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仅此而已？
山涧深处，战场已经安静下来。
地上一片狼藉，火把东倒西歪地插在石缝里，映着暗红色的血迹和散落一地的兵器。
宋家精兵列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通道。
端王坐马车里，掀起帘子望向外面。
面前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都是他王府的死士。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嘴角绷得有点紧。
“宋言舜。”他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带人进山，说是搜捕要犯。宋某不巧，也在这山中寻人。”宋言舜偏了偏头，目光从端王脸上扫过，停了一瞬，“我的人在找人的时候，遇上了殿下的死士，双方起了冲突。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端王目光落到地上那堆尸体上，缓缓道，“我的人是死士不假，可他们死在这里，总得有个说法。你说起了冲突……那本王问你，他们犯了什么，要你宋家的人下这等死手？”
“他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谁？”
“宋家的人。”
端王环顾四周，目光在宋家精兵中间扫过，又看向山崖边的纪临。
纪临正带着几名家丁站在宋家精兵的外围，衣服上沾满了泥和血，脸色憔悴，但目光始终盯着端王。
“宋家的人在哪里？”端王问，“宋言舜，你说我的人动了宋家的人，那你倒是让本王看看……哪个是宋家的人？你的人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本王怎么一个被伤害的宋家人都没看见？”
宋言舜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往纪临那边偏了偏，随即又收回来。
端王继续道：“没有。因为你根本拿不出什么被伤害的宋家人。你不过是带着人杀了我几十个手下，然后想要用一个宋家人的名头来搪塞本王。宋言舜，你当本王是傻子吗？”
纪临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沙哑：“殿下，我可以作证。今夜在此山中，您的死士追杀纪某幼女，也追杀了一名护送她的男人。纪某幼女才四岁，殿下的人对她挥刀，这难道不是动宋家的人？”
“安远侯爷。”端王转头看向他，“你丢了女儿，心急如焚，本王理解。可你说本王的死士追杀你幼女……证据呢？你女儿现在在哪儿？她可曾在这儿？这里的尸体里可有她？没有吧。本王看到的是，你和宋大人带着几百号人，把本王的人围在山涧里杀了个干净，然后跟本王说‘他们动了宋家的人’。这要是传回京城，你猜猜朝中诸公会怎么看？是信你们，还是信这满地的尸体？”
纪临当然知道端王在玩什么把戏。
小星月不在这里，也不能在这里。
她一旦现身，就等于重新落到端王可以下手的明面上。
这山涧里到处都是端王的暗桩和残兵，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二波。
可这样做就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们拿不出“宋家人被伤害”的直接证据。
端王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他甚至可能已经派人去山下截小星月了。
纪临的后背一阵阵发冷。
他看向宋言舜，希望从他脸上看到对策。
可宋言舜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过了片刻，宋言舜才慢慢道：“证据。殿下想要证据，宋某自然是有的。”
端王眼神一凝：“哦？在哪里？”
宋言舜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朝山涧深处指了指：“殿下自己的人还活着呢。宋某留了几个活口，原本是想带回去问几句话的。殿下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问问……问问他们今晚接的是谁的命令，追的是什么人，又是谁让他们连一个四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端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下意识往山涧里看了一眼，但宋家精兵的阵列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火光太暗，他看不真切。
那些残兵如果落在宋言舜手里，谁也不敢保证他们的嘴有多硬。
“宋言舜，你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宋某今晚死伤的人不少，心里不太痛快。殿下若只是想来兴师问罪，那宋某倒也想问问……端王府的死士，为何会出现在宋某的山里？”
“这是官山。”
“官山上死了人，惊动了京兆府，明日折子递上去，谁的名字排在前头，殿下自己心里应当有数。”
宋言舜看着他：“殿下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大概就是明天早朝时，御史台的人拿今天的事做文章。宋某虽然不喜欢御史台，但也不介意他们做一回刀。”
端王盯着宋言舜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宋大人，你当真以为，本王会在意这些？”
“殿下在意不在意，是殿下的事。”
宋言舜说：“宋某只是提醒殿下一句。殿下若是喜欢赌，那就当宋某今晚什么都没说过。”
端王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强行压着一团乱窜的火。
片刻后，他忽然转身，大步朝自己的马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宋言舜，今晚这笔账，本王记下了。”
宋言舜没有搭理他。
-
山道的弯口上方有一片凸出的岩台，覆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几株斜生的老松。
纪定斯就是把马藏在了这里。
他和兰德……现在该叫纪兰德了，还有小星月伏在草丛后面，从叶缝间望下去，整个山涧的出口和官道尽收眼底。
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像被火烧过一样泛着青灰和薄红。
山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松脂味，也带着端王和宋言舜那场对峙一字不落地送进了他们耳朵里。
纪兰德靠在一棵老松上，脸色惨白，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但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在将亮未亮的晨光里亮得惊人。
他望着山下，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大哥。”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而哑，却带着一种熟悉的不怀好意的调子，“你就让他这么走了？”
纪定斯伏在草后，没有回头：“他现在走了，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
纪兰德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肩膀发颤，又因为牵到伤口而倒吸了一口气：“他今晚派人追杀妹妹，派了三十多个死士，差点把你弟弟和你妹妹一起埋在这荒山野岭。然后他拍拍屁股回王府，连根头发都没掉。纪定斯，你跟我说这叫对谁都好？你要是真的想对谁都好，你就趁现在给他一箭。”
“射他一箭，然后呢？箭矢从我们这里射出去，他的人立刻会搜山。你伤成这样，我带着你跑不掉，小星月更跑不掉。到时候不但我们三个被抓出来，父亲和宋大人也会被坐实预谋行刺亲王的罪名。你今晚流的血已经够多了，别再给我添乱。”
“谁说会搜到我们？”
纪兰德偏过头：“他那些手下一乱，宋家的人和我们的人肯定先把他们拦住。现在天还没全亮，他们找不到箭是从哪儿射的。纪定斯，我知道你箭术不错，你能射中一百步外的铜钱孔，这件事情我们的箭术老师可没少拿来和我做对比。你现在离端王不过八十步，高打低，他在明，我们在暗。这一箭下去，我今晚的血没白流，小星月今晚的惊吓没白挨。”
“然后呢？”纪定斯重复了一遍，“就算我射中他，他的人会把附近所有高地都翻一遍。你以为宋言舜会为了我们三个，去跟端王彻底撕破脸？他不会。他会拿我们当筹码。”
纪兰德见说不动纪定斯，便换了个语气，忽然软了下去，甚至带了几分委屈：“大哥，我疼。”
纪定斯的肩膀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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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一片狼藉，火把东倒西歪地插在石缝里，映着暗红色的血迹和散落一地的兵器。
宋家精兵列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通道。
端王坐马车里，掀起帘子望向外面。
面前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都是他王府的死士。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嘴角绷得有点紧。
“宋言舜。”他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带人进山，说是搜捕要犯。宋某不巧，也在这山中寻人。”宋言舜偏了偏头，目光从端王脸上扫过，停了一瞬，“我的人在找人的时候，遇上了殿下的死士，双方起了冲突。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端王目光落到地上那堆尸体上，缓缓道，“我的人是死士不假，可他们死在这里，总得有个说法。你说起了冲突……那本王问你，他们犯了什么，要你宋家的人下这等死手？”
“他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谁？”
“宋家的人。”
端王环顾四周，目光在宋家精兵中间扫过，又看向山崖边的纪临。
纪临正带着几名家丁站在宋家精兵的外围，衣服上沾满了泥和血，脸色憔悴，但目光始终盯着端王。
“宋家的人在哪里？”端王问，“宋言舜，你说我的人动了宋家的人，那你倒是让本王看看……哪个是宋家的人？你的人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本王怎么一个被伤害的宋家人都没看见？”
宋言舜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往纪临那边偏了偏，随即又收回来。
端王继续道：“没有。因为你根本拿不出什么被伤害的宋家人。你不过是带着人杀了我几十个手下，然后想要用一个宋家人的名头来搪塞本王。宋言舜，你当本王是傻子吗？”
纪临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沙哑：“殿下，我可以作证。今夜在此山中，您的死士追杀纪某幼女，也追杀了一名护送她的男人。纪某幼女才四岁，殿下的人对她挥刀，这难道不是动宋家的人？”
“安远侯爷。”端王转头看向他，“你丢了女儿，心急如焚，本王理解。可你说本王的死士追杀你幼女……证据呢？你女儿现在在哪儿？她可曾在这儿？这里的尸体里可有她？没有吧。本王看到的是，你和宋大人带着几百号人，把本王的人围在山涧里杀了个干净，然后跟本王说‘他们动了宋家的人’。这要是传回京城，你猜猜朝中诸公会怎么看？是信你们，还是信这满地的尸体？”
纪临当然知道端王在玩什么把戏。
小星月不在这里，也不能在这里。
她一旦现身，就等于重新落到端王可以下手的明面上。
这山涧里到处都是端王的暗桩和残兵，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二波。
可这样做就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他们拿不出“宋家人被伤害”的直接证据。
端王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他甚至可能已经派人去山下截小星月了。
纪临的后背一阵阵发冷。
他看向宋言舜，希望从他脸上看到对策。
可宋言舜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过了片刻，宋言舜才慢慢道：“证据。殿下想要证据，宋某自然是有的。”
端王眼神一凝：“哦？在哪里？”
宋言舜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朝山涧深处指了指：“殿下自己的人还活着呢。宋某留了几个活口，原本是想带回去问几句话的。殿下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问问……问问他们今晚接的是谁的命令，追的是什么人，又是谁让他们连一个四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端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下意识往山涧里看了一眼，但宋家精兵的阵列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火光太暗，他看不真切。
那些残兵如果落在宋言舜手里，谁也不敢保证他们的嘴有多硬。
“宋言舜，你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宋某今晚死伤的人不少，心里不太痛快。殿下若只是想来兴师问罪，那宋某倒也想问问……端王府的死士，为何会出现在宋某的山里？”
“这是官山。”
“官山上死了人，惊动了京兆府，明日折子递上去，谁的名字排在前头，殿下自己心里应当有数。”
宋言舜看着他：“殿下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大概就是明天早朝时，御史台的人拿今天的事做文章。宋某虽然不喜欢御史台，但也不介意他们做一回刀。”
端王盯着宋言舜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宋大人，你当真以为，本王会在意这些？”
“殿下在意不在意，是殿下的事。”
宋言舜说：“宋某只是提醒殿下一句。殿下若是喜欢赌，那就当宋某今晚什么都没说过。”
端王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强行压着一团乱窜的火。
片刻后，他忽然转身，大步朝自己的马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宋言舜，今晚这笔账，本王记下了。”
宋言舜没有搭理他。
-
山道的弯口上方有一片凸出的岩台，覆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几株斜生的老松。
纪定斯就是把马藏在了这里。
他和兰德……现在该叫纪兰德了，还有小星月伏在草丛后面，从叶缝间望下去，整个山涧的出口和官道尽收眼底。
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像被火烧过一样泛着青灰和薄红。
山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松脂味，也带着端王和宋言舜那场对峙一字不落地送进了他们耳朵里。
纪兰德靠在一棵老松上，脸色惨白，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但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在将亮未亮的晨光里亮得惊人。
他望着山下，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大哥。”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而哑，却带着一种熟悉的不怀好意的调子，“你就让他这么走了？”
纪定斯伏在草后，没有回头：“他现在走了，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
纪兰德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肩膀发颤，又因为牵到伤口而倒吸了一口气：“他今晚派人追杀妹妹，派了三十多个死士，差点把你弟弟和你妹妹一起埋在这荒山野岭。然后他拍拍屁股回王府，连根头发都没掉。纪定斯，你跟我说这叫对谁都好？你要是真的想对谁都好，你就趁现在给他一箭。”
“射他一箭，然后呢？箭矢从我们这里射出去，他的人立刻会搜山。你伤成这样，我带着你跑不掉，小星月更跑不掉。到时候不但我们三个被抓出来，父亲和宋大人也会被坐实预谋行刺亲王的罪名。你今晚流的血已经够多了，别再给我添乱。”
“谁说会搜到我们？”
纪兰德偏过头：“他那些手下一乱，宋家的人和我们的人肯定先把他们拦住。现在天还没全亮，他们找不到箭是从哪儿射的。纪定斯，我知道你箭术不错，你能射中一百步外的铜钱孔，这件事情我们的箭术老师可没少拿来和我做对比。你现在离端王不过八十步，高打低，他在明，我们在暗。这一箭下去，我今晚的血没白流，小星月今晚的惊吓没白挨。”
“然后呢？”纪定斯重复了一遍，“就算我射中他，他的人会把附近所有高地都翻一遍。你以为宋言舜会为了我们三个，去跟端王彻底撕破脸？他不会。他会拿我们当筹码。”
纪兰德见说不动纪定斯，便换了个语气，忽然软了下去，甚至带了几分委屈：“大哥，我疼。”
纪定斯的肩膀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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