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替死
六岁到七岁这一年，袁野长得很快。
袁峰教的东西他一样没落下。白天扫厩、喂马、提水、割草，夜里站桩、练刀、走步、吐纳。
木刀换过三把，一把比一把重。
老头削的第三把有小臂长，握在手里已经有了真刀的分量。
他长高了，也壮了些，但依旧瘦。骨架抻开了，肩膀比同龄孩子宽出一圈，手臂上有了硬邦邦的肉。脸还是小，下巴尖尖的，眼睛越来越沉，看人的时候不太动。
袁峰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入秋以后咳得比去年更重，有时候整夜坐着，躺不下去。
袁野给他煮甘草水，能压住一阵，压不住一天。老头自己不在意，照旧坐在棚子门口削枪杆，削完一根又一根，墙角堆了七八根。
“削这么多做什么？”
袁峰没抬头，刀刮过木头，沙沙响。“断了就换。”
袁野愣了一下。
“我教你的刀是短兵。真上了战场，刀太短，敌人隔一丈远就能捅死你。”老头把枪杆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又放下，“长枪才是边军步卒的命，得多练。”
他指了指墙角。“够你用上几年。”
七八根枪杆长短排开，像一排没种下去的树苗。
“最后一根，”袁峰顿了一下，“等你成人了用。”
袁野盯着那根最长的看了很久。比别的长出一截，削得笔直，杖身光滑。
“你能活到那时候吗？”
袁峰没有回答，低着头继续削。刀刮过木头，沙沙响，在夜里格外清楚。
“活不到，东西也给你备着。”
袁野没有再问，坐在干草上练吐纳。老头削木头的声音一直响到后半夜。等他停下来，袁野已经躺下睡了。
墙角那堆枪杆码得整整齐齐，从短到长。
袁术回老宅那天，袁野正在扫厩。
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被人牵进来，十几匹随行的马跟在后面。袁野退到墙根，低头站着，扫帚靠在腿边。
袁术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随从，扫了一眼马厩。目光从几匹马身上掠过，落在袁野身上。
他本来要走了，脚已经迈出去，又收回来。
他偏过头，重新看向袁野。这次不是扫一眼，是盯着看。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袁野面前站定了。
他比袁野高出一个半头，低下头，从袁野的额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回额头。
袁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抬头。”
袁野抬起头。袁术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赤云在旁边打了个响鼻，袁术没理。
他的目光在袁野眉眼上停住，又移到鼻梁、嘴唇、下颌。那张脸瘦，下巴尖，颧骨高，但骨头的形状摆在那里——眉骨的位置，眼窝的深浅，鼻梁的弧度。
袁术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伸出手，捏住袁野的下巴，把脸转了个角度。袁野没有动，任他摆弄。
袁术看了一会儿，松开手，退后一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瘦小的身子，破旧的短褐，赤着的脚，脚趾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你叫什么？”
“野。”
“野。”袁术念了一遍，嘴角带着笑。
他偏过头，对身后随从说：“去问问，这孩子哪来的。”
随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袁术又看了一会儿袁野，转身去看赤云。
很快随从回来禀报。袁野的娘叫阿蛮，原是浣衣房的婢女，两年前死了。袁野一直在马厩为奴。
袁术听完，笑了一声。
“好。”他说，“留着。”
第二天袁术又来了马厩，径直走到袁野面前。袁野正在搓草绳，手停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爹是谁？”
袁野摇头。
袁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不需要知道。从今天开始，你叫袁野。”
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马厩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给他换间棚子。别冻死了。”
周大愣住了。袁野也愣住了。袁术已经走远了。
从那天起，袁野的处境变了一点。周大不再打他，克扣的口粮也还了回来。他搬到马厩旁边一间有门有墙的小屋，虽然还是漏风，但比草棚强。
袁术隔几天来一次，跟他说几句话，有时候乱扔点东西，让袁野捡回来。
袁野知道袁术在做什么。在养一条狗，一条能羞辱袁绍的狗。
但他没有选择。袁术给他吃的他就吃，给他住的他住。照常扫厩、喂马，夜里照常站桩、练刀。
袁术来看他的时候他就低头站着，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听话，袁术就很高兴，很得意。
袁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把周大叫进了屋里。
三天后，赤云死了。
袁术来得很快。走进马厩，脸色铁青。赤云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已经不动了。袁术蹲下去摸了摸马鼻子，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谁管夜草？”
袁腾凑上来，压低声音：“是那个小家奴子。”
袁术的目光落在袁野身上。这一次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看一样东西，现在是在估量那样东西值不值得留。他看了一会儿，偏过头，对家奴说：“拖出去。”
两个家奴上前架住袁野。袁野没有挣扎。
袁峰拄着木杖从棚子里出来了。
“少爷，马不是他害的。”
袁术皱眉：“你说什么？”
“夜草是我喂的。豆饼里有霉，我没挑干净。”
袁腾脸色变了：“你一个残废，管什么夜草？”
“三年了，夜草都是我在管。”袁峰看着他，“不信你问周大。”
周大愣住了。昨晚是他在野草里加了醉马草，现在还心慌。但袁峰这么说，他也不敢否认。
袁术盯着袁峰看了一会儿，笑了。他走到袁峰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独腿老头。
“老头，这事和你没关系……”袁野急忙站在袁峰面前。
袁峰把他挡在身后。
袁术看在眼里。
“你知道害死我的马是什么罪？”他问袁峰。
“知道，请二公子责罚。”
袁术收了笑，偏过头，对家奴说：“鞭子。”
鞭子是牛皮绞的，浸过油。
袁术接过来试了试手感，一鞭抽在袁峰身上。袁峰晃了一下，没有倒。第二鞭，第三鞭，第五鞭。衣服裂开了，血渗出来。他没有叫，一声都没有。
袁野站在旁边，手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他想冲上去，但腿动不了。老头说过，不可外露，不可逞强。
第十鞭的时候袁峰倒下了。袁术又抽了两鞭，停了手，把鞭子扔在地上。
“拖出去，扔后山。”
家奴把袁峰拖走了。袁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赤云，又看了一眼袁野。
“你运气好。今天我不想杀你。”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
“但你要记住，你这条命是我的。我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来取。”
脚步声远了。
袁野站在原地，看着门槛外面泥地上那道血痕。他蹲下来，把地上那根枪杆捡起来。杖身上还有袁峰的手温。
他抱着枪杆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照常站桩。站完桩拿起木刀，劈、撩、格、刺。一遍，两遍，十遍，五十遍。
练到手臂抬不起来，换另一只手接着练。手在抖，刀握不稳，他就用布条把手和刀柄缠在一起。
练到后半夜，他停下来，坐在干草上吐纳。吸到不能再吸，停一停。吐到不能再吐，停一停。
他闭上眼睛。
袁峰的话在脑子里转。
“你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把枪杆放在膝盖上，摸了摸杖头缠着的旧布。
“阿母。老头。”
“我会替你们报仇。”
他抱着老头的刀躺下，闭上眼睛。
他得活着，活到能报仇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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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峰教的东西他一样没落下。白天扫厩、喂马、提水、割草，夜里站桩、练刀、走步、吐纳。
木刀换过三把，一把比一把重。
老头削的第三把有小臂长，握在手里已经有了真刀的分量。
他长高了，也壮了些，但依旧瘦。骨架抻开了，肩膀比同龄孩子宽出一圈，手臂上有了硬邦邦的肉。脸还是小，下巴尖尖的，眼睛越来越沉，看人的时候不太动。
袁峰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入秋以后咳得比去年更重，有时候整夜坐着，躺不下去。
袁野给他煮甘草水，能压住一阵，压不住一天。老头自己不在意，照旧坐在棚子门口削枪杆，削完一根又一根，墙角堆了七八根。
“削这么多做什么？”
袁峰没抬头，刀刮过木头，沙沙响。“断了就换。”
袁野愣了一下。
“我教你的刀是短兵。真上了战场，刀太短，敌人隔一丈远就能捅死你。”老头把枪杆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又放下，“长枪才是边军步卒的命，得多练。”
他指了指墙角。“够你用上几年。”
七八根枪杆长短排开，像一排没种下去的树苗。
“最后一根，”袁峰顿了一下，“等你成人了用。”
袁野盯着那根最长的看了很久。比别的长出一截，削得笔直，杖身光滑。
“你能活到那时候吗？”
袁峰没有回答，低着头继续削。刀刮过木头，沙沙响，在夜里格外清楚。
“活不到，东西也给你备着。”
袁野没有再问，坐在干草上练吐纳。老头削木头的声音一直响到后半夜。等他停下来，袁野已经躺下睡了。
墙角那堆枪杆码得整整齐齐，从短到长。
袁术回老宅那天，袁野正在扫厩。
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被人牵进来，十几匹随行的马跟在后面。袁野退到墙根，低头站着，扫帚靠在腿边。
袁术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随从，扫了一眼马厩。目光从几匹马身上掠过，落在袁野身上。
他本来要走了，脚已经迈出去，又收回来。
他偏过头，重新看向袁野。这次不是扫一眼，是盯着看。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袁野面前站定了。
他比袁野高出一个半头，低下头，从袁野的额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回额头。
袁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抬头。”
袁野抬起头。袁术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赤云在旁边打了个响鼻，袁术没理。
他的目光在袁野眉眼上停住，又移到鼻梁、嘴唇、下颌。那张脸瘦，下巴尖，颧骨高，但骨头的形状摆在那里——眉骨的位置，眼窝的深浅，鼻梁的弧度。
袁术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伸出手，捏住袁野的下巴，把脸转了个角度。袁野没有动，任他摆弄。
袁术看了一会儿，松开手，退后一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瘦小的身子，破旧的短褐，赤着的脚，脚趾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你叫什么？”
“野。”
“野。”袁术念了一遍，嘴角带着笑。
他偏过头，对身后随从说：“去问问，这孩子哪来的。”
随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袁术又看了一会儿袁野，转身去看赤云。
很快随从回来禀报。袁野的娘叫阿蛮，原是浣衣房的婢女，两年前死了。袁野一直在马厩为奴。
袁术听完，笑了一声。
“好。”他说，“留着。”
第二天袁术又来了马厩，径直走到袁野面前。袁野正在搓草绳，手停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爹是谁？”
袁野摇头。
袁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不需要知道。从今天开始，你叫袁野。”
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马厩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给他换间棚子。别冻死了。”
周大愣住了。袁野也愣住了。袁术已经走远了。
从那天起，袁野的处境变了一点。周大不再打他，克扣的口粮也还了回来。他搬到马厩旁边一间有门有墙的小屋，虽然还是漏风，但比草棚强。
袁术隔几天来一次，跟他说几句话，有时候乱扔点东西，让袁野捡回来。
袁野知道袁术在做什么。在养一条狗，一条能羞辱袁绍的狗。
但他没有选择。袁术给他吃的他就吃，给他住的他住。照常扫厩、喂马，夜里照常站桩、练刀。
袁术来看他的时候他就低头站着，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听话，袁术就很高兴，很得意。
袁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把周大叫进了屋里。
三天后，赤云死了。
袁术来得很快。走进马厩，脸色铁青。赤云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已经不动了。袁术蹲下去摸了摸马鼻子，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谁管夜草？”
袁腾凑上来，压低声音：“是那个小家奴子。”
袁术的目光落在袁野身上。这一次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看一样东西，现在是在估量那样东西值不值得留。他看了一会儿，偏过头，对家奴说：“拖出去。”
两个家奴上前架住袁野。袁野没有挣扎。
袁峰拄着木杖从棚子里出来了。
“少爷，马不是他害的。”
袁术皱眉：“你说什么？”
“夜草是我喂的。豆饼里有霉，我没挑干净。”
袁腾脸色变了：“你一个残废，管什么夜草？”
“三年了，夜草都是我在管。”袁峰看着他，“不信你问周大。”
周大愣住了。昨晚是他在野草里加了醉马草，现在还心慌。但袁峰这么说，他也不敢否认。
袁术盯着袁峰看了一会儿，笑了。他走到袁峰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独腿老头。
“老头，这事和你没关系……”袁野急忙站在袁峰面前。
袁峰把他挡在身后。
袁术看在眼里。
“你知道害死我的马是什么罪？”他问袁峰。
“知道，请二公子责罚。”
袁术收了笑，偏过头，对家奴说：“鞭子。”
鞭子是牛皮绞的，浸过油。
袁术接过来试了试手感，一鞭抽在袁峰身上。袁峰晃了一下，没有倒。第二鞭，第三鞭，第五鞭。衣服裂开了，血渗出来。他没有叫，一声都没有。
袁野站在旁边，手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他想冲上去，但腿动不了。老头说过，不可外露，不可逞强。
第十鞭的时候袁峰倒下了。袁术又抽了两鞭，停了手，把鞭子扔在地上。
“拖出去，扔后山。”
家奴把袁峰拖走了。袁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赤云，又看了一眼袁野。
“你运气好。今天我不想杀你。”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
“但你要记住，你这条命是我的。我什么时候想要，什么时候来取。”
脚步声远了。
袁野站在原地，看着门槛外面泥地上那道血痕。他蹲下来，把地上那根枪杆捡起来。杖身上还有袁峰的手温。
他抱着枪杆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照常站桩。站完桩拿起木刀，劈、撩、格、刺。一遍，两遍，十遍，五十遍。
练到手臂抬不起来，换另一只手接着练。手在抖，刀握不稳，他就用布条把手和刀柄缠在一起。
练到后半夜，他停下来，坐在干草上吐纳。吸到不能再吸，停一停。吐到不能再吐，停一停。
他闭上眼睛。
袁峰的话在脑子里转。
“你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把枪杆放在膝盖上，摸了摸杖头缠着的旧布。
“阿母。老头。”
“我会替你们报仇。”
他抱着老头的刀躺下，闭上眼睛。
他得活着，活到能报仇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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