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南京最后的乱局
三月十二，申时四刻，文华殿偏殿。
朱由检眯着眼，面无表情，御案上的回报摆了一层又一层。
刘若愚躬身站在御案左侧，脸上都是冷汗。
午时六刻各调令下去后，到现在已过了近两个时辰，南京的天子亲卫和城内、城郊的卫所都收到了皇爷的传令，可传回来的消息，却让他心跌到了谷底。
每回来一份回报，他便轻声念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看向一脸平静的皇爷，心中开始忐忑。
他没见过皇爷发怒，但此刻的平静，却像是比发怒更让人可怕。
片刻后，刘若愚微微抬头看向御案上那些回报，身上的冷汗猛地再次冒了起来。
操江营的两千兵，已经全从城门撤了，西水关，东水关的守军也撤了，全去那四十一卫仓了！
如今城门大开，无数百姓疯了一样往外涌了去...
可两千兵，撒在四十一卫仓，一个仓留不下多少人...
至于那些天子亲卫营，更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十三天子亲卫营，到如今，接了令的只有金吾前卫，说能出一百八十七个人，可传令回来的小宦官，只是叹着气说了四个字，‘老弱病残’。
京营四营神机营、巡捕营、神武营、振武营及大小校场，只有神机营说是在集结，其余的要么称了病，要么连主事人都找不见！
而五军都督府三十二卫，接令的虽然有七卫，可能出的兵，加起来还不足一千，说是光集结都得大半天！
朱由检依旧闭着眼，依旧脸色平静，只是许久后，才轻轻睁开眼，长叹了一声。
“传令曹变蛟，带六十亲卫，随朕上正阳门！”
话音还未落下，王承恩腿一软，已经跪在了地上，声音满是急切和哭诉，“皇爷，城外乱兵流民数万，城墙上流矢无眼...万一...”
“哪有什么万一...”朱由检轻哼一声，“起来！”
“朕在城墙上，那些观望的人才看得见朕还在。”朱由检已经站起身来了，顺手抽出一件青布斗篷，自己系上，动作不快，可手也没停，“再说，朕不是去平乱的，朕是去看火的。”
这话说得轻，可刘若愚却听出了皇爷的意思。
皇爷要亲眼看看，哪些地方在烧，哪些地方没烧，哪些人救火，哪些人浇油。
再看看，这座城里，明天要死多少人...
申时二刻，朱由检已站在正阳门城楼上，斗篷被风掀了起来。
曹变蛟带着六十亲卫贴着女墙散开，把城楼围了半圈。
六十亲卫没人说话，刀没出鞘，可站位卡得极死，从垛口到马道，再到城楼门洞，每一处能上人的地方都堵了一个老卒。
朱由检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了城里，表情平静，可眼神有些不忍。
城西方向，数股黑烟拧在一起，直直地戳进灰白色的天里。那是士绅宅邸区，火势最大，烟柱最粗，烧的是钱家、李家、潘家后巷那一片...
城北方向，铳声已经停了，但烟却起了，黑烟贴着屋脊往南漫，那一片多是京营和卫所营房，烧的是军械库和几处马厩...
城南窝棚区没有火光，密密麻麻的棚顶黑沉沉的一片，只有些零星的火光在晃，那是登记点和卫仓门口的灯笼...
城东方向，无数人影闪动着，但却诡异的没有黑烟，没有火光...
那里住着六部衙门的官吏，似乎无数人正在往外逃...
秦淮河两岸，画舫全不见了，河面上漂着碎木板、翻倒的桌案、还有几顶不知道谁跑丢的官帽...
朱由检看了许久，才轻声开了口，“城西的火，是乱民点的，还是有人故意点的？”
曹变蛟眼睛好，趴在垛口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半晌后顿了顿，轻声开了口。
“陛下，有三处同时火起，腾起时带黑烟，不像是乱民顺手烧的，倒像是哪个组织有人带了火油去的...”
“嗯。”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勇义侯庞保明一个时辰前来过了，说他和孝陵卫的兄弟们募了七百多的勇，都是关系贴关系，亲戚套亲戚，可以放心用。
他当时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
去救城西方向的富户区粮仓。
粮可以让人抢，但不能让人烧！
谁敢烧粮，当街打死！
庞保明领了命，转身就走了。
可现在看来，这七百人，控制不住城西的火势！
许久后，他转头看向城南方向，那一片黑沉沉的窝棚，和窝棚外面排着长队的卫仓。
“卫仓开得怎么样？”
“皇爷，全开了，可...”刘若愚立马迈前半步，躬身回了起来。
韩赞周已经去放粮了，所有的回报都是他在整理，这件事也只能他来汇报。
“操江营人手不够，每个仓只派了五十兵维持秩序...领粮的人太多，有人领了又去排另一队，有人干脆抢了就跑...韩公公已加派了守备府的宦官去各仓盯着，但人手还是不够。”
“不够就从宫里调，把各监局、各库房能动的宦官全调出来，每人带几个杂役，一个仓加配三十人！多领粮的不用管；但谁抢粮，就地拿下，斩！你去办！”
刘若愚愣了愣，飞快地躬身领旨，退了下去。
许久之后，朱由检又朝城北那片火光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还有，城北的火，能救就救，救不了就让它烧！”
“但有一条，火不能烧到粮仓和武库去...”
“让守备营那一千人别守衙门了，去城北各粮仓、武库外围清出五丈宽的隔离带，拆房子也得清！”
“谁敢拦着拆，斩！”
“这件事，王伴伴，你去办！”
“那...拆谁的房子？”王承恩咽了口唾沫，声音小了起来。
他知道为何皇爷会点他的名。
跟着皇爷从京城里出来的内侍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刘若愚，另一个就是他。
而他们两人，都代表着天子的意志！
不从他们，就是不从天子！
不从天子，那就是乱党！
“谁的宅子离粮仓近，就拆谁的...从火势最大的往外拆，一直拆到粮仓五丈外。”
话音落下，王承恩也领了命，快步退了下去。
直到申时四刻，城楼上又上来一个人，是个姓张的老太监，本是皇宫浣衣局的，以前跟着韩赞周一起来的南京，朱由检认得这张脸。
他脚步飞快，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快步走到朱由检身侧，躬着身子轻声开了口，声音都在发着颤。
“皇爷，登记站那边出了事。”
“十六个坊的登记点，到申时初刻为止，只登记了不到一千人。可城南窝棚区，光奴仆就有两万多...”
“老奴刚去看过了，有人堵在登记点前街，不让奴仆出来登记...堵路的人手里有刀，自称是‘坊丁’，说是奉了里正的令，维护坊内治安！”
“坊丁？哪个里正？”朱由检的眼神慢慢晦涩，连脸色都变得铁青。
“城南三里坊的里正，姓张，崇祯二年在应天府做过书办，后来回乡做了里正...三里坊的士绅宅邸最多，他手里的坊丁有一百多人，都是士绅们养的打行。”
“里正？”朱由检嗤笑了一声，嘴角往上提了提，又放了下来。
果然大乱之下，各种牛鬼蛇神都往出跳。
“他现在在哪？“
“在...在自家宅子里，宅子在三里坊东头，前后两进，有院墙。”
“三里坊？”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转头随手指了个亲卫，“去告诉沈百七，让他去三里坊，把张里正请来。”
“就说是朕说的，不要‘请’错了人，也不要‘请’得太慢。”
“顺带告诉他，他来的时候，把坊丁手里的刀全带上，交到守备府，一把不许少！”
亲卫愣了愣，瞬间想起沈百七是谁。
前日特赦入殿的两个富户之一，据说还是沈廷扬的族人！
皇爷这是打算用富户去对付富户？
就在亲卫领命退下时，朱由检又随手指了一个。
“你去告诉沈鹤年，出三百家丁，沿着各个登记点转，只有一件，谁堵路，就打谁！”
“你不用出手，看着就行，看着他是不是那个幕后的人...“
随着两名亲卫的领命离去，朱由检靠在垛口上，手搭着冰凉的城砖上，深吸一口气。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城内的火光像是滴在旗帜上的鲜血，越来越显眼。
再等一天，不，半天！
明日天亮时分，尤世威入城，南京就该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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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若愚躬身站在御案左侧，脸上都是冷汗。
午时六刻各调令下去后，到现在已过了近两个时辰，南京的天子亲卫和城内、城郊的卫所都收到了皇爷的传令，可传回来的消息，却让他心跌到了谷底。
每回来一份回报，他便轻声念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看向一脸平静的皇爷，心中开始忐忑。
他没见过皇爷发怒，但此刻的平静，却像是比发怒更让人可怕。
片刻后，刘若愚微微抬头看向御案上那些回报，身上的冷汗猛地再次冒了起来。
操江营的两千兵，已经全从城门撤了，西水关，东水关的守军也撤了，全去那四十一卫仓了！
如今城门大开，无数百姓疯了一样往外涌了去...
可两千兵，撒在四十一卫仓，一个仓留不下多少人...
至于那些天子亲卫营，更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十三天子亲卫营，到如今，接了令的只有金吾前卫，说能出一百八十七个人，可传令回来的小宦官，只是叹着气说了四个字，‘老弱病残’。
京营四营神机营、巡捕营、神武营、振武营及大小校场，只有神机营说是在集结，其余的要么称了病，要么连主事人都找不见！
而五军都督府三十二卫，接令的虽然有七卫，可能出的兵，加起来还不足一千，说是光集结都得大半天！
朱由检依旧闭着眼，依旧脸色平静，只是许久后，才轻轻睁开眼，长叹了一声。
“传令曹变蛟，带六十亲卫，随朕上正阳门！”
话音还未落下，王承恩腿一软，已经跪在了地上，声音满是急切和哭诉，“皇爷，城外乱兵流民数万，城墙上流矢无眼...万一...”
“哪有什么万一...”朱由检轻哼一声，“起来！”
“朕在城墙上，那些观望的人才看得见朕还在。”朱由检已经站起身来了，顺手抽出一件青布斗篷，自己系上，动作不快，可手也没停，“再说，朕不是去平乱的，朕是去看火的。”
这话说得轻，可刘若愚却听出了皇爷的意思。
皇爷要亲眼看看，哪些地方在烧，哪些地方没烧，哪些人救火，哪些人浇油。
再看看，这座城里，明天要死多少人...
申时二刻，朱由检已站在正阳门城楼上，斗篷被风掀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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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亲卫没人说话，刀没出鞘，可站位卡得极死，从垛口到马道，再到城楼门洞，每一处能上人的地方都堵了一个老卒。
朱由检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了城里，表情平静，可眼神有些不忍。
城西方向，数股黑烟拧在一起，直直地戳进灰白色的天里。那是士绅宅邸区，火势最大，烟柱最粗，烧的是钱家、李家、潘家后巷那一片...
城北方向，铳声已经停了，但烟却起了，黑烟贴着屋脊往南漫，那一片多是京营和卫所营房，烧的是军械库和几处马厩...
城南窝棚区没有火光，密密麻麻的棚顶黑沉沉的一片，只有些零星的火光在晃，那是登记点和卫仓门口的灯笼...
城东方向，无数人影闪动着，但却诡异的没有黑烟，没有火光...
那里住着六部衙门的官吏，似乎无数人正在往外逃...
秦淮河两岸，画舫全不见了，河面上漂着碎木板、翻倒的桌案、还有几顶不知道谁跑丢的官帽...
朱由检看了许久，才轻声开了口，“城西的火，是乱民点的，还是有人故意点的？”
曹变蛟眼睛好，趴在垛口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半晌后顿了顿，轻声开了口。
“陛下，有三处同时火起，腾起时带黑烟，不像是乱民顺手烧的，倒像是哪个组织有人带了火油去的...”
“嗯。”朱由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勇义侯庞保明一个时辰前来过了，说他和孝陵卫的兄弟们募了七百多的勇，都是关系贴关系，亲戚套亲戚，可以放心用。
他当时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
去救城西方向的富户区粮仓。
粮可以让人抢，但不能让人烧！
谁敢烧粮，当街打死！
庞保明领了命，转身就走了。
可现在看来，这七百人，控制不住城西的火势！
许久后，他转头看向城南方向，那一片黑沉沉的窝棚，和窝棚外面排着长队的卫仓。
“卫仓开得怎么样？”
“皇爷，全开了，可...”刘若愚立马迈前半步，躬身回了起来。
韩赞周已经去放粮了，所有的回报都是他在整理，这件事也只能他来汇报。
“操江营人手不够，每个仓只派了五十兵维持秩序...领粮的人太多，有人领了又去排另一队，有人干脆抢了就跑...韩公公已加派了守备府的宦官去各仓盯着，但人手还是不够。”
“不够就从宫里调，把各监局、各库房能动的宦官全调出来，每人带几个杂役，一个仓加配三十人！多领粮的不用管；但谁抢粮，就地拿下，斩！你去办！”
刘若愚愣了愣，飞快地躬身领旨，退了下去。
许久之后，朱由检又朝城北那片火光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还有，城北的火，能救就救，救不了就让它烧！”
“但有一条，火不能烧到粮仓和武库去...”
“让守备营那一千人别守衙门了，去城北各粮仓、武库外围清出五丈宽的隔离带，拆房子也得清！”
“谁敢拦着拆，斩！”
“这件事，王伴伴，你去办！”
“那...拆谁的房子？”王承恩咽了口唾沫，声音小了起来。
他知道为何皇爷会点他的名。
跟着皇爷从京城里出来的内侍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刘若愚，另一个就是他。
而他们两人，都代表着天子的意志！
不从他们，就是不从天子！
不从天子，那就是乱党！
“谁的宅子离粮仓近，就拆谁的...从火势最大的往外拆，一直拆到粮仓五丈外。”
话音落下，王承恩也领了命，快步退了下去。
直到申时四刻，城楼上又上来一个人，是个姓张的老太监，本是皇宫浣衣局的，以前跟着韩赞周一起来的南京，朱由检认得这张脸。
他脚步飞快，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快步走到朱由检身侧，躬着身子轻声开了口，声音都在发着颤。
“皇爷，登记站那边出了事。”
“十六个坊的登记点，到申时初刻为止，只登记了不到一千人。可城南窝棚区，光奴仆就有两万多...”
“老奴刚去看过了，有人堵在登记点前街，不让奴仆出来登记...堵路的人手里有刀，自称是‘坊丁’，说是奉了里正的令，维护坊内治安！”
“坊丁？哪个里正？”朱由检的眼神慢慢晦涩，连脸色都变得铁青。
“城南三里坊的里正，姓张，崇祯二年在应天府做过书办，后来回乡做了里正...三里坊的士绅宅邸最多，他手里的坊丁有一百多人，都是士绅们养的打行。”
“里正？”朱由检嗤笑了一声，嘴角往上提了提，又放了下来。
果然大乱之下，各种牛鬼蛇神都往出跳。
“他现在在哪？“
“在...在自家宅子里，宅子在三里坊东头，前后两进，有院墙。”
“三里坊？”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转头随手指了个亲卫，“去告诉沈百七，让他去三里坊，把张里正请来。”
“就说是朕说的，不要‘请’错了人，也不要‘请’得太慢。”
“顺带告诉他，他来的时候，把坊丁手里的刀全带上，交到守备府，一把不许少！”
亲卫愣了愣，瞬间想起沈百七是谁。
前日特赦入殿的两个富户之一，据说还是沈廷扬的族人！
皇爷这是打算用富户去对付富户？
就在亲卫领命退下时，朱由检又随手指了一个。
“你去告诉沈鹤年，出三百家丁，沿着各个登记点转，只有一件，谁堵路，就打谁！”
“你不用出手，看着就行，看着他是不是那个幕后的人...“
随着两名亲卫的领命离去，朱由检靠在垛口上，手搭着冰凉的城砖上，深吸一口气。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城内的火光像是滴在旗帜上的鲜血，越来越显眼。
再等一天，不，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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