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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这门我请

    帘边的日光又往柜脚挪了一点。

    梁述抱着长剑,抬头看着周衍,嘴唇动了两下,耳根渐渐红了。

    周衍伸手扶住了椅背。

    刚从魇的封镇里醒来,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哪里没解干净。

    半晌,梁述才将剑收入鞘中,低声道:“多谢你们了。先前我还怕周兄这门法没人指点,真遇上事,倒是你们把我从邪咒里救了出来。”

    嗐。

    原来是不好意思。

    周衍笑道:“那就先把伤养好,咱们还得一块儿练呢。”

    “谢就收下了。”孟夏收好玉铃,给梁述倒了杯水,“先喝点水缓缓,嗓子都哑了。”

    见梁述已经坐稳,周衍才松开椅背,往旁边坐了坐。

    梁述接过水,认真道:“这两句指点,怎么抵得上救命?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能办到的一定办。”孟夏想了想,“我先记着,等想好了再找你。”

    哦?

    周衍却已经想起了一件事。

    “梁兄,你们门里有没有收敛气息的法门?”周衍问道,“我往后想进山找些灵药,护身的本事有一点,可藏住气息这一项,还真没学过。”

    石门岭的药泉旁有蛇伤人。他要的是药,可不想还没摸到泉边,先让那条蛇察觉了自己。

    “敛息术?有啊。”梁述的神情顿时松快了些,“入门后想随师长出山,先要把这门学会。只是寻常的小术,不能藏住身形,也瞒不过厉害修士的神识。你若觉得够用,我可以送你看。”

    “够用了。”

    “那咱们加个联络。”梁述拿出手机,“这门术的观想图可以对外赠阅,我给你发过去。”

    “好。”周衍取出手机,扫了一下。

    屏幕上随即跳出一个名字——“白石山下第一剑”。周衍抬眼看去,梁述已经低下了头,方才才淡下去的红色,又从耳根漫了上来。

    看着挺正经的一个人。

    不料梁述点开申请,也默默抬起了头。周衍这边的名字是“周衍|除祟驱邪,价格好商量”,后面还跟着一个十分醒目的电话图案。

    这下周衍也把手机往回收了收。

    两人忽然都不太想提称呼的事了。

    片刻后,一条链接发了过来。梁述道:“这是门里藏经阁放出来的基础图,我已经开了赠阅。你从这里进去,观想花的钱记在我名下。”

    “明白。”周衍点头。

    观想图中有绘图者留下的道韵,神念沉入其中,才能体会那股行法之意。学会是一回事,要将道韵完整拓印出来,又需更高的修为。

    梁述会用这门法,却画不出真图,只能请他看门里现成的。

    周衍点进去,图画才展开一角,旁边的计费数字就开始往上跳。

    他立刻退了出来。

    “你看就是。”梁述道,“说了送你,哪有让你只看一眼的道理?”

    “我学过的神通不多。”周衍笑了笑,“这要是参悟上几天,可别把你的药钱也花了。”

    “我当初就看了三天。”梁述将杯子放下,倒很坦然,“你尽管学。这门,我请。”

    ……

    两人说话的工夫,超管局的人也到了。

    领头的修士先报了姓名,许清和,筑基六层。身边那名同伴是炼气九层,进门便去查看铜钵。

    许清和看过镇气符,抬手放出一条银链。链身尚在半空,符光已落在灰夹克男人身上,将他残存的护体阴气一一逼散。

    银环落腕,男人眉心也多了一点银光。

    他原本还在四处转动的眼珠,顿时老实下来。那条链不仅锁着身躯,连他的神念也被镇住了。

    另一名修士封好钵口,店中哭声终于静了下去。

    事情说清楚后,手机、符纸、两只瓷瓶,连同那枚用途不明的白玉扣,一并交了出去。男人当着来人的面,再次认下四千八百元是自己愿意赔的,来人记下这笔钱,便让他们自行分配。梁述不肯要,最后周衍和孟夏各拿了两千四百元。

    等男人和铜钵被带走,梁述便告辞回门中调息。周衍将自己的剑收入鞘中,装回椅边的剑袋;孟夏则把柜面收拾了,带上玻璃小瓶,挂出歇业的牌子。“梦改天接着练。”她锁好门,朝南桥那边一指,“先去把东西还给人家。”

    周衍应了一声,摸摸衣袋,脚下都比来时轻快了些。

    榆树巷离得不远。两人到时,邵平已经等在门边,身后小屋里飘着浓浓的药味。孟夏进屋摇响玉铃,将瓶口的符纸揭开,细细的微光绕着铃舌转了一圈,便在她的引导下没入老人眉心。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本有些发木的眼神渐渐清明。她又看了片刻,才让他闭目歇一会儿,自己出来讨水喝。

    周衍在外间找了把椅子坐下。见屋里已经安稳,左右也要等老人缓过这阵乏劲,他便打开梁述发来的链接,凝神看向那幅图。

    心神方一触及,屋里的药味与说话声便远了。眼前水光铺展,越过近岸,直连到苍青的群峰之下。白云从峰间徐徐流过,池中倒映着另一片天空,上下澄明,一时竟分不清哪边才是水。

    池中有座白石台,一个模糊的人影盘膝而坐。它每一次吐纳,周身便逸出数缕白光,横过水面,牵得满池云影一同舒卷。远山的倒影也随之荡开,一圈波光尚未行尽,另一圈已追了上去。

    渐渐地,人影的行气变了。

    散向四方的白光缓缓收回,长虹般横在池上的气息,一道接一道没入体内。波纹越行越缓,千峰的倒影重新立在水中。直到最后一缕白光敛去,云仍在山间流,人影也仍坐在石台上,整片云水却静得再寻不出它的气息。

    周衍明明看见它在那里,心神扫过去,却仿佛只触到空阔的山水。

    他再度凝神,循着那一缕缕收敛的气息看去,图中的口诀也渐渐清晰。吐纳如常,真气仍在运转,神念却与功诀相合,将周身气机尽数约束于内。

    二十分钟后,他退出观想,依照图中所示缓缓运气。散在肩背和双手外的那点灵气波动,便随着几次吐纳,渐渐弱了下去。

    炉中经文同修精气神,他早已照着练过许多遍。如今参悟这门小术,几处要诀竟与原先所学隐隐相通,一经点透,便能依法施展。

    孟夏端着两杯水走来,眼睛在他肩头停了一下。

    “你收住气息了?”

    周衍抬头一笑,散去法诀,周身气息便又显露出来。再运敛息术,那股波动随之沉寂。他仍坐在原处,孟夏的神识却已不容易察觉他在行功。

    孟夏递了一杯给他,在旁边坐下,“梁述教你的?”

    “他请我看的图。”

    “这个谢礼好。”她端起杯子,“以后你到我的梦里演藏身,可有真本事给我看了。”

    这一回花了百来块。他给梁述发了句道谢,收手机时,指尖碰到衣袋里厚厚一叠钞票。

    养脉药已经服下,练功的梦也付过钱。这笔钱可以先留着,等问到合用的材料便去看货,不用为了明天的药钱再急着找活。

    窗外一片树影轻晃,周衍喝了口水,往椅背上一靠,心里头敞亮得很。

    正想着,邵平从里屋探出头来,“周哥,孟老板,我爷爷说好多了,让你们进去坐。”周衍放下水杯,起身跟了过去。

    老人已经靠着枕头坐起,伤腿垫在被子上,裤脚卷着,露出的皮肉仍泛着青黑。他有炼气六层的修为,此时气息却虚弱得很,膝下偶尔浮出一丝白雾,又被真气压了回去。他向两人道过谢,听邵平说起先前卖消息的事,便摆了摆手,“人家救了你爷爷,还谈什么价钱。拿纸来,我给你们画。”

    邵平赶紧从桌上找出纸笔。老人接过笔,手还有些不稳,先在纸上画下两道弯曲的山壁,又从中间牵出一条水线,慢慢勾出半座石桥。

    正是那处药泉。

    邵平把先前发给周衍的那段视频找出来,搁在纸边。画面中的溪流汇向泉眼,红脉草叶在水雾里轻轻摇动。

    老人用笔点过泉眼,又沿山壁往后,在石桥另一头添上几道短线。

    短线尽头,还有一个小小的方框。

    “这里是什么?”周衍指着那处。影像只拍到泉边和断桥,后面的山壁被水雾遮住了,看不清楚。

    “我们那天,本来只想沿泉边找些药。”老人放下笔,声音缓了下来,“小平在后头拍,我到了断桥前,才发现石崖深处还藏着一道入口。”

    那道入口从旁边看,只能看见一重水帘。绕到断桥前,才看得见水帘后方湿润的石阶。再往上,雾里一垄一垄的土,竟然修得齐齐整整。

    “水声就在耳边,可那里面,一点风都没有。”老人说着,下意识搓了搓手背。

    “我看见地里种着东西,就叫小平别往前走,先让我瞧瞧。山里无缘无故多出这么一片地,总得看看是谁家的。再细看,台阶上头还有一扇门,开着半边。”

    谁知还没看明白,泉旁石缝就吐出了寒气。他拉着孙子退走,自己小腿却被寒气侵入经脉,真气运到那里,便像被冻住一般,再也催不动。

    邵平架着他逃出山,到现在,那条腿里的寒气也没能化干净。

    “回来我就没再让他提里头那片地。”老人看了孙子一眼,“药能卖钱,命总不能一回回拿去试。今天来的那个,非要问清地方,我瞧着不对,就说年纪大了,记不清。谁知道他会直接朝人下手。”

    给这种人带路,谁知道还会害了谁。

    周衍又看向纸上那座半桥。先前在手机里、在魇吐出的影子里,他只顾着看泉边的润脉草,竟没想到水帘后还有这番景象。老人拿起笔,把那几垄地补全,才轻声道:“外头那几株,多半是里面的种子散落到泉边,自己长起来的。真正种药的地方,在门里。”

    桥后头,竟然是一座药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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