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范文程的脑袋
正月三十，戌时。
尚可喜到来的消息传到了行辕。
一千二百四十一人，卸了武器盔甲，都在城外跪着。
方正化带了二十个西厂番子，将他们一个个扶了起来。
西厂，代表着皇爷。
他们扶起了这些老兵，代表着皇爷已经原谅了他们。
一个番子的眼神苦涩着，扭过头不忍再看这些啜泣着的老兵。
这些底层的士卒们，他们稀里糊涂的，就从大明人变成了建奴人。
到现在为止，五年了！
现在，他们回来了，可他们的妻儿老小，还在建奴...
“回来了就好...”方正化长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老兵的肩膀，“陛下，从没怪过你们...”
话音落下，一道抽泣声变成了大哭，随即这些刚被扶起的人，重新跪在地上，重重叩首，大哭声连成一片。
——
天子行辕帐内，尚可喜高举着红布包裹的头颅，跪在堂下，身体发着抖。
“罪将尚可喜，携范文程首级，请陛下发落！”
他声音发着颤，双腿也发着软。
前天夜里，他炸了两座火药库，骗开营门，带着一千多百兄弟逃了出去。
为了避免被皇太极追上，他们在官道上埋了炸雷，又绕了远路，刚到高山堡，还没来的及歇脚，就听说皇太极大败，又赶忙往大同赶来。
从前夜到现在，两条腿就没停过。
朱由检看着堂下的尚可喜，朝卢象昇轻轻点了点头。
卢象昇迈前几步，接过木匣，掀开红布。
片刻后，卢象昇转身朝朱由检躬身行礼，“是范文程，臣见过他的画像。”
范文程！
朱由检皱起了眉头。
这三个字，是锦衣卫情报的重中之重。
号称‘大清第一谋士’的汉人，万历四十六年，主动投靠后金。
从那以后，所有建奴的檄文全部由他起草，并给建奴树立了‘天命’的法理，系统性的提出‘辽民苦于明政，入关乃吊民伐罪’；
崇祯二年，己巳之变，帮皇太极定下叩关线路；
崇祯四年，建言‘以汉制汉，编户齐民’，系统性的建立‘汉军八旗’制；
崇祯六年，范文程出城四十里迎接孔有德、耿仲明部，并建议皇太极以‘王爵’厚待；
崇祯八年，力劝皇太极称帝；
崇祯九年，制定“崇德”官制，为建奴构建了第一套中央官僚体系；
崇祯十一年，跟随多尔衮叩关，负责参谋文书、管理降官、起草诏令...
...
可以说，这个人，是建奴的大脑！没有他，建奴现在还是一个部族，而不是一个像模像样的朝堂。
“拿下去喂狗...”朱由检厌恶的瞥了眼那颗人头，这才朝尚可喜点了点头，“站着回话。”
尚可喜慌忙起身，但仍不敢抬头。
“朕问你，当年降清，是真心，还是假降？”
尚可喜的身体僵住了。
他想了无数个陛下可能会问他的问题，独独没有想到这个。
炭火在盆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每一次爆裂声的响起，就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里。
尚可喜身上的汗越来密，几乎开始顺着身体往下流。
“末将...末将是真心降的...”尚可喜终于开口了，但声音轻的像是从喉咙往出挤。
“臣若不降，就只有死路一条。”尚可喜重新跪了下来，以首叩地，“东江镇总兵沈世魁诱杀末将，末将侥幸逃脱...”
“沈世魁切断补给，广鹿岛后勤断绝，岛上两万余军民，食无可吃，衣无可穿，不降，便是死路一条！”
尚可喜几乎是哭了出来，以首重重叩地，额头上很快便是鲜红一片。
朱由检看着面前不断叩首的尚可喜，眼神沉了下来。
他想起梦中史书上那些片段，广州屠城...
他无法想象，面前这个跪着的，涕泪横流的人，就是以后的那个杀红眼的人。
“起来吧...”许久之后，朱由检重重叹了口气。
“范文程的脑袋，炸毁建奴两座火药库...值一个伯爵...”朱由检轻轻抬了抬手，“若是盛京的火药库也被炸了，加起来就该值个侯爵了...”
“禀陛下...末将不要爵位...末将，只想去给老师上柱香...”
“你回来了，就是大明人...即是大明人，就得按大明的军功来。”朱由检盯着尚可喜的脸，似乎想看出他是真心的还是假装的。
“朕听说，你麾下的炮兵懂制炮的技艺...去兵部挂个职...带着回来的那些人，给朕去造炮...”
“明年此时，朕要用！”
尚可喜愣住了。
他想过自己会死，也想过自己会被赦免但被削权，但他没想到陛下让他去造炮。
“末将，领旨...”
“以后到京城了，没事多去给毛总兵上上香，他见到你应该会很开心...”
看着尚可喜红着眼眶又要下跪，朱由检轻轻挥了挥手，然后看着他恭恭敬敬的叩首，后退，踉踉跄跄的退出帐内。
许久后，朱由检站起身子，长叹了一口气。
“建斗，此人不可重用...你和白谷商量一下，给他找个合适的位置...”
“他麾下那些老兵，是宝贝...造炮的技艺，咱们缺了太多年了...”
卢象昇躬身领命。
帐外，夜风卷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在欢迎着这些回家的老兵。
——
同一时刻，宁远。
洪承畴坐在中军大帐中，慢慢的拧紧了眉头。
在他手边，是两份情报。
第一份，来自蓟州。
六天前从蓟州发出，四天前到的他手里。
兵部尚书陈奇瑜的兵令，说蓟镇之围已解，图尔格、岳托被诛，要他全力拖延英俄尔岱部，不能让其支援大同。
他当时下令祖大寿，并亲自带队，赶往塔山堡。
可在半路上，却收到了祖大寿的传信，说正月二十五夜间，英俄尔岱部就佯攻塔山堡，趁着夜色所有人都已撤回建奴，只留下一座空营。
第二份，来自关外。
关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建奴劫掠蒙古，蒙古攻陷义州...
他当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建奴不会在叩关时做这种事，蒙古也绝不可能攻陷义州...
而自己派出去的两支人马，刘良佐和吴三桂，进入草原后便如同失踪一般，到现在还没任何消息传回来...
可是，到目前为止，大同没有给自己发出任何官面上的情报。
晋商被灭、边军内讧、皇太极转战大同、陛下亲至大同...
这些断断续续的情报，从自己的情报系统传来，极其零散，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总觉得，这一切太过诡异了。
无论从哪方面看，从蓟镇叩关都是皇太极的最优解，可为何他要去大同呢？
为何陛下也要去大同呢？
这里面，他总觉得有一只手在背后操控着...
许久之后，洪承畴站起身来，看向舆图...
“传令祖大寿、刘芳名、夏成德、石国柱、周佑、陈维周、马宝、张勇各部...率麾下精锐，共计一万五千人，带十日干粮，随我出发...”
“在大凌河一带设伏...”
“总督...”有亲卫不解，轻声问着。
“皇太极叩关大同，败了，会从大凌河返回盛京...”
“胜了，会将战利品从大凌河往盛京运...”
“若是两相僵持，会从盛京调集火炮火药...”
洪承畴挥了挥手，传令兵迅速跑了出去。
许久之后，洪承畴看着帐外，只觉得自己双腿都在抖。
无令出兵，这是他第一次在做...可现在却不能不做了。
陛下身在大同，没给他发过一份大同的军情，他就知道，陛下已经放弃他了。
也许是因为去年贻误战机...
现在，他必须得证明自己...
要不，陛下若是大胜，辽东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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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可喜到来的消息传到了行辕。
一千二百四十一人，卸了武器盔甲，都在城外跪着。
方正化带了二十个西厂番子，将他们一个个扶了起来。
西厂，代表着皇爷。
他们扶起了这些老兵，代表着皇爷已经原谅了他们。
一个番子的眼神苦涩着，扭过头不忍再看这些啜泣着的老兵。
这些底层的士卒们，他们稀里糊涂的，就从大明人变成了建奴人。
到现在为止，五年了！
现在，他们回来了，可他们的妻儿老小，还在建奴...
“回来了就好...”方正化长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老兵的肩膀，“陛下，从没怪过你们...”
话音落下，一道抽泣声变成了大哭，随即这些刚被扶起的人，重新跪在地上，重重叩首，大哭声连成一片。
——
天子行辕帐内，尚可喜高举着红布包裹的头颅，跪在堂下，身体发着抖。
“罪将尚可喜，携范文程首级，请陛下发落！”
他声音发着颤，双腿也发着软。
前天夜里，他炸了两座火药库，骗开营门，带着一千多百兄弟逃了出去。
为了避免被皇太极追上，他们在官道上埋了炸雷，又绕了远路，刚到高山堡，还没来的及歇脚，就听说皇太极大败，又赶忙往大同赶来。
从前夜到现在，两条腿就没停过。
朱由检看着堂下的尚可喜，朝卢象昇轻轻点了点头。
卢象昇迈前几步，接过木匣，掀开红布。
片刻后，卢象昇转身朝朱由检躬身行礼，“是范文程，臣见过他的画像。”
范文程！
朱由检皱起了眉头。
这三个字，是锦衣卫情报的重中之重。
号称‘大清第一谋士’的汉人，万历四十六年，主动投靠后金。
从那以后，所有建奴的檄文全部由他起草，并给建奴树立了‘天命’的法理，系统性的提出‘辽民苦于明政，入关乃吊民伐罪’；
崇祯二年，己巳之变，帮皇太极定下叩关线路；
崇祯四年，建言‘以汉制汉，编户齐民’，系统性的建立‘汉军八旗’制；
崇祯六年，范文程出城四十里迎接孔有德、耿仲明部，并建议皇太极以‘王爵’厚待；
崇祯八年，力劝皇太极称帝；
崇祯九年，制定“崇德”官制，为建奴构建了第一套中央官僚体系；
崇祯十一年，跟随多尔衮叩关，负责参谋文书、管理降官、起草诏令...
...
可以说，这个人，是建奴的大脑！没有他，建奴现在还是一个部族，而不是一个像模像样的朝堂。
“拿下去喂狗...”朱由检厌恶的瞥了眼那颗人头，这才朝尚可喜点了点头，“站着回话。”
尚可喜慌忙起身，但仍不敢抬头。
“朕问你，当年降清，是真心，还是假降？”
尚可喜的身体僵住了。
他想了无数个陛下可能会问他的问题，独独没有想到这个。
炭火在盆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每一次爆裂声的响起，就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里。
尚可喜身上的汗越来密，几乎开始顺着身体往下流。
“末将...末将是真心降的...”尚可喜终于开口了，但声音轻的像是从喉咙往出挤。
“臣若不降，就只有死路一条。”尚可喜重新跪了下来，以首叩地，“东江镇总兵沈世魁诱杀末将，末将侥幸逃脱...”
“沈世魁切断补给，广鹿岛后勤断绝，岛上两万余军民，食无可吃，衣无可穿，不降，便是死路一条！”
尚可喜几乎是哭了出来，以首重重叩地，额头上很快便是鲜红一片。
朱由检看着面前不断叩首的尚可喜，眼神沉了下来。
他想起梦中史书上那些片段，广州屠城...
他无法想象，面前这个跪着的，涕泪横流的人，就是以后的那个杀红眼的人。
“起来吧...”许久之后，朱由检重重叹了口气。
“范文程的脑袋，炸毁建奴两座火药库...值一个伯爵...”朱由检轻轻抬了抬手，“若是盛京的火药库也被炸了，加起来就该值个侯爵了...”
“禀陛下...末将不要爵位...末将，只想去给老师上柱香...”
“你回来了，就是大明人...即是大明人，就得按大明的军功来。”朱由检盯着尚可喜的脸，似乎想看出他是真心的还是假装的。
“朕听说，你麾下的炮兵懂制炮的技艺...去兵部挂个职...带着回来的那些人，给朕去造炮...”
“明年此时，朕要用！”
尚可喜愣住了。
他想过自己会死，也想过自己会被赦免但被削权，但他没想到陛下让他去造炮。
“末将，领旨...”
“以后到京城了，没事多去给毛总兵上上香，他见到你应该会很开心...”
看着尚可喜红着眼眶又要下跪，朱由检轻轻挥了挥手，然后看着他恭恭敬敬的叩首，后退，踉踉跄跄的退出帐内。
许久后，朱由检站起身子，长叹了一口气。
“建斗，此人不可重用...你和白谷商量一下，给他找个合适的位置...”
“他麾下那些老兵，是宝贝...造炮的技艺，咱们缺了太多年了...”
卢象昇躬身领命。
帐外，夜风卷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在欢迎着这些回家的老兵。
——
同一时刻，宁远。
洪承畴坐在中军大帐中，慢慢的拧紧了眉头。
在他手边，是两份情报。
第一份，来自蓟州。
六天前从蓟州发出，四天前到的他手里。
兵部尚书陈奇瑜的兵令，说蓟镇之围已解，图尔格、岳托被诛，要他全力拖延英俄尔岱部，不能让其支援大同。
他当时下令祖大寿，并亲自带队，赶往塔山堡。
可在半路上，却收到了祖大寿的传信，说正月二十五夜间，英俄尔岱部就佯攻塔山堡，趁着夜色所有人都已撤回建奴，只留下一座空营。
第二份，来自关外。
关外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建奴劫掠蒙古，蒙古攻陷义州...
他当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建奴不会在叩关时做这种事，蒙古也绝不可能攻陷义州...
而自己派出去的两支人马，刘良佐和吴三桂，进入草原后便如同失踪一般，到现在还没任何消息传回来...
可是，到目前为止，大同没有给自己发出任何官面上的情报。
晋商被灭、边军内讧、皇太极转战大同、陛下亲至大同...
这些断断续续的情报，从自己的情报系统传来，极其零散，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总觉得，这一切太过诡异了。
无论从哪方面看，从蓟镇叩关都是皇太极的最优解，可为何他要去大同呢？
为何陛下也要去大同呢？
这里面，他总觉得有一只手在背后操控着...
许久之后，洪承畴站起身来，看向舆图...
“传令祖大寿、刘芳名、夏成德、石国柱、周佑、陈维周、马宝、张勇各部...率麾下精锐，共计一万五千人，带十日干粮，随我出发...”
“在大凌河一带设伏...”
“总督...”有亲卫不解，轻声问着。
“皇太极叩关大同，败了，会从大凌河返回盛京...”
“胜了，会将战利品从大凌河往盛京运...”
“若是两相僵持，会从盛京调集火炮火药...”
洪承畴挥了挥手，传令兵迅速跑了出去。
许久之后，洪承畴看着帐外，只觉得自己双腿都在抖。
无令出兵，这是他第一次在做...可现在却不能不做了。
陛下身在大同，没给他发过一份大同的军情，他就知道，陛下已经放弃他了。
也许是因为去年贻误战机...
现在，他必须得证明自己...
要不，陛下若是大胜，辽东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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