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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永夜蜕生 第3章 渊晶

    玉衡剑尊来的时候,画彩璃正蹲在廊下,往一只小火炉里添灵木。炉上温着一盅药,药香里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是她偷偷添的蜜。

    “神女。”

    画彩璃回头,慌忙起身,裙角带翻一根灵木:“玉衡剑尊!”

    来人一身青灰剑袍,袖口以银线绣着一颗孤星。她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发髻挽得一丝不乱,眉目清峻,唇抿得很薄,神情却比面容老成许多。她看人时,目光总是先落在对方的手上,然后才是脸,像在看一个人握剑的姿势。

    “听闻神子伤重,玉衡来看看。”她抬手,掌心托着一只白玉小瓶:“玉衡阁的续脉膏,治剑伤最好。”

    画彩璃双手接过,道过谢,又有些迟疑的回头望向殿门。殿内,云澈已撑着坐起身来:“剑尊。”

    “神子不必起身。”玉衡剑尊走进来,在榻前三步站定。她的目光果然先落在云澈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息,才移向他左臂的缠布:“可否让玉衡看一看伤?”

    画彩璃的手指一紧。云澈却笑了笑,自己动手解开缠布。那道从肩头斜拉到肘弯的伤口已结厚痂,边缘仍泛着淡红。

    玉衡剑尊俯下身,看得很仔细。她没有碰,只隔着半寸,用指尖顺着伤口的走向,从头到尾虚虚划过一遍,然后直起身。

    “剑威伤人,是从外往里割。”她道:“伤口外宽内窄,皮肉向里收。神子这一道,皮肉是向外翻的。”

    殿中静了一瞬。画彩璃听不懂这些,却本能的觉出不对,下意识往云澈身前挪了半步。

    “向外翻……”云澈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像是第一次认真去看它:“剑尊的意思是?”

    “这一道口子,是从里面撑开的。”玉衡剑尊顿了顿:“这样的伤,玉衡这一生只见过一回。尊上当年初悟折天剑意,剑意比身躯先长成,一夜之间,身上崩开了几十道。”

    她看着云澈,目光平静得像一泓不起波纹的水:“神子修的是魂。”

    “是。”

    “那这一身向外翻的伤口,是谁的剑意撑开的?”

    画彩璃的呼吸一窒。云澈却抬起那只被玉衡剑尊看过的手,翻过来看看掌心,又翻回去看看手背,有些苦恼的一笑:“剑尊这一问,晚辈也想问。那日彩璃的剑意从我身上过了一遍,我只记得眼前一白,醒来便是这副样子。晚辈只会抡几下重剑,那点粗浅剑意,在折天连门槛都够不着。若是身体里当真藏着什么东西,被彩璃的剑引了出来……剑尊若看出来了,还请告诉晚辈,那是什么。”

    玉衡剑尊静静看着他,半晌,才道:“玉衡看不出。所以,才来看。剑仙有令,那日之事不得外传,玉衡一个字也没有外传。可神女身边若有一柄玉衡看不懂的剑……玉衡总得亲眼看一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画彩璃身上,语气缓了几分:“神女的第五剑既已初成,可否让玉衡开开眼?同是第五剑,玉衡想看看神女的剑流,与我们这些老东西的,有何不同。”

    画彩璃一下子僵在那里。那日的第五剑,她不过是意境初现,剑阵里的万道水痕,有一大半是姑姑的剑意在托着……别说再现一次,便是那日自己是如何做到的,她都还没有想明白。

    被面下,云澈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画彩璃深吸一口气,抬起脸来:“姑姑说,第五剑初成,剑意未稳。三个月之内,不许我再动它。”

    玉衡剑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却让画彩璃后背一下子沁出一层薄汗。

    “剑仙既这么说,玉衡自然不敢。”她微微欠身,向殿门走去,到门边时脚步一停,没有回头:“神子的手,很稳。被剑意从里面撑开一身血口的人,到了第四日,手不该这么稳。”剑辉一闪,人已不见。

    …………

    画彩璃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坐回榻边,把那只白玉小瓶攥在手心,攥得指节都泛白。

    “夫君……”她小声道:“我刚才,骗了玉衡剑尊。”

    “你没有骗她。”云澈把她的手从瓶子上掰开,一根根揉着她发僵的手指:“你只是替姑姑,说了一句姑姑会说的话。”

    “那姑姑……真的会这么说吗?”

    “会。”

    画彩璃咬着唇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我去剑阁找姑姑,先跟她说一声。万一玉衡剑尊去问她,她不知道……”

    话没说完,人已跑出殿门,裙摆在门槛上一绊,险些摔一跤,又头也不回的跑远。

    殿中只剩下云澈一个人。那只白玉小瓶被她落在榻边,云澈拿起来,拔开瓶塞,清苦的药香散开,药膏莹白细腻,像一小捧凝住的雪。

    “里面有东西。”黎娑道。药膏深处,伏着一缕极细的剑意,细到若非他的灵觉远超境界,根本无从察觉。它不伤人,也不护人,只静静伏在那里,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抹上去,伤口每好一分,她都会知道。”

    “不抹,更可疑。”云澈道:“剑尊亲手送来的药,伤者却不肯用……”

    “那你打算如何?”

    “抹。”他挑起一点药膏抹在伤口上,又把缠布绕回去:“然后让它好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她看出你在装。”黎娑道。

    “看出我好得太快,总比看出别的强。”云澈道:“折天剑诀出自诛天,这件事,深渊之世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她想破了头,也只会以为我身上藏着什么剑道天赋,想不到诛天。”

    “可她会去找画清影。”

    “画清影自会给她满意的答复。”

    …………

    傍晚时分,云澈袖中的一枚传音玉微微一热。

    “渊弟。”梦见溪的声音低而急:“永夜两日前封国,结界厚了不止三倍,在外的永夜之女尽数召回,连边陲的几处暗哨都撤了,对外只说,无明神尊闭关。还有一件事……璇玑殿在雾海边缘的人回报,这两日,永夜的罪奴出了三批,一批比一批走得深。往常他们一个月才进一次雾海,取够了数便回。这一回,领头的是神无夜凤。永夜从未这般急着要渊晶。我已让人继续盯着,渊弟可有吩咐?”

    “只在雾海外面盯,不必跟进去。”

    “好。”传音玉的热度随之褪去。

    窗外,折天的剑辉在暮色里一层层暗下来。

    “渊晶。”黎娑道。

    “养东西用的。”云澈道:“六晶早就齐了,若只是布阵,永夜库里存的渊晶绰绰有余。要这么多,又要得这么急……阵布下了,还要一日日的喂。秘典的最后一页,要的是时间。”

    黎娑想了想:“那一页,是神无忆写的。”

    “所以要多少渊晶,要喂多少日,都是她写的。”

    “她要那么多渊晶做什么?”

    “她不要渊晶。”云澈睁开眼:“她要有人,一趟趟的进雾海。神无夜凤……”他低声道:“璇玑殿的案卷里提过这个名字。永夜从前的神子之师,神极境九级。神无厌夜夺了神源,他便成了罪奴之首,戴着镣铐,带一群姓神无的男人进雾海给永夜挖渊晶。他的妻子,叫神无幽鸾,当年在雾海里把神无忆救回去的,就是幽鸾。永夜封了国,她出不来,我进不去,整个永夜,唯一还能往外走的,就是那群戴着镣铐的人。而他们要去的地方……”

    “是雾海。”黎娑接道:“可你怎么知道,她知道雾皇就是你?”

    “她见过那枚盘龙七玄晶。”云澈道:“她自己说过,那样的渊尘,她驭不出来。这世上能驭渊尘的人,她只见过一个。雾海里那个人人都在传的雾皇……她若是猜不到,就不是她了。她说过,我很快便会知道。”他望向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已沉进剑辉里。

    “这便是了。”

    …………

    画彩璃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她端着那盅重新温过的药,脚步比走时慢了许多,进门把药放下,在榻边坐了。

    “姑姑怎么说?”

    “姑姑什么都没说。”画彩璃垂着眼:“她听我说完,只是看了我很久。然后说……玉衡那里,她去。”

    云澈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彩璃,明日随我回一趟织梦,好不好?我们的事,前辈是从你父神那里听来的,总该一起去拜见他一回。”

    画彩璃怔了怔,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旋即似想到什么,脸颊渐渐红了:“那……那我见了梦伯伯,该叫什么?”她声音越说越小:“都、都已经那样了,还叫梦伯伯,是不是不太好……”

    “那你想叫什么?”

    “我……”那两个字在她舌尖上转了几转,到底没好意思吐出来,她索性把脸埋进他没受伤的那边肩头:“不告诉你!”

    云澈抚着怀中少女的发,低低的笑出声来

    …………

    永夜国域与雾海交界之处,有一方黑石砌成的平台。平台上没有灯,只有雾海翻涌过来的灰,和镣铐拖过石面的声音。

    第三批罪奴回来了。出去时四十一人,回来的,是三十三个。

    他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平台,卸下背上的皮囊,把渊晶倒出来,然后跪到一边。有人半边肩膀没了,伤口里还挂着渊兽的碎牙;有人是被同伴拖回来的,跪不住,便趴着。没有一个人出声。

    神无冥雀站在平台尽头,黑袍被雾风压得紧贴在身上。她没有低头去看那堆渊晶,神识一扫,便已数得清清楚楚。

    “不足。”

    两个字落下,跪着的罪奴里,有好几个人的肩膀明显一抖。取够了,不赏;取不够,重罚。这是永夜给他们定的规矩,比他们身上的镣铐还要老。

    最前面的那个人没有抖。他跪得很直,一头乱发结成缕,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遮住大半张脸,手腕、脚踝上的镣铐磨得发亮……那是一年年磨出来的亮。

    神无夜凤。

    “深境的外围,已经挖空了。”他的声音嘶哑,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再往里,便是神极渊兽的地界。”

    “那便去神极渊兽的地界。”

    “……是。”

    神无冥雀看着他。这个人跪在她面前的样子,她已经看了很多年,久到她几乎记不起,当年站在她如今这个位置上的人,是他。

    “这一回,不罚。”

    罪奴们愕然抬头,又飞快的低下头去。

    “尊上要的是渊晶,不是你们的命。”神无冥雀淡淡道:“人死光了,明日谁去挖。还有,神女说,雾皇近年出没的那片深境,渊兽聚得最密,养出来的渊晶也最纯。往后,你们只往那里去。”

    这一次,那些死人一样跪着的罪奴里,也有人忍不住短促的抽了一口气。

    雾皇,那个把深渊骑士踩在渊兽爪下、当着无数玄者的面辱骂净土的雾中之皇。进他的地界挖渊晶,与送死何异。

    神无夜凤垂着头,乱发之下,看不见他的眼睛:“罪奴,领命。”

    神无冥雀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她步子一缓,却没有回头。

    平台上,镣铐声又响起来。一个年轻的罪奴拖着伤腿爬到神无夜凤身边,声音发颤:“首领……雾皇的地界……我们……”

    神无夜凤从地上捡起一枚沾血的渊晶,用袖口慢慢擦净,放回皮囊:“去了,或许会死。不去,一定会死。”

    他抬起头,望向雾海深处那层永远也散不开的灰,腕上的镣铐轻轻响了一声。

    …………

    永恒净土,万道神阁。由异木与渊晶堆砌的高台之上,万道神官盘膝而坐,素色灰袍垂落在一片幽幽发亮的晶石之间,膝上摊着一卷不知年月的古籍。长赢立在台下,暗青长发,背负七尺剑鞘,冷峻得像一尊冰雕。

    “永夜结界,两日前骤然加厚。”他道:“深渊骑士循例去问,永夜回话:无明神尊听了渊皇当日之言,闭关调养寿元。”

    万道神官翻过一页书:“还有?”

    “永夜罪奴这两日三入雾海,一次比一次深,带出的渊晶,以车计。”

    “一枚都没有送来净土?”

    “没有。”

    万道神官终于抬起眼来:“闭关调养寿元。”他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念一句很好笑的话:“渊皇在伊甸云顶劝她早日传承,她当着诸国神尊的面,一句话便顶了回去。如今隔了这么久,倒想起渊皇的话来了。”

    他随手从身下拈起一枚渊晶,在指间缓缓转着:“渊晶这东西,能布阵,能炼器,能淬体。神无厌夜那副身子早就烂透了,淬不动。她在养阵,一个要拿渊晶一日日喂着的阵。能让那个疯子关死了门,连净土都要瞒着的阵……”

    他的声音停了停,指间的渊晶也停住。

    “那日大神官问本神,神无厌夜在‘那’之前把神源传给神无忆,能有几分可能。本神说,零。”

    他笑了一声,很轻,听不出半分笑意。

    “神官可要禀报大神官?”

    “上一回禀了,他说本神多虑。”万道神官道:“这一回,等本神看清楚了,再去禀他不迟。”

    他垂眸看着那枚渊晶:“十年之邀,诸神国资源不得藏私。永夜收了这么多渊晶,净土却一枚也没见着……这笔账,净土总该去算一算。长赢,带上净土令,去永夜清点渊晶。”

    长赢道:“永夜不许男子入境。”

    “所以才让你去。”万道神官道:“她若开门,你便替本神看一眼,那位神女,是不是正待在一个不该待的地方。她若不开——”

    他的手指轻轻一合,那枚渊晶在掌心无声化作一捧细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那便是净土的人,被永夜关在了门外。”

    长赢躬身,退出神阁。万道神官重新拿起书卷,翻过一页。

    “琉璃之心。”他低声道:“那样一颗心,生在永夜,可惜了。”

    他眼底一线极淡的金芒一闪,又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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