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请帖

    叶秉怀刚下定决心,要备礼登门去会一会那个林北,一封请帖,便先一步,送到了叶府。

    送帖的,是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将请帖交到门房手中,便转身离去,没有留下半句多余的话。

    之前给苏晴雪一封请帖,结果被回绝了。

    如今,再来一封,目的可想而知。

    那年轻人来得悄无声息,去得也干脆利落,仿佛只是来递一样寻常的物件。

    可门房却不敢怠慢,那请帖上落着苏氏的印记,而苏氏与自家家主的恩怨,府里上下早已人尽皆知。

    那封请帖,被叶忠亲自捧到了书房。

    “家主,苏氏那边,派人送来一封请帖。”叶忠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叶秉怀正对着窗外出神,闻言,缓缓转过身。

    “苏氏送来的?”

    他眉头一皱,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他正打算主动登门,对方的请帖却先到了。

    这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莫非,那林北,早已料到了他会主动求见,索性抢先一步,递来了这封请帖?

    若真是如此,那这个对手的可怕,便远超他的想象。

    一个能将他的心思,都算到这般地步的人,又岂是他能轻易糊弄过去的。

    想到此处,叶秉怀的心,又沉了几分。

    叶秉怀接过那封请帖,指尖能感觉到那纸张的考究。

    请帖是烫金的,上好的笺纸,透着一股低调而奢华的气派。

    这样的请帖,寻常人家断然拿不出来。单是这一份帖子,便无声地彰显着那位苏氏背后之人不容小觑的底蕴。

    叶秉怀在京华浸淫多年,什么样的排场没见过,可这封请帖,却让他心头莫名生出了一丝忌惮。

    一个能让萧家都为其站台的神秘人物,一个能在西郊将他的死士一网打尽的对手,究竟是何等来路,叶秉怀至今都摸不透。

    也正是这份摸不透,让他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可当他翻开请帖,看清上面的字迹与落款时,那张阴鸷的脸,却是骤然一沉。

    请帖上的措辞,客气得滴水不漏。

    大意是说,苏氏新得了几坛好酒,久闻叶家家主大名,特设薄宴,恭请叶老拨冗一叙。

    字面上,这不过是一封寻常的邀约。

    可叶秉怀在官场商场沉浮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机锋话术没听过。他一眼便看穿了,这客套的字句之下,藏着的是何等的杀机。

    久闻大名,是在告诉他,你叶秉怀的底细,我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特设薄宴,是在下战书,约他当面了断。恭请一叙,更是一道不容拒绝的传唤。

    这封请帖,字字客气,却字字诛心。

    落款处,那三个笔力遒劲的字,赫然入目。

    林北二字,如两根尖针,猛地刺进了他的眼里。

    叶秉怀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就是这个让他寝食难安的名字,这个把他一步步逼入绝境的男人,终于主动向他递来了请帖。

    “恭请一叙。”

    叶秉怀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只觉得那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寒。

    这几个字,落在旁人眼中,是何等的客气周到。

    可落在叶秉怀眼中,却字字都像是催命的钟声。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意味了。所谓恭请,不过是给足了他体面的传唤;所谓一叙,才是这封请帖真正的用意,那林北,要与他当面清算这些时日的恩怨了。

    这哪里是什么请帖,分明是一封催命的战书。

    对方是在告诉他,火候已经到了。是时候,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

    叶忠站在一旁,见家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忍不住低声问道。

    “家主,这鸿门宴,咱们……去,还是不去?”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叶秉怀捏着那封请帖,脑海中,念头百转。

    去,是九死一生。

    那林北设下此宴,绝没有安好心。

    他这一去,便是自投罗网,生死皆操于人手。

    那林北能于西郊设下天罗地网、将他的死士一网打尽,这份手段与狠辣,他早已领教。

    一旦他踏进那扇门,便如同羊入虎口,是生是死,全凭对方一念之间。

    可若不去呢?

    叶秉怀苦笑一声。

    不去,又能如何?许青在他手里,铁证也在他手里。

    他若避而不见,那林北随时可以拿着那铁证发难,将他叶家满门送上绝路。

    到那时,他连这一线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就像一条被人扼住了七寸的蛇,纵有满身的毒,也施展不出分毫。

    对方要他生,他便生;对方要他死,他便死。

    这种命不由己的滋味,是他这一生从未尝过的。

    这封请帖,看似是邀约,实则是林北递过来的、一道他必须接下的催命符。

    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对方早已算准了,他不敢不来。

    “好一个林北。”叶秉怀缓缓地闭上了眼,那声音里,是咬牙切齿的不甘,也是棋逢对手的无奈,“好深的算计。”

    他本以为,主动登门尚能占得一分先机。

    却不想,对方连这一分先机,都不肯留给他。

    一封请帖,便将主客之势彻底定死。是他被请上门去,而非他主动求见。

    这一来一去之间,高下,立判。

    那林北从头到尾,都将这盘棋的主动权,牢牢地攥在自己的手里。

    叶秉怀睁开眼,眼底那点残存的侥幸,已然被一片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事已至此,退是死路。那便只有拼死一搏。

    “去。”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回帖,就说叶某承蒙林先生盛情,届时必定准时赴约。”

    叶忠浑身一颤,还想再劝,话到嘴边,却被叶秉怀抬手打断。

    “不必多言。”叶秉怀摆了摆手,“这一关,躲不过去。既然,躲不过,那便,堂堂正正地,赴了这场约。”

    “我倒要亲眼看看,那个林北究竟想如何处置我。”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阴鸷而锐利。

    被逼到绝境的老狐狸,在这最后关头,反倒生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他这一生,从尸山血海里滚过,从刀光剑影里爬过,什么样的绝境没有经历过。

    当年在战场上,多少次身陷重围、九死一生,他都咬着牙挺了过来。区区一个林北,一场鸿门宴,还不至于让他未战先怯。

    既然这一关躲不过去,那他索性,便将这条命押上赌桌。

    他要在这看似必死的局中寻一线生机,要用他这半生积攒下来的城府与手段,与那个林北做最后一搏。

    他叶秉怀纵横一世,就算要栽,也要栽得明明白白。

    就算是死局,他也要在这死局之中,拼力搏出一线生机。

    苏氏集团的顶楼。

    方子鸣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龙帅,叶府那边,回帖了。”

    “叶秉怀答应赴约了?”林北负手而立,并未回头。

    “正是。”方子鸣道,“叶秉怀在回帖中措辞谦恭,说届时必定准时赴约。”

    “看来,龙帅算得分毫不差。他果然来了。”

    林北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自打他,将那真真假假的风声,放出去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叶秉怀,这条被逼急了的老狐狸,迟早,会沉不住气。

    而他这封请帖,递得恰到好处。

    不早不晚,正是在叶秉怀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想要主动求见之时。

    早了,叶秉怀心存侥幸,未必肯来;晚了,叶秉怀狗急跳墙,或许会铤而走险,做出些鱼死网破的蠢事。

    唯有在他心防将破、走投无路的这一刻递上请帖,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一步踏进这个局里。

    这个火候的拿捏,分毫不差。

    林北这些时日放出的每一句风声,都是在为这一刻铺垫。

    真真假假的消息,一步步将叶秉怀逼到崩溃的边缘,而这封请帖,便是压垮他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他眼中,唯一一根救命的稻草。

    这个时候递上一个台阶,叶秉怀便会顺理成章地接下。

    哪怕他明知这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也不得不来。

    “他别无选择。”林北缓缓道,“许青和那铁证,是扼住他咽喉的两只手。只要这两样东西在我手里,他就只能乖乖地,按我的节奏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来,是死路一条。来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一线生机,也早在我的算计之中。他来与不来,其实,都逃不出我这张网。”

    方子鸣由衷地点了点头。

    不动一刀一枪,仅凭几句风声、一封请帖,便将那盘踞京华多年、根深蒂固的叶家家主,逼得亲自上门请罪。

    这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手段,当真是神鬼莫测。

    跟随龙帅这些时日,方子鸣算是彻底见识了,什么叫作真正的用兵如神。战场上的运筹,商场上的博弈,人心上的算计,龙帅样样都拿捏得炉火纯青。

    这样的人物,也难怪能在北境杀出偌大的威名,让那些境外的敌人闻之丧胆。

    “龙帅,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准备?”

    林北转过身,眼神深邃而沉静。

    “叶秉怀虽是穷途末路,可困兽犹斗,最是凶险。他既然敢来,便一定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思。”

    “一个人在绝境之中,往往能爆发出意想不到的能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有半分大意。他这一来,明面上是任我处置,暗地里,说不定藏着什么后手。”

    “这场对质,看似是一场酒宴,实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厮杀。他会用尽浑身解数与我周旋,甚至反咬一口。咱们要做的,便是稳坐钓台,见招拆招,直到将他彻底逼入死角。”

    “咱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林北走到窗前,望着叶府的方向,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传令下去。赴约那日的一切布置、安防,都给我安排得滴水不漏。”

    “叶秉怀既然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思,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或许会在暗中埋伏人手,或许会藏着什么杀招。这些,咱们都要防着。”

    “赴约的地点、进出的路线、席间的布防,每一处都要反复推演,不容有失。我要让他知道,无论他耍什么花样,都翻不起半点浪花。”

    “我要让这场对质,从头到尾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属下遵命。”方子鸣郑重抱拳,转身去安排了。

    林北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那渐渐沉下去的暮色,眼神深邃如渊。

    隐忍布局了这么久,那个躲在暗处、与圣殿勾结、害死叶承业满门的仇人,终于要被他摆上台面了。

    叶秉怀自以为,赴这场约是他绝境求生的一步棋。他哪里知道,从他动了会一会林北这个念头的那一刻起,便已经一步一步,踏进了林北为他铺好的死局。

    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步选择,都早在林北的算计之中。

    他就像一枚棋子,自以为在挣扎求生,实则不过是沿着棋手划定的轨迹,走向那早已注定的结局。

    这一场对质,是叶秉怀的末路,却也是他撬开圣殿大门的一把钥匙。只要能从叶秉怀嘴里撬出圣殿的底细,那么他这一路追查的谜团,那个手眼通天、隐于幕后的圣殿,便终于要露出真容了。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一封请帖,牵动了两方人马的神经。

    一场酝酿已久的当面对质,随着这一来一往的请帖与回帖,正式敲定。

    猎人与困兽,即将在那张精心布置的酒桌之上,展开一场真正的生死博弈。

    而这场博弈的胜负走向,又将如何牵动那隐于幕后的圣殿,尚未可知。

    风雨欲来,山雨满楼。

    叶府的书房里,一灯如豆,映着叶秉怀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苏氏的顶楼上,华灯璀璨,衬着林北那道从容不迫的身影。

    两处灯火,遥遥相对,仿佛两方对弈的棋手,各自落下了最后的几子。

    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一夜,终于要来了。

    而这一夜过后,京华的这盘大棋,必将迎来天翻地覆的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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