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皇嫂问话
腊月十七，乾清宫，距刘肇基预计回京时间还有九天。
朱由检是被噩梦惊醒的，梦中薛国观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又变成了无数人的脸，将他扯向煤山那棵歪脖子树。
“什么时辰了？”朱由检猛地惊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身边一直站着的那个太监。
“皇爷，未时三刻了！”王承恩几乎是扑倒塌边，老泪纵横，“太医说您身子亏空太甚，用了安神的香。”
“太医？”
朱由检眼神冷了下来，太医，不可信！
远有嘉靖帝被丹药所误，近有泰昌帝红丸暴毙，多少皇帝是被太医治死的！
王承恩怎么还敢让太医给自己用香？
“皇爷，您昨夜伏于案上睡着后，不住的惊颤，太医看过后，说是梦魇症，开了安神的香！”
朱由检深深的瞥了眼王承恩，“怎么不叫醒朕？”
“奴婢该死！可太医说，皇爷要是再熬下去，只怕...”王承恩慌忙站起身子，扶住朱由检。
“皇爷，你这几日，连续奔波上千里，又打了一仗，没有好好休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呐！”
朱由检在王承恩的搀扶下，慢慢的靠了起来，看着屋内昏黄的灯光，那些记忆慢慢的在脑中浮现。
奉天殿上烧账册、下旨抄家、召见曹化淳、骆养性，自那以后，所有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外头什么情况？”朱由检接过王承恩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抽了抽鼻子，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自殿外飘了起来，眼神也锐利起来。
“百官今日早朝未见皇爷，候了一个时辰就回去了。”
“骆指挥使候到中午，给皇爷留了密折也匆匆离开了，好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办。”
“褚伴伴和曹提督已经在外面候了两个时辰了。”
“替朕更衣，宣。”
不大会，朱由检喝了口热茶，坐在暖阁中，感觉身上的力气一点点的回来，神识也慢慢清明起来。
而在阁之外，则是褚宪章和曹化淳正在汇报着昨夜的事情。
“皇爷，高起潜、张道濬、王德化、王之心、杜勋五家府邸，查抄现银一百六十七万两，黄金三万三千两，其余折价，约合两百九十二万两，都搬到了内承运库。”
“王德化家中夹墙内，发现兵部空白勘合四张，另有与各地监军太监往来书信七箱...”
...
“皇爷，昨夜清查，内侍两百三十七人皆与外庭有牵连，其中一百九十六人已杖毙，其余人都已下了诏狱，正在清查同党。”
“截止目前，有七人失踪...”
“抄银九十七万两，其余折价，约合一百四十万两。”
...
朱由检越听越心惊，身后已冒出一层密汗。
五家府邸，抄出四百多万两，算上内侍抄家的钱，足足六百多万两！
抵得上朝廷一年的税了！
兵部空白勘合，这可是能直接调兵的东西，自己现在就是把和王德化接触过的人都杀了，也不会有谁觉得冤!
而面前这个矮小的老人，怎么这么狠？
两百多人，连夜杀了？连夜抄家？
“内廷的人事调动拟好了没？”
过了半晌，朱由检终于轻声开口了，这银两的数目，对他来说，还是过于心惊。
“回皇爷，拟好了。”曹化淳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恭恭敬敬的递给了王承恩。
“除了御膳房都准了。”朱由检看了眼册子，慢慢的消化着这些消息，“御膳房以后就由王承恩管着吧。”
按照昨夜看到的字体颜色比例来算，太监忠奸的比例大概是三比十四。
那紫禁城除了后宫的那一千多名太监，剩下的近四千名太监按照概率算下来的话，应该有七百名左右的太监是有问题的。
而昨夜清洗了两百多人，剩下的要么隐藏的极深，要么就是问题不那么严重，清洗的事情，可以稍微缓一缓了，以免造成大面积恐慌。
“曹大伴，继续查，把这些蛀虫都清理干净！”朱由检掐着指尖，心中已平静下来，“昨夜之后，必然人心惶惶，以后的事情，要讲证据。”
“老奴遵命。”曹化淳深深行了一礼，轻声回道。
“宫中目前还有哪些力量，是绝对忠于朕的？”
“回陛下，除勇卫营中，还有八百二十名缇骑，另外还有一千名内操兵。”曹化淳心中一惊，轻声回复，陛下这是要干嘛，大开杀戒？
却不料朱由检又掐起了指尖。
缇骑本是西厂禁卫，西厂被撤后，归入了东厂，这八百二十名虽然都是好手，但是擅长侦缉方向，并不善野战；
内操兵是太祖皇帝设下的规矩，从太监中选取一千名年轻力壮的，七日训练一次，听着唬人，但真打起仗来，可能还赶不上田里的老农。
勇卫营虽说都是留下的好手，但毕竟只有两千人；
至于曹变蛟手下的关宁军，得藏起来；
自己手里的兵，还是太少了呀！
看来除了刘肇基，自己还得调兵。
“还有其他事吗？”朱由检翻着两人的折子，随意的问着。
“皇爷，今日早间，有十七人去仁寿宫求见了懿安皇后；国丈嘉定伯周奎去了坤宁宫，左都督田弘遇、锦衣卫都督佥事袁祐都去见了自家娘娘。”
朱由检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什么时候开始，后宫是外臣可以随意求见的地方？
文臣见过了，内廷整顿了，下一步，就该是这群皇亲国戚、宗室功勋了。
自己要保证一点，那就是在清查文官集团的同时，绝对不能被这些人拖了后腿！
“勇卫营、缇骑，该杀的杀，该放的放，朕给你们一天时间，另外从抄出的银子里拿出一万两，赏给剩下的人。”
“再拿出两万两，赏给跟我出去那些老卒，战死的老卒中，有家人的好生抚恤。”朱由检沉默了半天，最终轻叹一声，示意两人退下，这才拿起骆养性上的密折。
里面的字不多，但件件都是大事。
【昨日夜间，京城六品以上官员府邸，有三十七家在后半夜仍有灯火，访客不绝。】
【帝党、东林党、复社、中间党、温党、周党、楚党、浙党、齐党、功勋、国戚抱团商议...人人自危。】
...
朱由检看了半响，拿朱笔在三个人名上画了个‘×’。
吏部尚书谢升、东林党钱谦益、国丈周奎。
就在这时，王承恩轻步走了进来，面色古怪，“皇爷，仁寿宫赵嬷嬷来了，说懿安皇后请您一叙。”
“现在？”朱由检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微微一愣，这都已经黄昏了，找我，不怕于礼不合吗？
皇嫂，懿安皇后，张嫣！
朱由检的眼神慢慢眯了起来。
自己五岁丧母，先由西李选侍康妃抚养，后由东李选妃庄妃抚养，而自己的皇嫂，对自己既像母亲，又像姐姐。
是自己为数不多能感到亲情的人。
皇嫂与哥哥感情深厚，是她力排众议，将皇位传给自己，并且在之后的皇权继承危机中，扫清了障碍，确保了皇权的平稳度过。
而且，她又极具手腕，自己就是在她的帮助下，才铲除了权倾朝野的客氏和魏忠贤！
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自己，所以自己对这个皇嫂极为尊重。
如果不是要紧事，皇嫂绝对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找自己的！
“她还说什么了吗？”
“回皇爷，赵嬷嬷还说，懿安皇后最近重读《汉书》，至《霍光传》‘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一句，心有所感，想请陛下解惑。”
伊尹、霍光行废立之事！
朱由检瞳孔猛然一缩，皇嫂这是来问话的！
皇嫂这是怕他引起朝堂震动，被群臣行废立之事！
更可怕的是，这是皇嫂的意思，还是文官集团的问话？
朱由检微微低头，看向锦衣卫的密报，突然意识到，文官集团的反击已经开始了！
而第一处战场，就在这仁寿宫里！
“王大伴，摆驾，仁寿宫！”朱由检微微一愣，随即咬了咬牙。
我倒要看看，这位皇嫂是想做那群文官的说客，还是一如既往的支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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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是被噩梦惊醒的，梦中薛国观的脸在火光中扭曲，又变成了无数人的脸，将他扯向煤山那棵歪脖子树。
“什么时辰了？”朱由检猛地惊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身边一直站着的那个太监。
“皇爷，未时三刻了！”王承恩几乎是扑倒塌边，老泪纵横，“太医说您身子亏空太甚，用了安神的香。”
“太医？”
朱由检眼神冷了下来，太医，不可信！
远有嘉靖帝被丹药所误，近有泰昌帝红丸暴毙，多少皇帝是被太医治死的！
王承恩怎么还敢让太医给自己用香？
“皇爷，您昨夜伏于案上睡着后，不住的惊颤，太医看过后，说是梦魇症，开了安神的香！”
朱由检深深的瞥了眼王承恩，“怎么不叫醒朕？”
“奴婢该死！可太医说，皇爷要是再熬下去，只怕...”王承恩慌忙站起身子，扶住朱由检。
“皇爷，你这几日，连续奔波上千里，又打了一仗，没有好好休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呐！”
朱由检在王承恩的搀扶下，慢慢的靠了起来，看着屋内昏黄的灯光，那些记忆慢慢的在脑中浮现。
奉天殿上烧账册、下旨抄家、召见曹化淳、骆养性，自那以后，所有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外头什么情况？”朱由检接过王承恩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抽了抽鼻子，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自殿外飘了起来，眼神也锐利起来。
“百官今日早朝未见皇爷，候了一个时辰就回去了。”
“骆指挥使候到中午，给皇爷留了密折也匆匆离开了，好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办。”
“褚伴伴和曹提督已经在外面候了两个时辰了。”
“替朕更衣，宣。”
不大会，朱由检喝了口热茶，坐在暖阁中，感觉身上的力气一点点的回来，神识也慢慢清明起来。
而在阁之外，则是褚宪章和曹化淳正在汇报着昨夜的事情。
“皇爷，高起潜、张道濬、王德化、王之心、杜勋五家府邸，查抄现银一百六十七万两，黄金三万三千两，其余折价，约合两百九十二万两，都搬到了内承运库。”
“王德化家中夹墙内，发现兵部空白勘合四张，另有与各地监军太监往来书信七箱...”
...
“皇爷，昨夜清查，内侍两百三十七人皆与外庭有牵连，其中一百九十六人已杖毙，其余人都已下了诏狱，正在清查同党。”
“截止目前，有七人失踪...”
“抄银九十七万两，其余折价，约合一百四十万两。”
...
朱由检越听越心惊，身后已冒出一层密汗。
五家府邸，抄出四百多万两，算上内侍抄家的钱，足足六百多万两！
抵得上朝廷一年的税了！
兵部空白勘合，这可是能直接调兵的东西，自己现在就是把和王德化接触过的人都杀了，也不会有谁觉得冤!
而面前这个矮小的老人，怎么这么狠？
两百多人，连夜杀了？连夜抄家？
“内廷的人事调动拟好了没？”
过了半晌，朱由检终于轻声开口了，这银两的数目，对他来说，还是过于心惊。
“回皇爷，拟好了。”曹化淳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恭恭敬敬的递给了王承恩。
“除了御膳房都准了。”朱由检看了眼册子，慢慢的消化着这些消息，“御膳房以后就由王承恩管着吧。”
按照昨夜看到的字体颜色比例来算，太监忠奸的比例大概是三比十四。
那紫禁城除了后宫的那一千多名太监，剩下的近四千名太监按照概率算下来的话，应该有七百名左右的太监是有问题的。
而昨夜清洗了两百多人，剩下的要么隐藏的极深，要么就是问题不那么严重，清洗的事情，可以稍微缓一缓了，以免造成大面积恐慌。
“曹大伴，继续查，把这些蛀虫都清理干净！”朱由检掐着指尖，心中已平静下来，“昨夜之后，必然人心惶惶，以后的事情，要讲证据。”
“老奴遵命。”曹化淳深深行了一礼，轻声回道。
“宫中目前还有哪些力量，是绝对忠于朕的？”
“回陛下，除勇卫营中，还有八百二十名缇骑，另外还有一千名内操兵。”曹化淳心中一惊，轻声回复，陛下这是要干嘛，大开杀戒？
却不料朱由检又掐起了指尖。
缇骑本是西厂禁卫，西厂被撤后，归入了东厂，这八百二十名虽然都是好手，但是擅长侦缉方向，并不善野战；
内操兵是太祖皇帝设下的规矩，从太监中选取一千名年轻力壮的，七日训练一次，听着唬人，但真打起仗来，可能还赶不上田里的老农。
勇卫营虽说都是留下的好手，但毕竟只有两千人；
至于曹变蛟手下的关宁军，得藏起来；
自己手里的兵，还是太少了呀！
看来除了刘肇基，自己还得调兵。
“还有其他事吗？”朱由检翻着两人的折子，随意的问着。
“皇爷，今日早间，有十七人去仁寿宫求见了懿安皇后；国丈嘉定伯周奎去了坤宁宫，左都督田弘遇、锦衣卫都督佥事袁祐都去见了自家娘娘。”
朱由检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什么时候开始，后宫是外臣可以随意求见的地方？
文臣见过了，内廷整顿了，下一步，就该是这群皇亲国戚、宗室功勋了。
自己要保证一点，那就是在清查文官集团的同时，绝对不能被这些人拖了后腿！
“勇卫营、缇骑，该杀的杀，该放的放，朕给你们一天时间，另外从抄出的银子里拿出一万两，赏给剩下的人。”
“再拿出两万两，赏给跟我出去那些老卒，战死的老卒中，有家人的好生抚恤。”朱由检沉默了半天，最终轻叹一声，示意两人退下，这才拿起骆养性上的密折。
里面的字不多，但件件都是大事。
【昨日夜间，京城六品以上官员府邸，有三十七家在后半夜仍有灯火，访客不绝。】
【帝党、东林党、复社、中间党、温党、周党、楚党、浙党、齐党、功勋、国戚抱团商议...人人自危。】
...
朱由检看了半响，拿朱笔在三个人名上画了个‘×’。
吏部尚书谢升、东林党钱谦益、国丈周奎。
就在这时，王承恩轻步走了进来，面色古怪，“皇爷，仁寿宫赵嬷嬷来了，说懿安皇后请您一叙。”
“现在？”朱由检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微微一愣，这都已经黄昏了，找我，不怕于礼不合吗？
皇嫂，懿安皇后，张嫣！
朱由检的眼神慢慢眯了起来。
自己五岁丧母，先由西李选侍康妃抚养，后由东李选妃庄妃抚养，而自己的皇嫂，对自己既像母亲，又像姐姐。
是自己为数不多能感到亲情的人。
皇嫂与哥哥感情深厚，是她力排众议，将皇位传给自己，并且在之后的皇权继承危机中，扫清了障碍，确保了皇权的平稳度过。
而且，她又极具手腕，自己就是在她的帮助下，才铲除了权倾朝野的客氏和魏忠贤！
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自己，所以自己对这个皇嫂极为尊重。
如果不是要紧事，皇嫂绝对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找自己的！
“她还说什么了吗？”
“回皇爷，赵嬷嬷还说，懿安皇后最近重读《汉书》，至《霍光传》‘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一句，心有所感，想请陛下解惑。”
伊尹、霍光行废立之事！
朱由检瞳孔猛然一缩，皇嫂这是来问话的！
皇嫂这是怕他引起朝堂震动，被群臣行废立之事！
更可怕的是，这是皇嫂的意思，还是文官集团的问话？
朱由检微微低头，看向锦衣卫的密报，突然意识到，文官集团的反击已经开始了！
而第一处战场，就在这仁寿宫里！
“王大伴，摆驾，仁寿宫！”朱由检微微一愣，随即咬了咬牙。
我倒要看看，这位皇嫂是想做那群文官的说客，还是一如既往的支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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