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决

    省城东郊的天在凌晨五点五十开始泛白。

    废弃工业园区上空那层云昨夜没散,把透下来的光压成一片很淡的灰白。

    七栋旧厂房的轮廓,一点一点显出形。

    第四栋和第五栋中间那条通道里,陈定在钢架后面蹲了一整夜。

    他的腿凌晨四点就开始发麻,可他一动没动。

    身后的沈砚、严海、白岭、许青,也各自伏在通道两侧的钢架后头。

    五个人,五个伏击点,等的是同一个人。

    林北的人始终没进园区。

    天快亮的时候,陈定终于明白过来。

    这一夜,林北根本没打算上钩。

    他从钢架后面站起来,朝身边的沈砚压低了声音。

    "撤,林北不进来。"

    "我们这一伏失败了,上面的命令是天亮之前撤回边境。"

    "从中间那块旧停车场出去,北面有个缺口,车在外面等。"

    沈砚点了点头。

    陈定打了个手势,五个影卫从通道里出来,朝园区中央那块旧停车场走去。

    那是园区里唯一一块开阔地。

    七年前这里停过几十辆运货卡车。

    如今只剩一片裂开的水泥,缝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

    五个人刚走到中央,东侧水塔顶上那个背风坐了一夜的身影,站了起来。

    是林北。

    他顺着爬梯下来,落地的速度比上去时快了一倍。

    几乎在他双脚踩实的同时,园区东墙和西墙各翻进来一组人。

    那是周明远带的省城军区反恐特勤,每组六人。

    加上林北,十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收口。

    陈定站在原地,朝东侧水塔望了一眼。

    他这才看明白。

    林北一整夜没进南面那条通道。

    他整夜都在他们头顶二十米的水塔上,看着这五个人在通道里空等了一宿。

    陈定的眉头皱起来,转头对身边四人开了口。

    "林北早就来了,他在水塔上看了我们一夜。"

    "我们从头到尾,都在他眼皮底下。"

    沈砚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跟陈定十多年,头一回听见队长的声音里有这么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怕,是认。

    林北朝停车场中央走过来。

    他还是那套深黑色作战服,腰间系着苏晴雪给他系的腰带。

    他在距陈定十步的地方停下。

    "陈定,影卫一号。"

    "你们这一代六人结成以来,头一回领全员死令,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罗信前天死在我刀下,今天,轮到你们。"

    陈定没动,只是盯着他。

    "林北,我们五个,你一个。"

    "你身后那十二个是军方的。"

    "今天我们五个回不去,可你想自己一个人拿下我陈定,没那么容易。"

    林北的回答很短。

    "我不用十二个人。"

    "沈砚、严海、白岭,周连长的人会接。"

    "许青,你能跑就跑,但回去告诉邻国第七军区一句话,国内不是他们随便出手的地方。"

    "陈定,你自己,我来。"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给陈定开口的机会。

    停车场上一时没人说话。

    只有园区外排水沟的风穿过废钢架,发出一阵极轻的金属颤声。

    十三个人围成的圈,一寸一寸收紧。

    第一回合,两个人都没动兵器。

    陈定一记标准的近身直拳砸向林北面门,砰的一声破风。

    林北左掌抬起一挡,啪地把那拳挡偏。

    陈定左拳跟着递到。

    林北侧身让过,擦着右肩出去的同时,右肘顺势朝陈定肋下顶。

    陈定后撤半步避开。

    这一回合两人各让一招,谁都没占着便宜。

    可林北看清了一件事。

    陈定右肘出拳,比左肘慢了半度。

    那半度,是他二十年前在邻国军方训练里留下的旧伤。

    第二回合,陈定不再相让,连出三拳。

    砰、砰、砰,一拳快过一拳。

    林北连退三步,没有硬接,退中把三拳的力道全卸到侧面。

    三拳带起的风擦过他的脸,带着邻国军方特战手身上特有的硝烟和汗的味。

    等陈定第三拳递到尽头,右肘那半度迟滞,露了出来。

    林北等的就是这半度。

    他贴向陈定右侧,左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

    咔的一声,陈定右腕脱臼。

    陈定闷哼一声却没停,左手抽出折叠刀,啪地弹开,反手朝林北左肋扎来。

    第三回合,林北的右手终于出鞘。

    师父留下的那把军刀铮地离鞘,刀身在凌晨的灰白里泛着冷青。

    陈定的刀离林北左肋还有一寸,林北的刀已经先到。

    嗤的一声极短的肉破,刀尖从陈定左胸进,穿过心脏,自后背出。

    陈定那把刀,停在了林北左肋外一寸的地方,再也送不进来。

    陈定的瞳孔在凌晨的光里慢慢散开。

    他盯着林北,嘴唇动了动,从喉咙里说出最后一句话。

    "林北,我们影卫六个,输给你不冤。"

    他的身体朝水泥地栽下去,咚的一声闷响。

    林北抽刀,血顺着刀槽往下滴,嗒、嗒、嗒地落在地上。

    这是影卫六人里第二个死在他刀下的。

    前天是罗信,今天是陈定。

    被影卫体系打磨多年的这一代暗杀小队,在他手里只撑了两场。

    陈定倒地的同时,停车场另一侧,周明远带的特勤已经和沈砚、严海、白岭交上了手。

    沈砚被两名特勤配合逼到西侧。

    严海右肘前夜被卸过,右臂抬不过肩,只能左手应战,很快被压制。

    白岭朝北面缺口冲。

    缺口外正是周明远的第三组人,三个特勤一拥而上把他围死。

    不到三分钟,三个人全数被制服。

    三人没死,周明远的命令是活捉。

    这三个是邻国第七军区渗透国内的活口,比死了的罗信和陈定更有用。

    沈砚是影卫二号,跟了陈定十多年,知道的最多。

    严海前夜被卸了右肘,人也最容易松口。

    只要这三个里有一个开口,邻国那条渗透线的来龙去脉,就能掏出来。

    停车场上只剩一个影卫还在动。

    许青,影卫六号,这支小队里最年轻、身手也最灵的一个。

    陈定一倒地他就动了。

    他没朝北面缺口跑,而是绕向东侧水塔,翻进塔下那条七年没人走的排水沟。

    他的速度比白岭快了一倍。

    等周明远的人追到东墙,许青已经翻出了园区。

    林北朝东墙望了一眼,没让人追。

    "周连长,许青让他走,今天追不上,他是这五个里最灵的一个。"

    "他跑回邻国第七军区,会把今天的事一字不漏报上去,那比我们追上他更有用。"

    "邻国会知道,他们派进国内的六个影卫,死了两个,活捉三个,只跑回去一个。"

    "这一个报的信,会让他们下回再想动手之前,先想清楚后果。"

    周明远点了点头。

    清晨六点二十,天已亮透。

    云层后面的太阳还没出来,整个园区却已能看清。

    陈定和罗信的尸体被装进黑色尸袋,沈砚、严海、白岭铐上军方制式手铐。

    军委情报部的技侦车开进园区,开始收集停车场上所有的痕迹。

    林北站在场中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军刀。

    刀身上的血已被他用袖口擦掉,只剩一点暗红的痕。

    那是陈定的。

    他把刀别回腰后。

    东侧那座七年没人用的旧水塔,在天光里显出锈红的颜色。

    昨夜它是林北看住五个影卫的最高的一只眼。

    今晨塔下,五个邻国第七军区的影卫,死了两个,擒了三个,跑了一个。

    邻国派进国内的这条影卫线,到此断了。

    可林北心里清楚,这一仗只是个开头。

    影卫断了,影卫背后的邻国第七军区还在。

    边境那场师级演习还在打,父亲脑子里那份图也没口述完。

    慕容家明面上垮了,塌下来的位置,迟早会引来别的手。

    这一战赢得干净,却赢不了全局。

    他从作战服内袋里摸出母亲清早装的那只小布包。

    里头那份江南老式腌菜,他一夜没动,又重新收好。

    省城西郊的方向天已亮起来。

    昨夜那点灯火在白昼里看不见了,灯,不必再亮。

    林北昨夜在水塔上守着的时候,望过那个方向好几回。

    母亲和苏晴雪在西郊等他,苏晴雪手腕上的伤还没全好。

    他答应过,打完这一仗就回去。

    林北转向周明远。

    "周连长,这里交给您和技侦,我回西郊。"

    "我妈和晴雪还等着我回去吃早饭。"

    "今早那锅红烧肉,留了一夜,我答应过她们一起吃。"

    周明远敬了一个礼,林北还了一礼,朝园区北面走去。

    赵虎的车在外面等着。

    他走出园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锈红色旧水塔立在天光里,影子被清晨的光拉得很长。

    影子一直拖到停车场,盖住了陈定倒地的那个位置。

    林北没有回头。

    他今早要回家,回去吃一顿留了一夜的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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