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江南三人的密谋
二月初三，子时。
京城，南城，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
两扇斑驳的红漆门闭的严严实实，门缝里还往外挤了几株枯草，像是许久都没人住。
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爬满了枯草，但前两进的窗纸全破了，风呼呼的往里灌。
只有最后一进，东厢房里还点着一盏灯。
火光拢在一只粗瓷碗里，照不满整座屋子，只能映出桌边三人的身影。
钱谦贞坐在桌案北侧，背靠着墙，叹着气。
上次在京城，他花了一百二十万两银子，买回了一封堂兄的亲笔信。
回到常熟后，家里人哆哆嗦嗦的打开密信，上面却只有两个字。
‘救我’。
家族人大骂了一通，一个字十五万两，抢劫都没这么快的！
骂完后没法子，一方面，让他来了京城，带了一百八十万两，先买半年的命；
另一方面，钱肃去了苏州，找了张溥，希望复社能帮帮忙。
而现在，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已经到了王承恩手里，他堂兄钱谦益至少能活到七月份。
让他叹气的不是花了钱，是另一条消息。
他堂兄，正在写什么'江南逆产清单'，据说要把去年逆乱那帮人的底裤给扒了，顺带扒扒江南士绅的底裤...
这玩意要是流出去，钱家立马就得垮！
“晋商的铺子，全关了...”坐在左手边的那人叹了口气。
开口的是吴伟业。
崇祯四年的榜眼，‘江左三大家’之一，在京城当过官，现在在南京国子监，是复社的人。
“我今天通过关系去找他们的管事，一个都没见到。”第三个人跟着递话。
陈名夏。
崇祯六年的举人，在江南文坛颇具声望。
钱谦贞看了眼两人，那声短叹最终化成了一声长叹。
正月二十五到现在，他在京城已待了九天。
这九天时间，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
先是皇帝中毒...后来说皇帝中毒是假，人在蓟镇...
皇太极带兵十三万叩关...大同被围...
京城粮价，三倍五倍七倍十倍的翻...
京城富户往南成群结队的跑...
勋贵们人心惶惶，昨日还议了一次会，不欢而散...
刘宗周带着一群文官，天天请缓新政...
片刻后，钱谦贞再次叹了一口气，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从去年腊月到现在，天下的局势他是越来越看不清了。
一个月发生的事，比以前十年都多！
“得去范府一趟...”陈名夏莫名其妙说了一句，“他是直隶吴桥人，是江南出身，得帮咱。”
吴伟业瞥了眼陈名夏，脸色沉了下来，“人家不见，我递了三次名帖...门房都没收...”
“换人...”钱谦贞猛地接了一句。
“嗯？换人？”
“换中间人...堂兄在京城有个旧门生，姓孙，现在范府做幕僚...写过几篇文章，范景文赏识他...”
“可信吗？”
“崇祯八年，他在南京被人告发‘通匪’，是堂兄替他压下来的...”
吴伟业和陈名夏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下头。
这个人欠了钱家一条命，若是不帮忙，钱家随时能把这件事捅出来，把这条命收回去！
“那范府...我去！”吴伟业深吸一口气，应下这份差事。
他们三个人中，其余两个去都不合适。
陈名夏只是个举人，在江南还有点声望，但在京城，谁认识他？
钱谦贞更惨，去年去过一次，被报了官，蹲了大狱。
“那...定国公那边我去。”陈名夏轻轻叹了口气。
“徐允祯在南京有个外甥，跟漕商有往来...漕商的人给他外甥递过话了，明日午时他外甥就来，会带着我去见徐允祯...”
话音落下，他又朝钱谦贞轻声开口，“你的身份太敏感，这几日不要露面了。”
话音落下，空气又变成了一股死寂。
许久之后，钱谦贞挑了挑灯芯，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越来越暗的火苗。
“咱们来了八天了，该见的，该听的，都差不多了...”
“但有一件事，始终是团迷雾...”
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钱谦贞在说什么，在关心什么。
他们两人来京城，是来打探消息的，能不能做好，最多也只是在复社的地位上下。
但钱谦贞不一样。
钱谦益参与谋反，皇帝没说杀，也没说赦，这件事一直在空中悬着。
万一哪天皇帝想起了，要诛九族，钱家跑都没地跑去。
“蓟镇和大同到底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战场上是什么消息，宫里不说话，范景文不说话，兵部不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在蓟镇，皇太极在大同，然后...然后所有的消息都没了。
像是两个地方在地面上消失了..
还有，皇帝在蓟镇，为何皇太极要兵进大同呢？
没人想的明白。
“皇太极兵犯大同，带了十三万，大同有多少人？能打的有多少？到现在多少天了？”
“这些时间里，没有新消息，没有勤王兵马...没有援军...”
钱谦贞靠着椅子，抬头看向房梁，“这不对...有人故意在卡着战场上的消息...”
“那你说，怎么办？”陈名夏巴不得让钱谦益定策，出了事还能背锅。
“咱们是在京城探路的，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第一，大同的消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咱们得往回带个确切的消息...”
“第二，皇帝是活着，还是死了，还是被俘了...我去打探...堂兄在宫里还有旧人，我明天去找...”
“第三，勋贵那边，不光得去递话，还得看他是在等还是在躲？”
“如果在等，就有的谈；如果在躲，咱们就得准备后路...”
“我晓得。”陈名夏握紧了茶杯，点了点头，“吃饭喝茶嘛...我晓得。”
“第四，范景文的态度...”
“我知道。”吴伟业接过了话，抬头看向屋外的黑暗。
“江南的粮，还在。朝廷愿意谈，粮就能往北送...”
漕运的船，还在。只要朝廷愿意谈，运河就能通...”
“江南的士绅，不想反，但也不能死...”
“该是江南的，一分不能少...”
“但如果朝廷把他们逼到了绝路上...那就不是朝廷能控制的了。”
...
许久之后，房间再次安静了下来。
三个人靠在椅子上，慢慢闭起了眼睛。
钱谦贞在想那个老太监在不在；
陈名夏在想定国公会留它吃饭还是会送客出门；
吴伟业在想范景文会不会冷着脸让他滚出范府...
但没人想战场的事。
皇太极没输过，所有人都知道。
许久之后，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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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南城，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
两扇斑驳的红漆门闭的严严实实，门缝里还往外挤了几株枯草，像是许久都没人住。
宅子不大，三进的院子爬满了枯草，但前两进的窗纸全破了，风呼呼的往里灌。
只有最后一进，东厢房里还点着一盏灯。
火光拢在一只粗瓷碗里，照不满整座屋子，只能映出桌边三人的身影。
钱谦贞坐在桌案北侧，背靠着墙，叹着气。
上次在京城，他花了一百二十万两银子，买回了一封堂兄的亲笔信。
回到常熟后，家里人哆哆嗦嗦的打开密信，上面却只有两个字。
‘救我’。
家族人大骂了一通，一个字十五万两，抢劫都没这么快的！
骂完后没法子，一方面，让他来了京城，带了一百八十万两，先买半年的命；
另一方面，钱肃去了苏州，找了张溥，希望复社能帮帮忙。
而现在，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已经到了王承恩手里，他堂兄钱谦益至少能活到七月份。
让他叹气的不是花了钱，是另一条消息。
他堂兄，正在写什么'江南逆产清单'，据说要把去年逆乱那帮人的底裤给扒了，顺带扒扒江南士绅的底裤...
这玩意要是流出去，钱家立马就得垮！
“晋商的铺子，全关了...”坐在左手边的那人叹了口气。
开口的是吴伟业。
崇祯四年的榜眼，‘江左三大家’之一，在京城当过官，现在在南京国子监，是复社的人。
“我今天通过关系去找他们的管事，一个都没见到。”第三个人跟着递话。
陈名夏。
崇祯六年的举人，在江南文坛颇具声望。
钱谦贞看了眼两人，那声短叹最终化成了一声长叹。
正月二十五到现在，他在京城已待了九天。
这九天时间，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到他的耳朵。
先是皇帝中毒...后来说皇帝中毒是假，人在蓟镇...
皇太极带兵十三万叩关...大同被围...
京城粮价，三倍五倍七倍十倍的翻...
京城富户往南成群结队的跑...
勋贵们人心惶惶，昨日还议了一次会，不欢而散...
刘宗周带着一群文官，天天请缓新政...
片刻后，钱谦贞再次叹了一口气，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从去年腊月到现在，天下的局势他是越来越看不清了。
一个月发生的事，比以前十年都多！
“得去范府一趟...”陈名夏莫名其妙说了一句，“他是直隶吴桥人，是江南出身，得帮咱。”
吴伟业瞥了眼陈名夏，脸色沉了下来，“人家不见，我递了三次名帖...门房都没收...”
“换人...”钱谦贞猛地接了一句。
“嗯？换人？”
“换中间人...堂兄在京城有个旧门生，姓孙，现在范府做幕僚...写过几篇文章，范景文赏识他...”
“可信吗？”
“崇祯八年，他在南京被人告发‘通匪’，是堂兄替他压下来的...”
吴伟业和陈名夏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下头。
这个人欠了钱家一条命，若是不帮忙，钱家随时能把这件事捅出来，把这条命收回去！
“那范府...我去！”吴伟业深吸一口气，应下这份差事。
他们三个人中，其余两个去都不合适。
陈名夏只是个举人，在江南还有点声望，但在京城，谁认识他？
钱谦贞更惨，去年去过一次，被报了官，蹲了大狱。
“那...定国公那边我去。”陈名夏轻轻叹了口气。
“徐允祯在南京有个外甥，跟漕商有往来...漕商的人给他外甥递过话了，明日午时他外甥就来，会带着我去见徐允祯...”
话音落下，他又朝钱谦贞轻声开口，“你的身份太敏感，这几日不要露面了。”
话音落下，空气又变成了一股死寂。
许久之后，钱谦贞挑了挑灯芯，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越来越暗的火苗。
“咱们来了八天了，该见的，该听的，都差不多了...”
“但有一件事，始终是团迷雾...”
两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钱谦贞在说什么，在关心什么。
他们两人来京城，是来打探消息的，能不能做好，最多也只是在复社的地位上下。
但钱谦贞不一样。
钱谦益参与谋反，皇帝没说杀，也没说赦，这件事一直在空中悬着。
万一哪天皇帝想起了，要诛九族，钱家跑都没地跑去。
“蓟镇和大同到底怎么样了？”
话音落下，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战场上是什么消息，宫里不说话，范景文不说话，兵部不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在蓟镇，皇太极在大同，然后...然后所有的消息都没了。
像是两个地方在地面上消失了..
还有，皇帝在蓟镇，为何皇太极要兵进大同呢？
没人想的明白。
“皇太极兵犯大同，带了十三万，大同有多少人？能打的有多少？到现在多少天了？”
“这些时间里，没有新消息，没有勤王兵马...没有援军...”
钱谦贞靠着椅子，抬头看向房梁，“这不对...有人故意在卡着战场上的消息...”
“那你说，怎么办？”陈名夏巴不得让钱谦益定策，出了事还能背锅。
“咱们是在京城探路的，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第一，大同的消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咱们得往回带个确切的消息...”
“第二，皇帝是活着，还是死了，还是被俘了...我去打探...堂兄在宫里还有旧人，我明天去找...”
“第三，勋贵那边，不光得去递话，还得看他是在等还是在躲？”
“如果在等，就有的谈；如果在躲，咱们就得准备后路...”
“我晓得。”陈名夏握紧了茶杯，点了点头，“吃饭喝茶嘛...我晓得。”
“第四，范景文的态度...”
“我知道。”吴伟业接过了话，抬头看向屋外的黑暗。
“江南的粮，还在。朝廷愿意谈，粮就能往北送...”
漕运的船，还在。只要朝廷愿意谈，运河就能通...”
“江南的士绅，不想反，但也不能死...”
“该是江南的，一分不能少...”
“但如果朝廷把他们逼到了绝路上...那就不是朝廷能控制的了。”
...
许久之后，房间再次安静了下来。
三个人靠在椅子上，慢慢闭起了眼睛。
钱谦贞在想那个老太监在不在；
陈名夏在想定国公会留它吃饭还是会送客出门；
吴伟业在想范景文会不会冷着脸让他滚出范府...
但没人想战场的事。
皇太极没输过，所有人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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