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皱纹
正月十九，午时。
曹化淳坐在巡抚衙门正堂里，眼神晦涩的看着堂下左右分列的文武。
右手边，是边军体系，站在首位的是蓟辽总督陈新甲，往后则是副总兵姜瓖、姜让、姜瑄三兄弟，再往后，是参将刘迁、参将李辅明等人...
在他们身后，是数十个游击、把总千总百户...
左手边，是巡抚体系，站在首位的是大同巡抚叶廷桂，往后则是巡抚标兵参将薛敏忠、薛敏孝两人，还有麻世贵、马如明这些当地将门的掌舵人...
这些人，有的甲胄齐整、有的脸上还带着烟灰和血痕、有的站在后排，眼神不时躲闪着...
这些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但每个人的档案，都存在他的脑子里。
至于没来的监军太监、大同知府、巡关御史...
要么已经死在了兵乱之中，要么已经逃了...
曹化淳坐在主位上，眼神慢慢的扫过每一个人。
刘生革带回来的消息并不怎么好，这里的锦衣卫网络已经蛰伏，还没联系上...
那么，到现在为止，他手里仍然没有一张牌可以打出，但他却要将整个大同稳下来！
片刻之后，陈新甲迈前一步，脸上还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倦容，朝着曹化淳躬身行礼，然后转过身去，扫视着堂下的众人。
“诸将听令，曹公公奉命而来，他的话，便是天子的话！”
话音落下，陈新甲躬身退到一边，沉默的看着堂下，像一个交出兵符的将军，将战场交给了这个佝偻的老人。
曹化淳没有立即开口，反而走下堂去，认认真真的看着这群站着的将领。
他的个子很矮，矮到比这里最低的那个人还要低半个头。
但没有人敢正面看他，凡是他脚步所到之处，那些将领的头就往下压低一分。
“陛下口谕！”
就在堂内的气氛低沉的快要拧出水时，曹化淳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刀尖上落了出来，尖利无比。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铁甲叶片的碰撞声在大堂里回响，像是在等待着天子的宣判。
“晋商通敌卖国，死不足惜！”曹化淳看着堂下众人，声音再次拔高，“杀晋商一事，乃是天子意志；参与者非罪，主谋者官升一级，从者不论！”
堂下的空气瞬间轻松了起来，甚至连人吐气的声音，都在大堂里格外清晰。
杀晋商这步棋，他们走对了，升官了！
但曹化淳嗓音一转，又变得无比冰冷。
“趁机劫掠百姓、杀良冒功、强占百姓财物者，按军律处置！”
空气瞬间凝固。
“凡此次兵乱，手上沾了百姓血的，杀人偿命！”曹化淳冷哼一声，“凡带兵杀人者，斩！其余从者登记造册，准予戴罪立功！”
“现在站出来的，罪止一身。”曹化淳的声音又平静了下来，但落在这些人耳中，却比刚才还要恐怖。
“但若是让咱家查出来，连坐全家全队！”
将领们的汗流了下来。
连坐全队，这是把他们和麾下士兵切割了开来。
他们带兵杀人，他们会死，可麾下士兵不会...若是他们让查出来，全队连坐...
那他们麾下的士兵会怎么做？会拿着他们的脑袋去邀功，去保命！
后排猛地有人站起身来，冲了出去！
只是刚出门口，就有两名东厂番子从门外两侧闪了出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演练了无数遍一样，一人扫过他的腿弯，一人反摁他的胳膊。
等他反应过来时，刀已经架上了他的脖子。
“朱怀义...大同后卫千总...”曹化淳看着押进来那个人，轻笑一声，“崇祯九年，你跟着王朴去剿流寇...王朴冒功，你也冒功...”
“崇祯八年，你虚报马料，吃了七百两的空饷...”
“崇祯七年，你手下有个百户在边市上打死了一个蒙古商人，你替他遮掩，收了他八百两的孝敬...”
曹化淳的声音不紧不慢，脚步也不紧不慢，直至走到朱怀义面前时，朱怀义已经完全瘫软。
“要不要让咱家把这些年你拿的每一两银子都报一遍？”曹化淳冷哼一声，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人，“按大明律，贪墨六十两，剥皮实草。”
“你贪了多少个六十两，你算过吗？”
朱怀义抬起头，颤颤巍巍的看着面前这个矮小的老人，想说话，却没有任何力气开口。
直到现在，西厂番子的刀还架在他脖子上！
“这些以前的事，咱家可以不追究；但这次你杀了百姓，事就大了。”曹化淳站起身子，轻叹了一口气。
“朱怀义拒不伏诛，斩！连坐家中诸人、直属私兵、队中百户、把总、哨官、军牢，皆斩！其余人等，登记在册，准予将功补过！”
话音落下，堂内空气再次压抑。
“咱家说过，现在站出来的，罪止一身；可惜了...”曹化淳挥了挥手，朱怀义被拖去了外面，紧接着惨叫声响起。
随着朱怀义的伏诛，堂下跪着的众人终于有人承受不住，慢慢站起身来。
但他看的却不是曹化淳，而是麻世贵，“族长，给您丢脸了...这次咱家很多人升官了...您老别把我移除族谱就行...”
话音落下，那名武将恭恭敬敬的跪下，给族长麻世贵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整理盔甲，往屋外走去...
随着第一个人的出列，陆陆续续八九人全部出列...
但无一例外，跪的不是麻世贵，便是马如明...
只有三个人，跪的是曹化淳。
曹化淳的眼神猛然缩紧，他知道这三个人跪的不是他，是天子...
但边镇的将门世家，对边镇的渗透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许久之后，直至再无一人出列，曹化淳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咱家就当你们是清白的。”他顿了顿，声音慢慢的拔高，“从这一刻起，大同的百姓，就是你们的命！”
“拿过百姓银子的，从查抄的晋商资产里面出，一文不少的还回去...手上沾了百姓血的，给百姓偿命...这没什么好说的。”
“除了叶廷桂、陈新甲、姜瓖、麻世贵、马如明、薛敏忠六人，其余人都退下吧...”曹化淳挥了挥手，“约束好自己的兵。”
“谁再让咱家丢脸，咱家要他全家的命！”
话音落下，没有人敢动。
最终，几个站在前排的游击率先颤颤巍巍起身，对着曹化淳抱拳行礼，往外慢慢退去。
片刻之后，所有人站起身来，纷纷抱拳，像是逃一座快要塌下来的大山，飞快离开大堂。
只是片刻后，堂下只剩七人。
大同巡抚叶廷桂、宣大总督陈新甲、宣大副总兵姜瓖、大同将门世家麻世贵、马如明、巡抚标兵参将薛敏忠。
还有就是曹化淳本人。
“都坐。”曹化淳轻轻压了压手，示意众人放轻松。
“公公，不知所为何事...”许久之后，陈新甲朝着曹化淳拱了拱手，声音轻微。
“我要大同乱起来...越乱越好...”
曹化淳一开口，便将几人吓得屁股离开了椅子，都觉得眼前的老人疯了。
“皇太极兵起十余万，正在叩关蓟镇...”曹化淳朝着几人虚压下双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这件事，大家应该都有所耳闻吧...”
曹化淳看着众人，语气慢慢沉了下来，“蓟镇去年失守一次，城防荒废...皇爷还在蓟州...”
“我让人在盛京传了谣言...说姜瓖杀了我，会投建奴...”
话音落下，几人脸色剧变，悄悄看向姜瓖，却发现姜瓖已涨红了脸...
“但现在我还好端端的坐着...”曹化淳长叹了一口气，神色失望之极。
“所以，公公的意思是？”陈新甲慌忙接过话头，生怕曹化淳死在这里，“假装大乱？将皇太极引过来？”
“陈制台是聪明人...”曹化淳站起身子，再次长叹一口气，“那条计策失效了，所以只能再谋他法...”
“皇太极若是不来，那些将功赎罪的人怎么办...‘将功赎罪’，这四个字看着轻，但落在秤上，会压死多少人？”
“将晋商的铺子、无人的民居...或者是空了的仓库...劫掠吧...找十几家有人的商户，深夜挪人换死囚，一并劫掠！”
“这件事由姜瓖三兄弟亲卫来做...薛敏忠兄弟二人亲卫配合，演的真一些...要让建奴的探子相信。”
“叶廷桂，你是大同巡抚，给百姓退银赔命的事，就交给你了。”
“麻世贵、马如明，你们是大同将门...对大同熟，备战的事，多配合陈制台。”
...
“好了，都退下吧...”许久之后，曹化淳挥了挥手，看向屋外的刘生革。
等大堂里空无一人时，刘生革附在曹化淳身边，欲言又止。
曹化淳看着刘生革，知道他在想什么，幽幽的叹着气。
“去把李辅明叫来，隐秘一点...”
“嗯？”刘生革有些不明白。
“他是辽东军户，天启年间，广宁失陷，父辈、兄子辈全部战死...全家四十一口，朝廷未追封...”
“这样的人投降...皇太极会信...”
刘生革瞬间明白了，快步往外跑去。
直至所有人离开大堂，曹化淳慢慢坐了下来，低下头，借着外面的阳光，看着自己那双藏在灰暗里的手。
这双手已经干枯，几乎只是皮包着骨头...这双手上，沾了太多的人命，有的该死，有的不该死...
该死的，杀了也就杀了；不该死的，他也杀了，只是每杀一个，这双手上就会刻下一道皱纹，现在，手上已经刻不下了...
大同的事情，无论是赦免姜瓖，还是假传皇爷口谕，又或是密谋诱敌，都是死罪...
但是，一个人的死，换一座城的安稳，甚至换皇爷的性命...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值的买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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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怀义拒不伏诛，斩！连坐家中诸人、直属私兵、队中百户、把总、哨官、军牢，皆斩！其余人等，登记在册，准予将功补过！”
话音落下，堂内空气再次压抑。
“咱家说过，现在站出来的，罪止一身；可惜了...”曹化淳挥了挥手，朱怀义被拖去了外面，紧接着惨叫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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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看的却不是曹化淳，而是麻世贵，“族长，给您丢脸了...这次咱家很多人升官了...您老别把我移除族谱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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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无一例外，跪的不是麻世贵，便是马如明...
只有三个人，跪的是曹化淳。
曹化淳的眼神猛然缩紧，他知道这三个人跪的不是他，是天子...
但边镇的将门世家，对边镇的渗透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吗？
许久之后，直至再无一人出列，曹化淳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咱家就当你们是清白的。”他顿了顿，声音慢慢的拔高，“从这一刻起，大同的百姓，就是你们的命！”
“拿过百姓银子的，从查抄的晋商资产里面出，一文不少的还回去...手上沾了百姓血的，给百姓偿命...这没什么好说的。”
“除了叶廷桂、陈新甲、姜瓖、麻世贵、马如明、薛敏忠六人，其余人都退下吧...”曹化淳挥了挥手，“约束好自己的兵。”
“谁再让咱家丢脸，咱家要他全家的命！”
话音落下，没有人敢动。
最终，几个站在前排的游击率先颤颤巍巍起身，对着曹化淳抱拳行礼，往外慢慢退去。
片刻之后，所有人站起身来，纷纷抱拳，像是逃一座快要塌下来的大山，飞快离开大堂。
只是片刻后，堂下只剩七人。
大同巡抚叶廷桂、宣大总督陈新甲、宣大副总兵姜瓖、大同将门世家麻世贵、马如明、巡抚标兵参将薛敏忠。
还有就是曹化淳本人。
“都坐。”曹化淳轻轻压了压手，示意众人放轻松。
“公公，不知所为何事...”许久之后，陈新甲朝着曹化淳拱了拱手，声音轻微。
“我要大同乱起来...越乱越好...”
曹化淳一开口，便将几人吓得屁股离开了椅子，都觉得眼前的老人疯了。
“皇太极兵起十余万，正在叩关蓟镇...”曹化淳朝着几人虚压下双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这件事，大家应该都有所耳闻吧...”
曹化淳看着众人，语气慢慢沉了下来，“蓟镇去年失守一次，城防荒废...皇爷还在蓟州...”
“我让人在盛京传了谣言...说姜瓖杀了我，会投建奴...”
话音落下，几人脸色剧变，悄悄看向姜瓖，却发现姜瓖已涨红了脸...
“但现在我还好端端的坐着...”曹化淳长叹了一口气，神色失望之极。
“所以，公公的意思是？”陈新甲慌忙接过话头，生怕曹化淳死在这里，“假装大乱？将皇太极引过来？”
“陈制台是聪明人...”曹化淳站起身子，再次长叹一口气，“那条计策失效了，所以只能再谋他法...”
“皇太极若是不来，那些将功赎罪的人怎么办...‘将功赎罪’，这四个字看着轻，但落在秤上，会压死多少人？”
“将晋商的铺子、无人的民居...或者是空了的仓库...劫掠吧...找十几家有人的商户，深夜挪人换死囚，一并劫掠！”
“这件事由姜瓖三兄弟亲卫来做...薛敏忠兄弟二人亲卫配合，演的真一些...要让建奴的探子相信。”
“叶廷桂，你是大同巡抚，给百姓退银赔命的事，就交给你了。”
“麻世贵、马如明，你们是大同将门...对大同熟，备战的事，多配合陈制台。”
...
“好了，都退下吧...”许久之后，曹化淳挥了挥手，看向屋外的刘生革。
等大堂里空无一人时，刘生革附在曹化淳身边，欲言又止。
曹化淳看着刘生革，知道他在想什么，幽幽的叹着气。
“去把李辅明叫来，隐秘一点...”
“嗯？”刘生革有些不明白。
“他是辽东军户，天启年间，广宁失陷，父辈、兄子辈全部战死...全家四十一口，朝廷未追封...”
“这样的人投降...皇太极会信...”
刘生革瞬间明白了，快步往外跑去。
直至所有人离开大堂，曹化淳慢慢坐了下来，低下头，借着外面的阳光，看着自己那双藏在灰暗里的手。
这双手已经干枯，几乎只是皮包着骨头...这双手上，沾了太多的人命，有的该死，有的不该死...
该死的，杀了也就杀了；不该死的，他也杀了，只是每杀一个，这双手上就会刻下一道皱纹，现在，手上已经刻不下了...
大同的事情，无论是赦免姜瓖，还是假传皇爷口谕，又或是密谋诱敌，都是死罪...
但是，一个人的死，换一座城的安稳，甚至换皇爷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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