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龙廷细剖千秋算，眼底难藏赴路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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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坚不去理会百官幽怨的目光，恶狠狠盯着杨广：“大胆晋王！你母后话尚未说完，明旨未下，代天巡狩的仪仗也没有齐备，你这般急着动身，成何体统！”
杨广眼珠一转，郑重一拜：“儿臣行事素来如此。父皇这话，倒叫儿臣茫然不解。难道父皇忘了，往日还夸赞儿臣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有冠军侯之风？如今怎反倒怪罪？若是父皇执意留我，若无别的吩咐，儿臣便告退了。府中家眷，已经在路上了。”
“你且站住！太原之行的安排，你是从何处得知？”
“呃……是母后告知儿臣的，对吧，母后？”杨广身子微僵，连忙朝独孤伽罗挤眉弄眼。这点小动作，尽数落在龙椅上杨坚眼底。
“怎么？晋王眼疾犯了，目有不适？既然身子不妥，便传太医诊治，太原之事，另遣他人便是。”
“别啊父皇！此事唯有儿臣能去，旁人做不得，也做不好！”
杨坚不理杨广的搪塞，转头看向伽罗：“方才晋王说是你告诉他的？昨夜你我二人才私下议定此事，你我寸步不离，何时透给他消息了？”
伽罗轻轻摇头：“我未曾说过，不知他从何处知晓。”
杨坚一掌拍在御案之上，厉声呵斥：“好你个逆子，竟敢欺君！今日说不出缘由，休想踏出金銮殿半步！老实交代，方才一直缄口不言，为何此刻急着赶赴太原？晋王府全家家眷早已动身，又是怎么回事？若不一一从实招来，朕即刻派人追回你的人，另择大臣前往！”
杨广长叹一声，索性硬着头皮演下去，面上摆出一副委屈无辜的模样：“儿臣见长安这边的事已经安顿妥当，朝中武将足以镇守四方，想着闲来无事，打算去寻表弟叙叙情谊，顺便找我那侄儿求取仙物，回来孝敬父皇、母后与大哥。故而先遣家眷先行，待到朝会结束，儿臣单人骑马追上便是，不会耽误差事。
父皇素来知晓，儿臣本就是急性子，凡事提前安排，免得误了公务。可怜儿臣一片孝心，反倒招来父皇斥责，难道你我父子，已经猜忌到这般地步了吗？”
杨广说着，举袍擦拭眼角，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殿内百官见状，纷纷点头，暗赞晋王仁孝。可袍袖遮掩之下，杨广眼底，已然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笑意。
“唉，看来是朕误会你了。既然是一片孝心，朕便不追究。你去吧，路上小心，到了太原……往后行事，切莫再这般毛躁失仪。”杨坚絮絮叮嘱，伽罗也跟着嘱咐几句。
杨广低着头一一应下，心中早已急得如火焚烧，只觉得耽搁这么久，足够他策马冲出长安城了。只是戏要做全套，史书之上的杨广本就擅长伪装，骗过天下之人，连生母都一度看不透，演技可谓冠绝古今。
他依礼拜别双亲，缓步后退，越退越快，正要转身快步离去之时，伽罗心中骤然一紧。知子莫若母，杨坚方才一番话点醒了她，杨广这般反常，绝非一日两日，其中必有猫腻。细细回想杨广方才言语，她瞬间惊醒——这小子，憋着大事！
“杨广，你且回来！”
杨广只当母后还有琐碎叮嘱，依旧装得温顺乖巧，折返回来。伽罗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高声呵斥：“逆子！如今连本宫都敢欺瞒！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给我如实说来，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不止百官愕然，杨坚也是一愣，杨广自己都懵了：我演得这般自然，怎么露馅了？
“不肯说是吗？来人，传本宫懿旨，命五城兵马司即刻动身，追上晋王府车架，将人拦回来！”
杨广一听，脸色大变，慌忙求饶：“别！母后，切莫如此！天要亡我，苍天不公，何薄于我！”
哀嚎一声，杨广一屁股跌坐地上，自衣领夹层摸出一物，将烟卷衔在嘴边，指尖打火，火苗燃起。他深吸一口，烟气吐出，杨坚见状，手不自觉摸向龙袍玉带间藏着的那一支。
“母后，我说。只是儿臣想知道，您是哪里看破的？不然儿臣死不瞑目。”
“方才你告辞的时候，那句‘再也不见’，露了破绽。”
杨广一怔，随即苦笑：“原来如此，时也，运也，命也，儿臣认栽。母后能想到的这些，本就是建成故意留给您去想到的。那封家书背后，藏着更大的谋划！”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众人心中震动：方才拆解出来的内情，已然骇人听闻，没想到竟还有后手？那仙人仅仅略施手段，已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而这谋划之中，竟还有连皇后、百官都没能窥见的算计。晋王早早看透，暗中布局，晋王才名天下皆知，可他城府之深，今日众人才窥见冰山一角。
“其实，在建成一家尚未抵达之前，我读到那封家书，便和母后想到一处了。仙人之姿现世之前，我从未见过建成侄儿。直到父皇说起他白发复黑，我才将所有线索串在一起。只是我一直想不通，那位仙人，为何特意点名要见我。”
“等等！晋王殿下！”为首文臣高颎听得抓心挠肝，忍不住开口打断，“那封家书之中，哪一句指名道姓要见你？”
杨广缓缓吐出一口烟，一声轻笑：“呵。你们该谢我那侄儿。他是出于对师尊的敬重，给你们这些人留了一条改过自新、保全性命的活路。若是这计策全力发动，在座不少人，连投胎的机会都未必有。”
百官依旧茫然不解。杨广取过那封家书，逐句拆解，讲到请朝廷派人监督一处，特意放缓语调：
“别说你们此刻方才看破，就算你们早早看穿，也破不掉建成侄儿这条计策。诸位细想，此事关联徭役改制。
别说父皇心中早已留意，便是今日知晓内情的文武百官，谁不想亲眼看看仙人手段，看看这政令究竟要改成何等模样？此事已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这人，要派谁？父皇乃是万乘之尊，绝不能为这件未成之事贸然出巡，必会引来朝野非议。母后虽是国母，可和唐国公李渊本就有亲眷渊源。此事无论成败，世人都会议论母后偏袒娘家，一顶假公济私的帽子，无从挣脱。
至于太子，国本不可轻动！父皇年事已高，东宫早已掌大半朝政。若是派太子前去，万千国事，岂能被一桩奏议上的小事耽搁？
百官更是不行。若是明明白白写在奏疏之中，随便派遣官吏便可。可诸位别忘了，这件事，是藏在家书私语里的。你品，你细品。父皇当时的心思，本该和我一样。唐国公李渊想要推行仁政，不惜散尽家财体恤百姓，父皇多半会被这份心意打动。故而这件事，必须在私下里处置，不能大肆宣扬，连朝中大多数官员，都不能知晓。
一旦有人贸然跳出来反对、弹劾，那便有意思了。不止仙人会盯上他，皇家也会记挂此人。这便是投石问路的妙处。
只要有人出头弹劾，不管多少奏章递上来，都会在君臣之间种下嫌隙。失了圣心是什么下场，诸位都清楚。明面上，朝廷有的是法子处置，重则下狱，株连亲族。暗地里，想要抹除一个人，手段更是数不胜数。
就拿我来说，谁敢动我家建成大侄儿？我有的是法子，叫他求生不得。
这一封家书的真正用意，便是借着亲情，把皇家和仙人绑在一处。赌的就是我们会护着建成。这是阳谋。
若是皇家不出手庇护，那下场只会更惨。你们不妨猜猜，那位仙人想要除掉一个人，有多少种匪夷所思的手段？
所以从家书送到长安那一刻起，百官就已经落入圈套之中，只是看谁忍不住出头，早晚而已。”
伽罗凝神发问：“照你所说，此事只能当作皇家家事，由皇子出面。可皇子不止你一人，为何非你不可？”
杨广吸了一口烟，缓缓摇头，笑意深沉：“母后看不破，是因为我们所有人，全都身在局中。父皇、母后、太子、我，无一例外。唯独建成侄儿，已经是执棋之人，人心算计，尽在他掌握之内。
我们跳出局中来看眼下朝局：二圣临朝在上，东宫太子与晋王明争暗斗，势同水火。太子有嫡长名分护身，而我功高震主，封无可封。父皇迟迟不肯决断，摇摆不定，只会让争斗愈演愈烈，终有一伤。
这‘监督’差事，恰好给了父皇一个缓冲、喘息的选择。派谁？太子，绝非我的对手，嫡长这层护身符，已经护不住他。父皇素来疼惜长子，天下人又多偏爱幼子。到了那时，父皇最优的选择，便是把我远远支开，最好久不回长安。
所以，只能是我。
需要皇室中人，身份足够重，足以彰显皇家恩义，又能给被逼到绝境的父皇和太子，争取喘息之机。这些条件，唯有我全都契合。
至于其余皇子？分量远远不够。就算把其他皇子尽数派走，也缓解不了这僵局。反而，很容易演变成太子与世子之间的死斗。父皇不敢冒这个风险，太子也不愿走到这一步。
这便是这封家书最可怕的地方。通篇皆是阳谋，不见阴诡毒计，可每一步都藏着杀招。不想入局，却别无选择。只要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他人尚未露面，就已经将满朝君臣玩弄于股掌之间！”
殿内一片死寂，随即掀起一阵骚动。所有人后背发凉，皇家储位之争，竟被家书寥寥几句安排到这一步。此子洞察人心的本事，简直骇人听闻。
“所以儿臣才说，父皇，母后，你们拦不得我。阻拦我，便是逆了这条阳谋。若是不走这一步，太子便是首当其冲，难逃一死。你们，总不愿看见太子尸骨无存吧？”
杨广话锋陡然一变，装作豁然惊醒，高声喝道：“哦？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杨勇，你下来，与我单打独斗！”
仓啷一声，佩剑出鞘，剑尖直指太子杨勇。百官大惊，文官慌忙拦在中间，武官上前拉住杨广。
杨坚、杨勇二人脸色煞白，唯独伽罗依旧冷静，拨开围上来的众人，走到杨广身前。杨广本就是在演戏，绝不敢伤到母后，顺势收剑入鞘。
伽罗望着他，缓缓开口：“不必再演了。娘还有最后一问。你明明清楚，建成这盘棋，本意就是引你前去，为何你反倒心甘情愿，甚至满心期待？方才你眼底那藏不住的欢喜，又是为何？还说出那句一去不回的‘再也不见’？”
杨广闻言一怔，心底暗叹一声：糟了，被娘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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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眼珠一转，郑重一拜：“儿臣行事素来如此。父皇这话，倒叫儿臣茫然不解。难道父皇忘了，往日还夸赞儿臣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有冠军侯之风？如今怎反倒怪罪？若是父皇执意留我，若无别的吩咐，儿臣便告退了。府中家眷，已经在路上了。”
“你且站住！太原之行的安排，你是从何处得知？”
“呃……是母后告知儿臣的，对吧，母后？”杨广身子微僵，连忙朝独孤伽罗挤眉弄眼。这点小动作，尽数落在龙椅上杨坚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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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坚不理杨广的搪塞，转头看向伽罗：“方才晋王说是你告诉他的？昨夜你我二人才私下议定此事，你我寸步不离，何时透给他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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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坚一掌拍在御案之上，厉声呵斥：“好你个逆子，竟敢欺君！今日说不出缘由，休想踏出金銮殿半步！老实交代，方才一直缄口不言，为何此刻急着赶赴太原？晋王府全家家眷早已动身，又是怎么回事？若不一一从实招来，朕即刻派人追回你的人，另择大臣前往！”
杨广长叹一声，索性硬着头皮演下去，面上摆出一副委屈无辜的模样：“儿臣见长安这边的事已经安顿妥当，朝中武将足以镇守四方，想着闲来无事，打算去寻表弟叙叙情谊，顺便找我那侄儿求取仙物，回来孝敬父皇、母后与大哥。故而先遣家眷先行，待到朝会结束，儿臣单人骑马追上便是，不会耽误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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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只当母后还有琐碎叮嘱，依旧装得温顺乖巧，折返回来。伽罗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高声呵斥：“逆子！如今连本宫都敢欺瞒！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给我如实说来，你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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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吸了一口烟，缓缓摇头，笑意深沉：“母后看不破，是因为我们所有人，全都身在局中。父皇、母后、太子、我，无一例外。唯独建成侄儿，已经是执棋之人，人心算计，尽在他掌握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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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只能是我。
需要皇室中人，身份足够重，足以彰显皇家恩义，又能给被逼到绝境的父皇和太子，争取喘息之机。这些条件，唯有我全都契合。
至于其余皇子？分量远远不够。就算把其他皇子尽数派走，也缓解不了这僵局。反而，很容易演变成太子与世子之间的死斗。父皇不敢冒这个风险，太子也不愿走到这一步。
这便是这封家书最可怕的地方。通篇皆是阳谋，不见阴诡毒计，可每一步都藏着杀招。不想入局，却别无选择。只要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他人尚未露面，就已经将满朝君臣玩弄于股掌之间！”
殿内一片死寂，随即掀起一阵骚动。所有人后背发凉，皇家储位之争，竟被家书寥寥几句安排到这一步。此子洞察人心的本事，简直骇人听闻。
“所以儿臣才说，父皇，母后，你们拦不得我。阻拦我，便是逆了这条阳谋。若是不走这一步，太子便是首当其冲，难逃一死。你们，总不愿看见太子尸骨无存吧？”
杨广话锋陡然一变，装作豁然惊醒，高声喝道：“哦？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杨勇，你下来，与我单打独斗！”
仓啷一声，佩剑出鞘，剑尖直指太子杨勇。百官大惊，文官慌忙拦在中间，武官上前拉住杨广。
杨坚、杨勇二人脸色煞白，唯独伽罗依旧冷静，拨开围上来的众人，走到杨广身前。杨广本就是在演戏，绝不敢伤到母后，顺势收剑入鞘。
伽罗望着他，缓缓开口：“不必再演了。娘还有最后一问。你明明清楚，建成这盘棋，本意就是引你前去，为何你反倒心甘情愿，甚至满心期待？方才你眼底那藏不住的欢喜，又是为何？还说出那句一去不回的‘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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