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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战落

    落霞坡顶,夜风呜咽。

    月光照在碎石坡面上,将满地的兽人尸骸镀上一层惨白。五万黑狼旗精锐的尸首层层叠叠铺满了坡顶与坡面,狼牙棒、断刀、残旗插在血泊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稠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屠岳坐在坡顶那块被鲜血浸透的巨石上。他的玄铁重甲碎了大半,左颊蜈蚣旧疤崩裂翻卷,金瞳中的光芒比夜色更沉。右手边三步处,狼先的尸首靠着一块碎石半坐半躺,咽喉处那道刀伤已经凝固发黑,狼耳最后一次耷拉着,再也不会竖起来。

    狼瞳半阖,映着天上半个月亮。屠岳伸出左手,将狼先的眼皮合上。他的动作很慢,粗粝的手指在狼先冰冷的额头停了片刻,才收回来。

    “玄翼。”

    他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潭死水。

    跪在十步外的玄翼浑身一颤。他胸口那道枪伤还在渗血,黑羽披风碎成布条,枭瞳中布满血丝,浑身抖如筛糠。他身后跪着玄鸟旗残存的几名千户,一个个伏在地上,头不敢抬。

    “五万玄鸟旗。”屠岳依旧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狼先的尸首上,“族中精锐。被五万虎贲骑死死咬住四个时辰。”

    他顿了顿。

    “情势不对,丢下族中儿郎溃逃。”

    屠岳缓缓转过头。金瞳中倒映着玄翼瑟瑟发抖的身影,目光平静得可怕。

    “一刻钟。只要一刻钟。”他声音很低,每一个字却像铁锤砸在玄翼脊梁上,“人族西境边军战力就会被我们完全摧毁。整个西境防线,十年内对我们形同虚设。十年内,人族西境的女子随我们掳掠繁衍后代。”

    他站起身。残破的玄铁重甲上,噬魂符文一寸一寸亮起暗红光芒。蕴丹境巅峰的威压如海啸般炸开,方圆三十步内的碎石浮空,狼先的尸首在威压中微微震颤。玄翼身后的几名千户齐齐口喷鲜血,伏倒在地,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告诉我,为什么。”

    最后四个字,屠岳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怒目欲裂,金瞳赤红如熔岩。他身后,白啸虎爪攥碎扶手,琥珀色虎瞳中怒火如焚;赤炼熔岩竖瞳暴涨,身周赤色蛇影嘶声吐信;夜枭漆黑圆瞳中杀意凝成实质,颈侧两道竖裂声囊微微翕张;腾骁灰褐蛇鳞纹覆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道基境气息起伏如怒潮。石昆缩在最后面,肥躯抖如筛糠,却也不敢不出声。

    “大帅——!”玄翼扑倒在地,额头砸在碎石上磕得鲜血直流,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不能怪我啊!八万破虏军天降,我挡不住啊!狼先也被赵承阳三万骑死死拖住,五万打三万,我也想不到啊——”

    “哈哈哈。”

    屠岳笑了。那笑声粗粝如铁砂刮过石板,没有一丝温度。他一步步走向玄翼,重甲残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想不到。”他停在玄翼面前,居高临下,金瞳俯视着伏在脚下的旗主,“酉时一刻,你就该出现在赵承阳侧翼。黑狼旗正面强攻,你从侧翼包抄,赵承阳三万人被两面夹击,一刻钟都撑不住。可你没有。”

    玄翼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你硬生生拖了两刻钟。直到被虎贲骑咬住,直到战云铮把你的退路封死。”屠岳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你怕赵承阳。你一个九境,怕一个三海残缺的人。”

    玄翼猛地抬头,枭瞳中满是惊恐与不甘:“大帅,我没有——”

    “是啊。”屠岳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从赵承阳十二年前独自带兵,与你交战千次,玄鸟旗补了又补。你怕他。是啊,龙骧骑三万新兵,两年被他带成具有钢铁意识的铁骑。你怕他。”

    他转身,手指向坡下。坡下,黑狼旗的尸骸铺满碎石,残破的旗面倒在血泊中,被幻夜幽影的蹄印踩得面目全非。

    “玄翼,你看看你身后。”屠岳声音拔高,如铁雷炸开,“都是向前而死。你呢?”

    玄翼瘫倒在地,浑身力气被抽空。他张了张嘴,枭瞳中的光芒彻底暗淡下去,只剩一片死灰。

    屠岳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巨石旁。他弯腰捡起狼先那柄崩了口的狼牙棒,握在掌中掂了掂,随手插进巨石旁的碎石里,棒柄朝上,像一块墓碑。

    “玄翼。”他背对着玄翼,声音恢复了平静,“此事我会如实禀告族中长老。你族未来如何,皆由族中族老定夺。你是我圣族的罪人。”

    他偏过头,金瞳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

    “拉下去,送回族中。”

    两名亲卫从巨石后闪出,一左一右架起玄翼。玄翼浑身瘫软如泥,被拖着从屠岳身侧经过时,忽然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嘶哑凄厉:“大帅——大帅我知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大帅——!”

    求饶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坡顶下方的夜色中。两名亲卫拖着玄翼的身影没入黑暗,枭瞳中最后一点亮光被夜风卷走。

    夜枭站在赤炼身侧,漆黑圆瞳中映着玄翼被拖走的背影,喉结微微动了动。他忍不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三海境……这人什么来历?”

    赤炼没有立刻回答。熔岩竖瞳微微眯起,赤色蛇影在身周盘旋一匝,仿佛在回忆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黏腻阴冷:“孤儿。无父无母。八岁被战云灵带入战府——就是战天野的长女。十三岁从军,做了五年火头军。”

    夜枭倒三角面庞上的漆黑圆瞳微微一缩。

    “十八岁加入镇西军。”赤炼继续道,竖瞳中赤光忽明忽暗,“从小卒到镇西军副统领,只用了三年。十二年前便是三海境修为。二十年来参与的大小战事过千,要不是自身修为不够,镇西军统领的位置就是他的。西境边军独一档的存在。”

    他顿了顿,竖瞳缓缓转向落霞坡下方那片幽绿星海,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曾经与白虎旗旗主十二年前联手截杀他。杀他不成 ,只能用族中秘法,锁了他的识海。如今枷锁打断,三海贯通。”

    话到此便没继续说下去了。夜枭沉默片刻,漆黑圆瞳中映着坡下那道正在撤离的幽绿长河,缓缓点头,不再追问。

    坡顶另一侧,路明站在独角巨蟒身侧。巨蟒盘卧在血泊中,蛇信懒懒吞吐。路明俯身,手指轻抚巨蟒额间的独角,异色双瞳微微错位,望向北方人族中军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闷雷般的震动正在减弱,噬灵族的退潮已经蔓延至整条战线。

    “大帅。”路明直起身,走到屠岳身侧三步处停下,声音温润如常,但异色双瞳中的阴翳比方才深了几分,“此战人族八大军团虽然死伤惨重,可作为主力的靖边、破虏兵力保持完整。”

    屠岳没有回头。

    “靖边、武定两军十六万,驻守剑门关,从头到尾没动过。”路明声音很平,“破虏军八万,幻夜幽影,今夜只露了三次面——落霞坡吃黑狼旗,东侧山谷吃玄鸟旗,卧虎原中军后方碾碎四皇子的死士和叛军。三次出手,三次全胜,自身伤亡微乎其微。战天穹从头到尾没打过硬仗,一直攥着拳头等机会。”

    他抬起异色双瞳,望向屠岳的侧脸。

    “从今夜之后,恐怕我们都要被人族牵着鼻子走了。”

    屠岳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坡顶,卷起狼先尸首旁碎裂的旗角,猎猎作响。他的金瞳中没有怒火,没有不甘,只剩一片沉甸甸的铁色。

    “三十五年。”他忽然开口,声音粗粝如旧,“我跟战天野打了三十五年,从剑门关打到卧虎原。今夜这一仗......”

    屠岳将剩余的话咽回肚中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正在过去,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撤。”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粗粝与决断,“全军撤回鹰愁关。杂旗押后,动作要快。”

    路明点头,转身走向独角巨蟒。

    “路明。”屠岳在身后叫住他。

    路明回头。

    “玄翼的事,派人密报族中长老。另附一份我的军报——此战失利,罪在我屠岳。请族中降罚。”

    路明异色双瞳微微一动,嘴角微动,最终只躬身一礼:“是。”

    坡下,噬灵族大军如退潮般向北涌去。落霞坡顶那柄插在碎石里的狼牙棒上,棒柄朝上,像一块无字的墓碑。

    晨光初现,照在中军大帐的牛皮帐面上,将一夜的血腥与煞气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帐外,辅兵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一具具人族士卒的尸首被从尸山血海中抬出来,整齐排列在营前空地上。黑炎驹的尸骸被集中焚烧,浓烟直冲天际,遮住了半边朝霞。

    战天野坐在帅椅上。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右手指骨碎了三根,被军医用木板固定住。银枪断成两截摆在案上,枪杆上的碎肉已经被擦干净,露出底下的银灰色光泽。铁甲换了一件新的,但脸上的血污还没洗干净,额角的旧疤上又添了一道新痕。

    张天志站在帐中,青衫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他的脸色比昨夜白了几分,但目光依旧沉静如渊。

    “大帅,初步清点——”他翻开手中的折子,“玄甲军阵亡三万四千余,重伤九千余,可战之兵不足两万。定远军阵亡四万一千余,锐武军阵亡三万八千余,满甲军阵亡六万七千余,三军合计可战之兵不足五万。虎贲骑阵亡两万六千余,龙骧骑阵亡两万一千余。中军直属各部合计阵亡——”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二十二万七千余人。”

    战天野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两截断枪,虎目中没有悲恸,只有一种沉到谷底的铁色。

    “噬灵族呢?”他声音嘶哑。

    “白虎旗、赤蛇旗、夜枭旗、腾蛇旗合计伤亡约六万余。黑狼旗全军覆没,五万。玄鸟旗伤亡过半,约两万五千余。杂旗伤亡约三万。合计——”张天志合上折子,“十六万余。”

    帐中沉默良久。烛火已经灭了,晨光从帐帘缝隙中透进来,照在案上那张被赵承阳扣下的破虏军路线图上。战天野伸手将那张图拿起来,指腹摩挲着上面赵承阳潦草的字迹,虎目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那小子呢?”他忽然问。

    张天志微微一怔,随即道:“钱万万护送去剑门关了。伤很重,但死不了。”

    战天野点了点头,将路线图折好放入怀中。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名亲卫快步入帐,单膝跪地:“大帅!长公主到!”

    战天野抬起头。帐帘再次掀开,晨光涌入。朱明月大步走入,月白劲装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三尺青锋剑挂在腰间,剑鞘上沾着碎肉。她身后跟着五名玄甲军装束的蕴丹境修士,个个身上带伤,但气息依旧沉稳。

    “战叔。”朱明月走到案前,抱拳一礼,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锁灵玉匣,放在案上,“噬灵族方的蕴丹境修士,被我和灵儿的人合力拿下。三死二伤,擒获两人,都在这里面。”

    战天野目光落在玉匣上。玉匣表面刻满封印符文,隐隐有暗红光芒流转,里面传来微弱的挣扎震动。

    “灵儿的人?”他抬起头。

    朱明月嘴角微翘,月牙般的眼睛弯了弯:“灵儿。她带了十三名金丹修士秘密潜回西境,昨夜在中军后营设伏,拿下了李德全身边的暗卫统领萧正。李德全已经死了,中毒身亡,应该是四皇子灭口。萧正也被她杀了。”

    战天野瞳孔微缩。

    “萧正?”他声音沉了几分,“前暗卫统领?”

    “嗯。”朱明月点头,笑意收敛了几分,“灵儿查了两个月,追着四皇子的暗线一路摸到李德全身边。昨夜收网,李德全死了,萧正死了,四皇子布在西境的暗线断了七成。剩下的,她还在追。”

    战天野沉默片刻,虎目中浮现出一种极复杂的神色。他忽然转头看向身侧的赵七和钱九——两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帐角阴影中,一如既往地沉默。

    “灵儿呢?”战天野问。

    赵七低头:“大小姐昨夜收网之后,带人往剑门关方向去了。”

    朱明月微微侧首:“剑门关?”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战天穹掀帘而入,重剑已经入鞘,虎目扫过帐中众人,在朱明月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抱拳:“见过长公主。”

    朱明月看着战天穹开口道:“穹叔,不必如此。灵儿去剑门关做什么?”

    战天穹嘴角微动,虎目中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应该是追赵承阳去了。”

    朱明月微微一怔。她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枚锁灵玉匣,又抬头看了看战天野和战天穹,忽然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那我就不叨扰了。”她抱拳一礼,干脆利落,“战叔,此间事了,我回京复命。那两人——”她指了指玉匣,“交给您处置。四皇子的事,我自会向父皇禀报。”

    朱明月掀帘而出,晨光照在她皎洁的侧脸上。她翻身上了帐外的青骢马,一夹马腹,向剑门关方向疾驰而去。五名蕴丹境修士紧随其后。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战天野低头看着案上的锁灵玉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厚重的牛皮帘。晨光涌入大帐,照在他鬓角的霜色上,照在他吊着绷带的左臂上,照在他布满血污与伤痕的脸上。

    帐外,卧虎原上,辅兵们正在打扫战场。一具具人族士卒的尸首被从尸山血海中抬出来,整齐排列在营前空地上。黑炎驹的尸骸被集中焚烧,浓烟直冲天际,与朝霞混成一片混沌的暗红。远处的尸山还没有清理完,碎肉与断骨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战天野望着那片尸山,望着那些正在被抬下来的同袍尸首,望着那些坐在血泊中喘息的残兵。他的虎目中没有泪,没有悲,只剩一片沉甸甸的铁色。

    “传令。”他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全军修整。辅兵打扫战场,归拢尸首。”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带兄弟们回家。”

    张天志站在他身后,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大帐,开始传达命令。战天穹站在帐中,看着兄长那道挺立如枪的背影,虎目中的铁色与他一模一样。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钱万万护着担架走在官道最前方,听到身后马蹄声渐近,回头一看,战灵儿已经策马跟了上来,十几道黑色身影无声跟随在官道两侧,如一片暗色潮水漫过晨雾。

    战灵儿勒马停在担架旁,低头看了一眼赵承阳。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到渗血,额角那道旧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眼皮偶尔颤动一下,像是被什么梦魇缠着。右手即便在昏迷中也死死攥着虎首雁翎刀的刀柄,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

    “小万。”战灵儿翻身下马,走到担架另一侧,与钱万万并肩而行,“小阳现在怎么样?”

    钱万万满口血沫,说话时还带着嘶哑的漏风声:“识海刚开,神魂不稳。穹叔说识海被三气强行贯通,理智被冲垮了。现在人昏着,但时不时会抽搐。昨夜在落霞坡,他一个人杀穿黑狼旗正面,刀意凝成实质,方圆十丈煞气如血狱,我都不敢近身。”

    战灵儿月牙般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那抹古灵精怪的笑意淡了几分。

    “疯魔的时候呢?”她声音轻了些。

    钱万万沉默了几步,目光落在赵承阳攥着刀柄的手上。

    “像一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他声音很低,“瞳孔暗红如血,煞气凝成实质的雾气,虎首雁翎刀上血色纹路跳动如血管。没有理智,不认人,不辨方向,只知道杀。我在他身侧护着侧翼,他连我都没看一眼——不是不想看,是看不见。意识沉入深渊了,身体里只剩一个杀字。”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沾血的牙齿:“但也就是那疯魔,才把狼先撕了。三海境对九境,正常打,他早死了。”

    战灵儿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赵承阳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看着他脸上那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刀痕,看着她离开西境三年间他脸上新添的每一道疤。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短刃在腰间无声颤了一下。

    “全军大多都是伤病。”钱万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官道上缓缓移动的队伍,“龙骧骑残部八千,虎贲骑伤员两千余,加起来一万人,能骑马的三千都不到。重伤的躺担架,轻伤的拄着断枪走。幻夜幽影倒是还有余力,但不敢让伤兵骑——颠一下伤口就崩。照这个速度,到剑门关怕是要走到午后。”

    战灵儿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官道尽头的方向。晨雾弥漫中,卧虎原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偶尔传来的零星号角声证明那边还在收拢战场。

    身后又传来一阵马蹄声。青骢马从晨雾中踏出,朱明月皎洁如月的身影出现在官道上。她策马至战灵儿身侧,低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赵承阳,月牙般的眼睛微微一动。

    朱明月看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那道刀痕和攥着刀柄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拨转马头:“伤得很重。剑门关的军医比卧虎原的强,到了关里就好了。”

    她看向战灵儿,嘴角翘了翘:“灵儿,回京吧。四皇子的事还没完,你查到的那些暗线,得有人回去盯着。父皇那边,我去说。”

    战灵儿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赵承阳,又抬头看了看钱万万,最后将目光投向官道尽头的剑门关方向。晨雾深处,雄关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如一头铁灰色的巨兽伏在西境与中原之间。

    “走吧。”朱明月又说了一句,声音里带了几分认真,“你留在西境也帮不上忙了。赵承阳需要养伤,你爹那边仗打完了。回京,把四皇子的事收尾。”

    战灵儿终于收回目光,月牙般的眼睛弯了弯,恢复了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她翻身上马,短刃在腰间转了一圈,朝钱万万道:“小万,小阳醒了,让他来薪火学院找我。”

    钱万万咧嘴:“灵姐放心。”

    战灵儿拨转马头,与朱明月并马而立。十几名金丹修士无声聚拢,在官道上列成两队。朱明月最后朝卧虎原方向看了一眼,朝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际,也烧红了远处那座铁灰色的雄关。

    “走。”她一夹马腹,青骢马扬蹄向东。

    战灵儿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钱万万护着担架,担架上赵承阳双目紧闭。战灵儿嘴角翘了翘,拨马跟上朱明月。十几道身影如一片暗色潮水,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雾中。

    钱万万目送她们远去,低头看了一眼赵承阳。

    “阳哥,灵儿姐走了。”他声音很低,“你得赶紧醒。”

    赵承阳没有回应。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

    钱万万不再多言,回头朝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龙骧骑残部与虎贲骑伤员缓缓跟上,官道上马蹄声细碎而沉闷,一万伤兵如一条沉默的长蛇,向剑门关的方向蜿蜒而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一寸一寸地照亮了整条官道。官道尽头,剑门关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两山夹峙,峭壁如削,山崖从两侧拔地而起,高逾百丈,如两扇半阖的铁门。关城就嵌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城墙通体以玄铁浇筑,高十二丈,宽八丈,墙面上密布着历代大战留下的刀痕箭孔,铁锈与血痕渗入铁壁纹理,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幽光。城楼三层,每层都悬着一面巨大的镇西军旗,黑底红字,旗面被西境的风吹得猎猎作响,在晨雾中如三团燃烧的黑火。

    关城两侧,长城沿山脊蜿蜒而上,如两条铁灰色的巨蟒盘踞在峭壁之巅,将整条山脉连为一体。烽火台每隔百步一座,台顶的狼烟孔里积着厚厚的黑色焦炭,那是无数次告警留下的痕迹。城墙上每隔三丈便有一架重型弩机,弩臂以千年铁木绞成,弩弦是噬灵族兽筋所制,一箭可穿三甲。垛口后,靖边、武定两军的黑甲士卒持枪而立,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辉,长枪如林,枪尖在朝阳下连成一片银色的星海。

    关城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铁匾,匾上刻着三个大字——“剑门关”。字迹铁画银钩,深深刻入铁匾半寸,是明皇御笔亲题。匾下,两扇铁门紧闭,门板上铸满铁钉,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门缝里透着幽深的暗色,仿佛门后藏着一整座铁铸的深渊。

    官道上,钱万万护着担架缓缓向关下走来。城墙上的靖边军士卒远远望见那面残破的龙骧旗和跟在后面的虎贲骑残部,立刻吹响了迎归的号角。号声低沉悠长,在峡谷中回荡,一声接一声,将整座剑门关从晨梦中唤醒。

    关城正门缓缓打开。沉重的铁门在机关绞盘的驱动下发出沉闷的轰响,门缝中涌出一股阴凉的风。门内,一队靖边军骑兵已经列队而出,为首的正是靖边军统领。他策马至官道中央,勒马停下,翻身下马,朝钱万万抱拳一礼。

    “钱将军。大帅有令,赵副统领入关后直接送往军医营,全力救治。龙骧骑、虎贲骑残部入关休整,粮草已备。”

    钱万万翻身下马,回了一礼,满口血沫地咧嘴一笑:“有劳。”

    担架被靖边军士卒稳稳抬起,穿过厚重的铁门,消失在关城深处的阴影中。钱万万跟在担架后面,踏入剑门关的门洞。门洞极深,足足走了百步才重见天光。关内又是一番景象——宽阔的校场,整齐的营房,军械库、粮仓、马厩、军医营一应俱全,十六万守军的营地从关内一直延伸到后方的山谷中。

    钱万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正在缓缓合拢的铁门,看了一眼铁门上方那块御笔亲题的铁匾,看了一眼城墙上猎猎翻动的黑底红字军旗。

    晨光破晓,照在剑门关的铁壁上,照在铁匾上那三个大字上,照在城墙垛口后如林的长枪上。朝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际,也烧红了这座西境第一雄关的铁灰色轮廓。

    铁门合拢,发出沉闷的轰响,在峡谷中回荡不绝。

    钱万万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柄暗沉无光的虎首雁翎刀。

    “阳哥,到家了。”他声音很低,被关城中的晨风卷走,散入十六万黑甲士卒的营帐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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