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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谁担

    卯时,天刚泛白。

    沈砚在炉前蹲了一夜,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卯时,赵禄来验火。

    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提灯,一个抱簿子。

    验火的规矩有三样:摸孔、看丹、称灰。

    摸孔摸的是砖温,看丹看的是丹皮,称灰称的是昨夜用掉多少。

    抱簿子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杆小铜称,把灰缸里的剩灰倒进秤盘。

    “三两。”他报。

    赵禄点头:“三两,合规矩。”

    炉房每天给四两灰。多一两,要问;少一两,也要问。

    赵禄先摸孔。

    他的手在砖上按了按,脸色变了。

    “你把火压住了。”

    “压住了。”

    “添了几勺灰?”

    “三勺。”

    赵禄回头看抱簿子的人:“记。三勺。”

    他掀开炉门,把灯探进去,看那三颗丹。丹皮发亮,没有裂纹。

    他没说话,绕到炉门底下,一脚把灰踢开。

    石板上,最下面那一行,多了一笔。

    “你借了。”

    “借了。”

    赵禄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守炉人借火,杖二十,记一过。”他伸出手,“手。”

    二十棍。沈砚在心里过了一遍:二十棍死不了人,但打完这条胳膊半个月抬不起来,抬不起来就添不了灰,添不了灰就要再借。

    他忽然明白赵禄为什么要先打。

    沈砚把手伸出来。

    手臂上那道红痕还没退,从手腕到肘,像一条勒过的绳。

    赵禄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改了话:“先记账。杖打完再记过。”

    “赵管事,”沈砚说,“借火这一笔,簿子上怎么写?”

    “某日某时,守炉人某人,借火一笔。”

    “后面还有一栏。”

    赵禄低头,翻了两页。

    那一栏印着两个字:监守。

    “监守是我。”他说。

    “那就是了。”沈砚说,“我借火,是因为火要灭。火为什么会灭?灰是按您的法子添的,您教我一勺。我一勺一勺添到三勺,火还是不涨。”

    “上个月三号炉废过一炉丹。”沈砚又说,“我扫灰的时候看过那张簿子,监守那一栏,是空的。”

    赵禄的脸沉下去。

    “空的那一栏,最后记在谁头上?”

    “这一笔,是我的,还是您的?”

    赵禄的嘴唇动了一下。

    “昨夜火要灭的时候,我在炉前。”沈砚说,“您在哪?”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响。

    “《炉火簿》上有监守一栏。您签了字,这一夜的火就是您的火。火灭了,三颗丹废了,废的是您的月例,还是我的命?”

    赵禄盯着他。

    “你一个扫炉的——”

    “我现在不是扫炉的了。”沈砚把炉衣的襟口拉开一点,“我穿炉衣。”

    赵禄的手停在簿子上。

    过了很久,他拔出笔,蘸墨,在“监守”那一栏写下两个字。

    赵禄。

    写完,他把笔尖在砚台边上磕了一下,又在“借火一笔”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火急,监守令借。

    “这样,就不是你借的。”他说,“是我让你借的。”

    “再写一句。”

    “什么?”

    “若非借火,三号炉三丹尽废。”

    赵禄的笔抖了一下。

    那一笔落下去,墨洇开一小片。

    赵禄把笔搁在砚上,手在袖口上擦了两下。

    ---

    午时,丹房廊下贴了一张纸。

    纸上是丹房的月例账:赵禄,扣半月;记一过。

    纸下站了七八个杂役,谁也不说话,看完就走。

    赵禄站在廊那一头,也看见了。

    沈砚抬头。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了一眼。

    赵禄先移开了眼。

    沈砚蹲在墙根洗灰缸。

    一个小杂役走过来,八九岁,脸上一层灰,手里捏着半块饼。

    “你叫三十七?”

    “沈砚。”

    “沈砚。”小孩念了一遍,把饼掰了一半放在他旁边的砖上,“昨天夜里,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火没灭。”

    小孩跑了。

    沈砚低头看那半块饼。饼还是温的。

    他没有吃。他把它掰成更小的两块,一块塞进袖子,一块放回砖上。

    ---

    傍晚,裴照从廊那头过来。

    她走路比平时慢,右手扶着腰。

    “簿子我看过了。”她说。

    沈砚站起来。

    “账房驳了我的字。”她把那本册子取出来,翻开,“他们说,炉底刻痕不认字。你写谁的名字都不算,刻几笔就是几笔。”

    “那你——”

    “我挨了三板。”她说得很平,“掌事说,替人担账,是坏规矩。”

    “疼吗?”

    “疼。”她说,“但比炉灰烫手轻。”

    沈砚看着她的手。她的指节压在册子边上,压得发白。

    “下次别写我的名字。”裴照把册子合上,递给他,“下次你自己写。”

    ---

    夜里,三号炉的火是红的。

    沈砚坐在炉边,把袖子里那半块饼吃了。

    饼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刮喉咙。

    沈砚蹲在炉门底下,把石板上的灰一点一点吹开。

    九笔,一行。九笔,一行。

    他数的不是笔,是行。

    石板最上面那一行,被凿掉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更细的刻痕,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手指从笔画的末端挪开,摸到石板的边框。

    边框内侧有一道凹,被灰填满了。

    他用指甲刮。

    刮出一道白色的石粉。

    五个字。

    别数了。

    沈砚的手停住。

    那笔迹起笔重,收笔往上挑。

    和补丁上那个“山”字一样。

    和他罐底的“砚”字一样。

    他把灰重新盖回去。

    盖完,他又想起一件事:昨天石板上只有他自己的那一笔,今天多了一行更浅的刻痕——有人在他之前数过,也数到过第九笔。

    他抬起头。

    九个孔里的火,同时暗了一下。

    像有人在里面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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