。

    可李涛那家伙已经走远了,一句都没听见。

    山上的人还在收拾剩下的纸钱和供品。

    而不管后事的李涛,此时已经快进村了。

    他下了山,沿着村口的小路往里走。

    经过王虎家院子时,他停了脚。

    屋里黑灯瞎火的,他趁着王虎还在山上帮忙他收拾后事。

    就顺手把篱笆里面晾着几件衣裳挑了挑。

    青色的衣裳,不好看。

    白色的衣裳,不耐脏。

    最后挑了其中一件灰布衫,摸起来手感很好,布料也似乎挺柔顺。

    看起来还不错,估摸着是王虎新买不久的。

    李涛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

    左袖子少了大半截,露出来的胳膊被山风吹得发青。

    他有点后悔撕了,这衣服可是陪伴了他许久的。

    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李涛自我安慰一番后。

    把衣服伸手就把那件灰布衫从晾绳上扯了下来,三下五除二换到身上。

    然后把撕坏的那件裹巴裹巴,直接丢到了篱笆缝里,也算是给王虎一个交代了。

    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腰带,还挺合身,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王虎啊,王虎。你个庄家汉子,你也配穿这种衣裳,小爷这就笑纳了。”

    换了衣服后,一扫坟前的忧郁。

    他现在精神气爽,大步的朝家走去。

    回到家,李涛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收。几件旧衣裳,半吊铜钱,一个豁了口的碗。

    他把铜钱揣进怀里,打了个小包袱挎在肩上,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二十年的土坯房。

    墙角的锄头,灶上的铁锅,门后挂着的破草帽,他一样都没动。

    这是他爹一辈子的工具,带不走就放在这里陪着老爹吧。

    正当他准备迈出门槛时,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李涛?是你在家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

    李涛探出头一看,原来是村长的女儿,李翠花。

    她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粗布,站在院门外。

    月亮出来的很早,天一黑就出来了。

    月光底下,李涛能看出她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翠花?你怎么来了?”

    “我刚准备上山去找你,结果看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进了屋里。”

    “我还以为是贼人呢,没想到是你回来了。”

    翠花走进院子,把竹篮往他手里一递,声音很轻,“对了,涛哥哥,你别太伤心了。”

    “你忙活一天了,应该饿了吧。”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还热着呢。”

    李涛掀开粗布,里面是三个烤红薯,皮烤得焦黄,还冒着热气。

    他鼻子一酸,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挤出一句:“谢谢。”

    “谢什么。”翠花抬头看他,眼里全是心疼,“李涛,你爹的事……我知道你难受。

    你要是有难处,就跟我爹说,村里能帮你的肯定会帮。”

    李涛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院门外突然传来了马蹄声。

    很密,很急,从村口方向直直地撞过来。

    李涛心里咯噔地一下,脑子里顷刻之间便出现了画面:这马蹄声,像极了前几日那帮山匪。

    他还没看见人,心就已经沉了下去。

    翠花也听见了,她的小手猛地抓住李涛的手腕,整个人往他身后缩,声音都在发颤:“涛哥……是山匪……”

    李涛也没好到哪去。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要跑,可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都动不了。

    刘麻子已经翻身下马,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院子。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形削瘦、面色阴柔的男人,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正是二当家“阴蛇”白九。

    白九的目光在院子里一扫,无视了李涛。

    最后把目光落在翠花身上,折扇“啪”地一合,嘴角微微一勾。

    “哟,大当家。”白九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又阴又柔,“今儿您运气不错啊,有口福了,这姑娘生的挺漂亮啊。”

    刘麻子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顿时眼睛放光,哈哈大笑,几步上前,一把就搂住了翠花的腰。

    “上次来咋没看到有这么漂亮的姑娘呢?”他咧着嘴,声音又粗又响,像是猛虎一般。

    翠花惊叫一声,拼命挣扎,慌乱地朝李涛喊:“涛哥救我!涛哥救我!”

    李涛站在原处,腿都在发抖,他不敢出声。

    这窝土匪正是杀他爹的那伙人,李涛怎么也没想到,这才过去两天,这群该死的土匪又来了。

    他很想说:“翠花,我也怕啊!”

    翠花的呼救,土匪的压迫感。

    他打摆子的腿,不小心把怀里揣着的那三个烤红薯,都给抖落的掉在了地上,红薯滚了两圈,沾满了泥。

    刘麻子看向李涛,眼神里满是轻蔑和戏弄:“这小娘们,喊你救她呢?

    “你小子要不要来一场英雄救美?”

    “我给你个机会!”

    迎上刘麻子那般平静的目光。

    李涛浑身一哆嗦,条件反射的跪在了地上,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不不不,爷您可误会,我可没有那种想法!”

    他咽了口唾沫,“我与这姑娘不是很熟。

    英雄救美,是英雄该做的事。

    而我,只是一个柔弱的书生。”

    李涛当机立断,随即与李翠花撇亲关系。

    刘麻子眼神冰冷地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

    一旁的翠花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涛,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还是疼爱自己的那个涛哥哥吗?

    曾经山盟海誓说保护她,踏着七彩祥云来娶她。

    在那个皎白的月光下,玉米地里,她信了李涛的话。

    那一夜她像刚成熟的玉米,被李涛一层一层的剥开。

    她娇羞的闭上了眼,双手颤抖的紧紧抓住玉米杆子。

    而此时此刻,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感受到,面前的人是如此陌生。

    李涛不敢去看翠花的眼睛。

    这时候,另一个山匪举着火把凑了过来。

    火光将李涛的脸照射的亮堂堂的,那山匪,突然乐了:“哟,脸熟啊!

    “大当家,这个怂包我认得。”

    “他就是欠我们一两黄金的那个李二狗的儿子。”

    “前天杀他爹时候,我看到过他,他那时候躲在门后面。”

    刘麻子扭头看向那个山匪:“那你那个时候不杀了他,留他做什?”

    土匪谄媚一笑,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当家,我当时寻思着,杀了他,那他爹欠我们的钱,谁来还啊?”

    刘麻子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人死债可不能消,得有人续上才行。

    刘麻子忽然笑了:“你小子,平时挺虎,没想到办事还会留后手了。”

    土匪点头哈腰:“哪有……这不经常跟在大当家身边,耳濡目染,学的。”

    刘麻子拍了拍他肩膀,夸道:“不错,你小子有前途。”

    随后,刘麻子眼睛一眯,松开了翠花,一步步朝李涛走过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涛,目光阴冷,脸上那道刀疤在火光里像条活蜈蚣:“李二狗的儿子是吧?

    那正好,你爹的债还没还完,今天连本带利一块收了。

    你小子还钱!连本带利,一两黄金!”

    李涛脸上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可恶的李二狗,到底找土匪借这么多钱干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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