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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第23章 局

    通缉令贴出来的第二天,关星尘被叫进了内院书房。

    沈执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通缉令,和一张盖着红印的调令。他看了关星尘一眼:“通缉令是北境行署发的——贺教习递的条子。他背后的人,想借这张纸,把你从天才战的名单上剔下去。”

    “那我还在名单上吗?”

    “在。”沈执事把那张调令往前推了推,“我压下了。代价是——三个月后的岁贡日,北安城这份‘上贡’名单,由新联合直接点验,我改不了。”

    “你压得住这一张,压得住下一张吗?”

    “压不住。”沈执事很坦率,“所以,你得自己去上京。天才战,夺冠——夺冠的人,有资格当众查验岁贡名录。那是唯一一条,能把你妹妹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的路。”

    关星尘没有立刻接话。他先问:“贺教习背后的人,是谁?”

    “北境行署的执事,姓朱。”沈执事说,“他和上京‘第一号库’有勾连。北安城的岁贡,一半走他手上。”他顿了顿,“你以为通缉令是贺教习要贴的?贺教习没那个胆子。是朱执事,从行署递的条子。”

    “朱执事要什么?”

    “要你滚。”沈执事说,“你查档案的事,他知道。一个会查账的灰牌,比一百个凝核境的都难缠。”

    “夺冠?”关星尘重复了一遍,“我一个引星境——”

    “三个月,够你走完淬体。”沈执事打断他,“淬体圆满,加上你那个会算的脑子,够你在天才战里,站到最后。”他顿了顿,“前提是——你自己愿意去。”

    关星尘沉默了。

    他不怕打。他怕的是——赢了之后。夺冠,扬名,站到全天下面前,把他查到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掀开——然后,他就不再是一个“追着光游的鱼”了。他会变成一根刺,扎进新联合的喉咙里。

    可他更怕的,是连输的资格都没有。北安城这一局,赌注是妹妹的名字;上京那一局,赌注是整座种子库。他已经没有退路可退了——账记到这一步,除了往前算,没有第二个算法。

    “鱼上钩的时候,钓鱼的人,也会松手。”他忽然说,“你上次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执事看着窗外,很久没答。窗外,北安城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来,像一座不肯认输的废墟。他终于开口:“意思是——这盘棋,下了太久了。该有人,掀一次桌子了。”

    “可掀桌子的人,得先算清楚,桌子底下压着什么。”关星尘说,“我妹妹在钩子上挂着,我要掀的,不只是这一桌。”

    沈执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你就更该去。北安城的桌子小,上京的桌子大。掀一次大的,才能把钩子上的人都救下来。”

    “那我去。”关星尘说,“上京,我替北安城去。”

    沈执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你妹妹要是醒了,第一句话,可能会问你——你替谁去的上京?”

    “替她。”关星尘说,“替北安城,替那些躺在库里的人。”他顿了顿,“替这颗星球,把账算清。”

    沈执事没说话,只把那份通缉令收进抽屉,又拿出一封信,递给他:“到了上京,把这封信,交给‘第一号库’的守门人。他会告诉你,你妹妹的‘留种’,到底钓的是什么。”

    关星尘接过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画着一团云纹——和岁贡帖上那团,一模一样。

    他认得那团云纹。金陵赤松观观主的袍角上,绣着同样的纹样;北安城岁贡帖的落款处,也印着同样的纹样。这团云纹,像一根线,把金陵的观、北安城的学院、上京的库,串在了一起。

    “星宫的信物,都画云纹?”关星尘问。

    “星宫的‘宫’字,本来就是从‘云’字里长出来的。”沈执事说,“守夜人以云为记,走到哪儿,云纹带到哪儿。”

    夜里,关星尘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又摸出令牌。倒计时的数字,比上次又短了一截——约莫,还剩二百一十天。

    “二百一十天。”他低声说,“够不够?”

    “够你淬体圆满。”天目说,“够不够掀桌,得看你自己。”

    离开北安城的前三天,关星尘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口气走完了淬体第三序列——胸骨。灵气灌进胸骨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全身的骨头,发出一连串细密的脆响,像一整串算盘珠,被人一把拨齐。他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天目在脑子里说:“淬体境,成了。”

    出发前一夜,朱大蛮拎着一壶酒,蹲在关星尘门口:“星尘,上京那地方,我听说吃人不吐骨头。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才方便。”关星尘接过酒,喝了一口,“你留在北安城,替我盯着种子库。岁贡日要是有什么动静,就往西边跑,去找老瞎子。”

    “老瞎子?”朱大蛮一愣,“那个糟老头子——”

    “他在西边。”关星尘说,“沈执事说的。星宫最后的守夜人,都在西边。”

    后半夜,他翻了个身,正要睡,怀里的旧电台,忽然又响了一下。

    沙沙沙沙。这一次,电流声里递来的,是一个苍老的、熟悉的声音:

    “……星尘。”

    关星尘猛地坐起来:“老瞎子?!”

    “……北安城……你到得比我想的快。”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听着……上京……不是城……是……船……”

    “……船?”

    “……那艘船……停在……岁贡日……等着……装满……”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在电流声里,“……别让它……装满……”

    电台安静下来。关星尘握着那台锈死的铁盒子,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船。”关星尘把这一个字,在嘴里嚼了很久,“收割的人,把种子装进船,运回他们的‘家’。那我妹妹,就是被提前装进船的那一粒。”

    他把电台放下,又拿起来,贴回胸口。老瞎子的声音还在耳边打转——“别让它装满。”他低声问天目:“如果船永远装不满,会怎么样?”

    “不知道。”天目说,“但收割的人等不及。他们会在装不满之前,先把船‘摘’走。”

    上京,不是城,是船。

    一艘停在岁贡日,等着“装满”的船。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老瞎子那句“别让它装满”,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船要装满——那装满之前,这颗星球上,还有多少日子?他数着倒计时的数字,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出发那天,北安城的城门在晨雾里慢慢打开。关星尘背着撬棍,站在城门口,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学院的方向。沈执事没有来送行。但内院书房的窗台上,摆着一盏灯,亮了一夜,还没熄。

    ——而他,正要去那艘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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