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江南的算计（2）
张溥看灯的时候，骆养性也在看灯，像是在看自己的人生。
桌上一盏油灯，火苗忽大忽小。
两人都在苏州，隔得不过三里远。
他三天前见了韩赞周，出来时，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韩赞周说‘半个月’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的名字快要被阎王从生死簿上勾了去。
天子去大同赌命的时候，他来江南收税。
天子赌赢了，可他呢，在这里数着瓦？
只动了一个湖州，税还没多收，漕运却断了...
江南士绅没收服，复社却站了出来，还坐大了。
天子会怎么看他？
一把没用的刀？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没用，比有罪更该死！
江南士绅呢？名义上想他回京城，可暗地里，却不知道想杀他杀多少次！
至于韩赞周，那是皇爷的刀，只要皇爷一声令下，那个身子里装人的老太监就会把自己活活勒死在江南！
王如伦呢？
现在看着还忠心，但一旦自己失势，只怕会立即杀了自己去跟江南纳投名状...
大恩如大仇...
许久后，骆养性无声的笑了起来。
他一直以为随风倒的草最容易活，可倒了这么久，才发现倒的次数太多，早把根晃松了...
若自己要活，那只能点一把火，把江南烧起来，自己说不定还能在大火中找出一条生路来。
至于韩赞周说的江南不能大乱，现在哪里还顾得上！
这样的话，光是搜集证据，光是散播传言，还不够，远远不够！
片刻后，骆养性看向他脚下的箱子。
那里有一套粗布衣服，有一套完整的户籍路引，还有一包碎银。
“王如伦。”骆养性猛然喝了一声。
王如伦从暗中转了，垂步站在三步外，躬着身，垂着手。
“明天夜里，苏州府，吴县、长洲县、常熟县、吴江县、昆山县、嘉定县、崇明县，七县的鱼鳞册、田税簿，全给我烧了！”
“嗯？”王如伦刚一开口，就后悔了。
可没想到骆养性却轻声给他解释了起来。
“江南士绅最怕清丈田地，也最怕交税。”
“册子一烧，田就没数...田没数，税就查不清...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复社和江南士绅干的。”
王如伦皱了皱眉。
这是在引南京和复社的火吗？
“第二件。”骆养性又轻声开了口，“备几艘空粮船，船底压些石头，盖上油布...明日出运河，露给巡检的人。”
王如伦怔了怔，这件事他看的明白。
这是要告诉天下人，江南有船，运河也能跑，可江南宁愿拉石头也不给北方送粮！
“第三件事，往外放消息。”
“说复社正在乡间募丁，打算保境自守，和北方划江而治。”
王如伦的冷汗流了下来。
这骆养性，是想江南大乱呀！
这条消息只要传出去了，不管复社想不想募丁，那些有兵的乡绅都会替他决定！
到时候，江南不反也得反！
这骆养性，是打算用江南，来保自己的命！
王如伦只觉得双腿发抖，不敢再待，躬了躬身便快步退了出去。
许久后，骆养性掏出一份空白折子，慢慢的落了笔。
“江南复社已抱团，恐有变。臣愿以一身，先探其深浅。若江南有变，臣死而无怨...”
然后，他盯着折子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北方的人，什么时候到？”
“明日。”墙角阴暗的角落里，闪出了一道黑影。
“这些日子，复社的情报，汇总了没?”
“还没完，已经快一半了...”
骆养性眯起了，轻轻点了点头，指向桌上的折子。
“送到京城去...”
黑影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折子，又消失在了黑暗里。
许久后，骆养性叹了口气，再次看向桌上的灯火。
自己的习惯还是改不了，他还是给自己留了三条退路。
第一条，是北方的锦衣卫，第一批七百人，都是他的亲信...
第二条，是那份折子...等江南真乱起来，皇爷会想到，骆养性曾提过醒...
第三条...他看向了桌下的箱子。
——
同一时刻，南京守备衙门里。
一处偏僻的值房中，屋里点了两盏灯，一盏在东墙，照着半幅江南舆图，另一盏也在东墙，照着另外半幅江南舆图。
像是两个人，同时看着把一件东西掰成两半看。
韩赞周一个人枯坐着，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却像是五六个人在同时争吵。
“皇太极死了。”尖细的嗓音从他嘴里吐了出来，“大同赢了...皇帝赢了！”
“可褚宪章也死了...”另一道沉闷的声音接了上去。
“皇爷不好受，江南还给皇爷使绊子，江南该死！”又是尖细的嗓音响起。
“所以他不会放过江南，他会来的。”这次的嗓音像个老头。
“所以，咱们得替皇爷先守好。”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
“怎么守？骆养性不会听话，复社已经被士绅推着走了...漕运断了，皇爷还在等粮；江南所有人都等着我，等我我眨眼...”这次的声音像个阴暗里的毒蛇。
“所以不能眨眼。”又是那道尖细的嗓音。
“也不能拔刀，刀一拔，江南就乱；皇爷还没准备好...”
“用绳子把他们捆起来！”一道孩童的声音猛然响起。
韩赞周静了下来。
许久后，那个老头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带着宠溺，“捆起来，捆起来...骆养性该杀了...”
“嗯，上一次他估计已经猜到了...以后有人的时候不能出来了...”毒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先不杀...骆养性死了，复社就盯着咱了...让他帮咱们挡刀子...”沉闷的声音开口了，顿了顿，带着问询，“要不开半扇门，让复社自己走进来？”
“怎么开门？”又是第一道尖细的嗓音。
“骗他，说咱们可以代为上奏...让他来南京。”毒蛇的声音冒了出来。
“来了就不许走了。”孩童像是撅起嘴在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房间猛然静了下来。
韩赞周站起身来，看了眼那幅舆图，打开了房门。
门外，是他的一名亲信。
“公公，京城带来了口谕...皇爷说，万民书的事办的不错，要动漕运了...”
“还有，江南的人能别杀先别杀...”那人顿了顿，“皇爷说，大明欠了一些人的一些东西...”
韩赞周愣住了。
大明欠那些人东西？
什么东西？
他想不明白。
但他还是朝着北方深深行了一礼，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是他的本声。
“传下去，五件事。”
“一，南京守备军、操江兵全部收拢，没有咱的令，一兵一卒不许出城；”
“二，催下郑三俊，外面别查了，最迟后天到南京...”
“三，往北的粮船，一艘也不许放过...从现在起，断漕，是咱的命令...”
“四，南京城内粮价，由守备府会同应天府平价。城外粮商抬价者...先记名...”
“五，复社的人进城，别拦，都放进来...”
门外的亲信愣了一愣，快步退了下去。
韩赞周关上房门后，刚坐了下来，那道小孩的声音就猛然出现了，带着哭腔。
“为什么要断漕，皇爷要饿死了...”
“因为现在的粮，往北走的，都是去建州...”老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
江南，一轮明月皎皎升起，照在水乡，照在桥面，照在无数人的身上。
照在无数算着自己命的人身上。
江南，要乱了。
（兄弟姐妹们，江南该落子的都已经开始落子了，明天正式进入江南线。我光是复盘了一遍，就发现竟然在江南快要汇集近四十股势力了，头快炸了...真他妈哭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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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在苏州，隔得不过三里远。
他三天前见了韩赞周，出来时，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韩赞周说‘半个月’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的名字快要被阎王从生死簿上勾了去。
天子去大同赌命的时候，他来江南收税。
天子赌赢了，可他呢，在这里数着瓦？
只动了一个湖州，税还没多收，漕运却断了...
江南士绅没收服，复社却站了出来，还坐大了。
天子会怎么看他？
一把没用的刀？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没用，比有罪更该死！
江南士绅呢？名义上想他回京城，可暗地里，却不知道想杀他杀多少次！
至于韩赞周，那是皇爷的刀，只要皇爷一声令下，那个身子里装人的老太监就会把自己活活勒死在江南！
王如伦呢？
现在看着还忠心，但一旦自己失势，只怕会立即杀了自己去跟江南纳投名状...
大恩如大仇...
许久后，骆养性无声的笑了起来。
他一直以为随风倒的草最容易活，可倒了这么久，才发现倒的次数太多，早把根晃松了...
若自己要活，那只能点一把火，把江南烧起来，自己说不定还能在大火中找出一条生路来。
至于韩赞周说的江南不能大乱，现在哪里还顾得上！
这样的话，光是搜集证据，光是散播传言，还不够，远远不够！
片刻后，骆养性看向他脚下的箱子。
那里有一套粗布衣服，有一套完整的户籍路引，还有一包碎银。
“王如伦。”骆养性猛然喝了一声。
王如伦从暗中转了，垂步站在三步外，躬着身，垂着手。
“明天夜里，苏州府，吴县、长洲县、常熟县、吴江县、昆山县、嘉定县、崇明县，七县的鱼鳞册、田税簿，全给我烧了！”
“嗯？”王如伦刚一开口，就后悔了。
可没想到骆养性却轻声给他解释了起来。
“江南士绅最怕清丈田地，也最怕交税。”
“册子一烧，田就没数...田没数，税就查不清...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复社和江南士绅干的。”
王如伦皱了皱眉。
这是在引南京和复社的火吗？
“第二件。”骆养性又轻声开了口，“备几艘空粮船，船底压些石头，盖上油布...明日出运河，露给巡检的人。”
王如伦怔了怔，这件事他看的明白。
这是要告诉天下人，江南有船，运河也能跑，可江南宁愿拉石头也不给北方送粮！
“第三件事，往外放消息。”
“说复社正在乡间募丁，打算保境自守，和北方划江而治。”
王如伦的冷汗流了下来。
这骆养性，是想江南大乱呀！
这条消息只要传出去了，不管复社想不想募丁，那些有兵的乡绅都会替他决定！
到时候，江南不反也得反！
这骆养性，是打算用江南，来保自己的命！
王如伦只觉得双腿发抖，不敢再待，躬了躬身便快步退了出去。
许久后，骆养性掏出一份空白折子，慢慢的落了笔。
“江南复社已抱团，恐有变。臣愿以一身，先探其深浅。若江南有变，臣死而无怨...”
然后，他盯着折子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北方的人，什么时候到？”
“明日。”墙角阴暗的角落里，闪出了一道黑影。
“这些日子，复社的情报，汇总了没?”
“还没完，已经快一半了...”
骆养性眯起了，轻轻点了点头，指向桌上的折子。
“送到京城去...”
黑影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折子，又消失在了黑暗里。
许久后，骆养性叹了口气，再次看向桌上的灯火。
自己的习惯还是改不了，他还是给自己留了三条退路。
第一条，是北方的锦衣卫，第一批七百人，都是他的亲信...
第二条，是那份折子...等江南真乱起来，皇爷会想到，骆养性曾提过醒...
第三条...他看向了桌下的箱子。
——
同一时刻，南京守备衙门里。
一处偏僻的值房中，屋里点了两盏灯，一盏在东墙，照着半幅江南舆图，另一盏也在东墙，照着另外半幅江南舆图。
像是两个人，同时看着把一件东西掰成两半看。
韩赞周一个人枯坐着，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却像是五六个人在同时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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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褚宪章也死了...”另一道沉闷的声音接了上去。
“皇爷不好受，江南还给皇爷使绊子，江南该死！”又是尖细的嗓音响起。
“所以他不会放过江南，他会来的。”这次的嗓音像个老头。
“所以，咱们得替皇爷先守好。”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
“怎么守？骆养性不会听话，复社已经被士绅推着走了...漕运断了，皇爷还在等粮；江南所有人都等着我，等我我眨眼...”这次的声音像个阴暗里的毒蛇。
“所以不能眨眼。”又是那道尖细的嗓音。
“也不能拔刀，刀一拔，江南就乱；皇爷还没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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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赞周静了下来。
许久后，那个老头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带着宠溺，“捆起来，捆起来...骆养性该杀了...”
“嗯，上一次他估计已经猜到了...以后有人的时候不能出来了...”毒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先不杀...骆养性死了，复社就盯着咱了...让他帮咱们挡刀子...”沉闷的声音开口了，顿了顿，带着问询，“要不开半扇门，让复社自己走进来？”
“怎么开门？”又是第一道尖细的嗓音。
“骗他，说咱们可以代为上奏...让他来南京。”毒蛇的声音冒了出来。
“来了就不许走了。”孩童像是撅起嘴在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房间猛然静了下来。
韩赞周站起身来，看了眼那幅舆图，打开了房门。
门外，是他的一名亲信。
“公公，京城带来了口谕...皇爷说，万民书的事办的不错，要动漕运了...”
“还有，江南的人能别杀先别杀...”那人顿了顿，“皇爷说，大明欠了一些人的一些东西...”
韩赞周愣住了。
大明欠那些人东西？
什么东西？
他想不明白。
但他还是朝着北方深深行了一礼，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是他的本声。
“传下去，五件事。”
“一，南京守备军、操江兵全部收拢，没有咱的令，一兵一卒不许出城；”
“二，催下郑三俊，外面别查了，最迟后天到南京...”
“三，往北的粮船，一艘也不许放过...从现在起，断漕，是咱的命令...”
“四，南京城内粮价，由守备府会同应天府平价。城外粮商抬价者...先记名...”
“五，复社的人进城，别拦，都放进来...”
门外的亲信愣了一愣，快步退了下去。
韩赞周关上房门后，刚坐了下来，那道小孩的声音就猛然出现了，带着哭腔。
“为什么要断漕，皇爷要饿死了...”
“因为现在的粮，往北走的，都是去建州...”老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
江南，一轮明月皎皎升起，照在水乡，照在桥面，照在无数人的身上。
照在无数算着自己命的人身上。
江南，要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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