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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废宅里的无头石像

    沈渡把那张勾满线索的纸折好,收进怀里。柳如烟交来的玉佩,骷髅纹朝上,摆在案头。这玉佩的主人是谁,那半朵曼陀罗从哪儿来,还有那半张被撕掉的官印,都得往下查。钱明死了,苏蝶死了,下一个会是谁。那伙人杀了两个,为的是灭口。这玉佩,就是他们杀人的凭证。而那块刻着骷髅的玉佩,和钱明指缝里的青铜,还有苏蝶房里那阵药味,都是一条藤上的。藤的那头,是白骨教。这教派他听老周提过一嘴,专收含冤之人的骨殖,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玉佩上的线索不多,只在背面磨字的那一处,隐约能摸出一点往城西去的旧痕。那磨字的人,指腹上该有老茧,一下一下,把字磨得只剩半边。柳如烟说这玉佩是钱明死前塞给她的。钱明一个礼部侍郎的公子,从哪儿弄来分坛主的信物,又为什么临死前要交给一个歌妓。这里头,还藏着事。沈渡在提刑司查了半日卷宗,翻到一桩旧档。记的是城西有座废弃的宅院,早年闹过怪事,后来就再没人住。闹怪事的宅院,往往是邪教盘踞的地方。他要亲眼去瞧瞧。

    入夜,他独自摸了过去。临出门前,他把问骨槌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怀里的物什。玉佩、账册、那半片青铜,都在。夜路不好走,他也没惊动旁人。

    城西的废宅藏在一片荒地里。远远看去,那宅子的轮廓像一只伏在夜色里的兽。院墙塌了半截,门板斜斜地挂着,一推就吱呀响,那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沈渡侧身进去,院里荒草齐腰,草叶刮着裤腿,沙沙地响。他放轻了脚步,猫着腰,借着荒草的掩护,一步步往里挪。这地方若真是邪教盘踞,说不定还留着人。他拨开荒草往里走,脚底踩到碎瓦,咯吱一声。月亮从云后头露出来,把满院照得惨白。院墙上的爬山虎枯死了,贴着墙皮,像一片片干瘪的掌。

    正房供着一尊石像。石像没有头,脖颈断口处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红布早被风吹雨打,褪得发白,只剩几道暗红的印子。那断口参差,像是被人一锤子砸掉的。沈渡凑近看了两眼,石像身上还刻着些字,被青苔糊住,认不真切。地上散着几叠没烧完的纸钱,风一吹,纸钱打着旋儿往他脚边飘。有几张糊到了他裤腿上,他抬脚抖了抖。院角有一口井,井口盖着半块石板,黑洞洞的井眼里,不知是不是积着水。月光照不进去,那井底像是藏着什么。沈渡没敢靠太近。这荒宅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子道不明的邪气。

    沈渡蹲下去,捏起一片纸钱。纸钱烧了一半,边缘焦黑,还沾着泥。这地方,近来有人来过。

    他正要起身,后墙根有动静。

    沈渡猛地回头,后墙根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那黑影贴墙走,快得像只狸猫,只一瞬,就翻上了墙头。

    月光正照在那人脸上。青铜面具,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在惨白的月光里,直勾勾地对着他。那面具的轮廓,和问骨画面里那副一模一样。是同一副,还是同一伙人。那一瞬,沈渡像是又回到了问骨的画面里,回到了那副隔着水雾的面具跟前。只是这一回,面具是活的,那两个眼窝后头,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沈渡追出去,那人已经翻墙不见了。墙外是条窄巷,风卷着尘土,空荡荡的。他折回院里,那尊无头石像还立在正房,纸钱还在风里打旋。方才那一幕,像是一场梦,可地上那枚铁牌,是真真切切的。巷子两头都黑着,只有月光斜斜地照进来。那人是往哪头跑的,沈渡竟没看清。这般身法,不是寻常毛贼。

    他低头,地上有样物什。

    一块铁牌,巴掌大。沈渡蹲下去捡。牌身冰冷,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正面刻着一只骷髅,和玉佩上那只一模一样,两个眼窝空空的,正对着他。沈渡把怀里的玉佩摸出来,并排放着比了比。一个玉的,一个铁的,刻的却是同一只骷髅。翻过来,背面是一圈认不出的纹路,盘根错节。像蛇,又像什么符咒。沈渡拿指腹顺着那纹路描了一遍,触手冰凉,纹路凹进去,刻得极深。

    指尖沾到牌角一点暗红。是干了的血。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铁腥味。

    沈渡把铁牌收进怀里,就着月光,又看了一眼那半截墙头。那人早就没了影。他不再多留,沿着来路退出去,荒草在身后沙沙响着,像有什么东西跟着。这铁牌是那黑影落下的,还是故意留下的,他一时也分不清。若是故意,那便是有人引他往这条路上走。

    次日,柳如烟来送证词。

    她进门时,沈渡正低头写字。那半片青铜、那角狎词稿,还有那块玉佩,在案上一字排开。他拿炭条在纸上勾来勾去,想理出个头绪。铁牌就搁在案头,和那些物什摆在一处。

    柳如烟的目光扫过去。她的脚步没停,眼神却在铁牌上停了一瞬。只一瞬,短得几乎瞧不出来。她今日没像往日那般笑着寒暄,进门先看的是案头,不是沈渡的脸。沈渡偏偏瞧出来了。

    “这牌子,你认得。”沈渡没抬头。他方才看得分明,柳如烟的眼神在那铁牌上停了那么一瞬。寻常人瞧不见,可他是干这一行的,瞧得真真切切。

    柳如烟没立刻答。她走到桌前,伸手把铁牌拿起来。她的手指很稳,稳得挑不出毛病。可沈渡注意到,她捏着铁牌边缘的指节,一点一点,泛了白。

    她把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那铁牌在她手里转得很慢,她的眼睛落在牌面的骷髅上,又移到背面那圈纹路上,来回看了几遍。摇团扇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团扇停在半空,扇面上的花鸟像被冻住了,一动不动。屋里静得能听见她翻动铁牌的细微响动。

    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还是软软的。可那软里,藏着一丝绷着的紧,像一根丝线,稍稍用力就会断:

    “不认得,只是觉得这花纹怪。”

    沈渡没戳穿她。他只抬头看她,看了两息,才开口:“这花纹,你上一回来送证词,还盯着看了半天。”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那笑堆得快,快得像早有准备:“官爷记性真好。”她把手里的团扇又摇起来,扇出的风撩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把铁牌放回桌上,团扇重新摇起来,转身要走。

    “你认得,对不对。”沈渡在她身后开口。她的步子已经迈出了两步,听到这话,又停住了。背对着沈渡,肩膀绷着,像一根拉满了的弦。

    柳如烟没回头,只丢下一句。那声音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有些物什,认得了是要出人命的。”

    沈渡看着她的背影,补了一句:“白骨教的人,也这么说吗。”

    柳如烟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一顿,比方才那次更明显。她背对着沈渡,握着团扇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究,没停,也没回头。团扇摇动的风从门边卷进来,把桌上的卷宗吹翻了一页。

    她走了。

    沈渡坐回案前,把铁牌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柳如烟认得这牌子,这一点,比铁牌本身更让他笃定。她不肯认,越不肯认,越说明这牌子背后的水深。一个歌妓,怎么会认得白骨教的物什。她的身份,怕是也不简单。柳如烟、钱明、苏蝶,这三个人之间,到底还隔着什么,沈渡一时想不透。他只知道,这案子,越查越深了。

    老周是傍晚来的。

    他拎着酒葫芦,还没进门,眼睛就先黏在了桌上那块铁牌上。脚步顿了顿,酒壶差点脱手。他一把抓过去,翻来覆去地看,那双手抖得厉害,指节都泛了白。沈渡从没见过老周这副模样。往日里他总是一副醉醺醺的糊涂相,这会儿,那点糊涂全没了,剩下的只有慌。

    “这、这是……”老周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半句。他握着铁牌,凑到灯下看,手抖得灯影都在晃,“二十年前白骨教的信物。那圈纹路,是入教符。”

    沈渡看着他:“你怎么认得。”

    老周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了滚,含糊道:“认得。都死绝了。”

    “都死绝了,是什么意思。”

    老周没答,只把酒葫芦又往嘴边送。酒已经见底了,他咂了咂嘴,不吭声。他像是怕沈渡再问,又灌了一口。这回呛着了,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不再往下说,只盯着那铁牌,眼睛里有暗流翻过,又硬生生压了下去。沈渡听得出来,老周认得的不只是这牌子,还有这牌子背后,那段二十年前的旧事。可他偏不肯细讲,话到一半就吞了回去。他握着酒葫芦的那只手,指节发白,酒液在葫芦里晃出细碎的响。

    沈渡把铁牌拿回来,在手里掂了掂。那点暗红还粘在牌角,他拿拇指蹭了蹭,蹭不掉。血渗进铁里了,和铁牌一起,成了这信物的一部分。老周认得这牌子,认得这纹路。他二十年前,就见过这些物什。

    老周盯着那铁牌,看了许久,久到油灯都暗了几分。他抬起头,眼底有沈渡从没见过的东西,烧得发亮。老周压低嗓子,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物什再出现,天雍城要出大事。”

    老周抬手,一口吹灭了油灯。值房里,只剩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斜切在铁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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