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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深夜计议

    大江之上,四艘船只一字排开,逆流而上。

    舱面上盖着苫布,底下堆了许多货物:花布、药材、干海货、成捆的灯草、皮革等等,都是刘家港那边贩去江宁的常见物事。

    船舱内的剩余空间不少,都被人坐满了。

    至於器械甲胄,大部分藏在隔舱之内,只有少数人随身穿戴着,尤其是甲胄行军赶路显然不可能穿着皮甲,人累,也不太方便,这玩意也就邵贼检阅那一刻穿着,登船後大夥就脱下来了。

    每艘船的船头都挂着临时绣好的蓝布旗子,上书「沈」字。

    这并非无用功。虽然元廷水师早就腐朽不堪,根本不出动巡逻,但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

    十九日上午,船队行至镇江焦山附近时,才第一次遇到巡逻的官兵,却不是水师,而是巡检司的弓手。

    在看到沈家的旗号後,他们放慢了船速,没靠过来,转而盯上了其他船只。

    有夥计从船舱探出身子看了一眼,见站在船的邵树义示意稍安勿躁後,又缩了回去。

    邵树义静静看着巡船上的兵丁,暗道沈家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才喂饱这些牛鬼蛇神,而今算是沾光了。

    当天傍晚,江面慢慢缩窄,两岸渐渐出现了屋舍和码头。

    邵树义站在船头,远远瞧见秦淮河口那一片灰蒙蒙的屋顶时,松了半口气—虽然已经在江上来往过很多次了,虽然知道遇见官军巡逻船的可能性极小,但这次的事情太大,难免有些紧张。

    秦淮河口的码头不大,泊着几条新旧不一的商船,人也稀少寥落,四艘船只依次靠岸,找了半天才有人过来卸货。

    码头附近的港汉里似乎还有两条官府的巡逻船,这会早早点上了灯,远远传来几乎划破云霄的吆喝声——他们在赌钱。

    「真是军纪废弛啊。」邵树义哂笑一声,吩咐虞渊带人上岸采买新鲜食水。

    冯绍站到了他的身边,犹豫许久,叹了口气,道:「邵舍,我发现每次和你出来,都有大事。」

    邵树义闻言大笑,道:「知道莫掌柜为何不派别人押货,独独派你麽?」

    冯绍听了也笑。

    盛业商社有个叫孔铁的人,经常跑船拉货。有时候货物贵重,需要派人跟船,却很少让他出去。到目前为止,他只跟过邵氏船队两次,一次是去通州,一次则是去江宁,感觉都没啥好事。

    「到龙光门(俗称水西门)卸完最後一点货,我就下去了,後面自己找船回家。」冯绍突然说道:「邵舍你——

    」

    他扭过头来,道:「保重。」

    「回去寻你吃酒。」邵树义说道。

    「一定。」冯绍点了点头,道。

    两人随後再无二话,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冯绍盘算着要拜访哪些人家,送哪些礼品,维系好哪些关系,邵树义则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过着方案,看看有无疏漏之处。

    二十日,四艘船只依次通过下水关入城,并在岸边卸完了最後一点货。

    和上次一样,关口的兵丁就那麽三五个,笼着袖子,挨个收完钱後,检查都不带检查的,直接放行了。

    邵树义甚至看到排在前面的一条船上装了许多私盐,然而兵士们熟视无睹。

    排在他们後面的一条船上明显有七八个操淮西口音的壮汉,同样被放行了。

    这些个军士,不知道是懈怠呢,还是活得通透,总之十分离谱。

    当天下午,四艘船只依次停到了老地方。

    入夜时分,当柳金宝再一次见到满面笑容的邵树义时,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如此有决断,又如此雷厉风行,还真有可能弄死朱陈————

    ******

    後半夜的时候,一群又一群人分批上岸。

    当柳金宝、阿四二人看到一领领皮甲、一根根长枪、一张张步弓、一柄柄环刀以及狼牙棒、长柯斧、重剑、钩镰枪、投矛等「特型」武器时,再次吃惊得说不出话。

    邵树义坐在椅子上,闭眼假寐,脑子里则再过了一遍後天晚上的路线和布置。

    画舫泊在瓦官寺後墙的河湾里,从凤凰台的废亭子到画舫,直线距离大约七八十步,铜手统是打不着的,步弓抛射还有那麽点谱。

    路上他问过了,程吉觉得可以试一试。七十多步的距离,他有把握在敌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射中。但也仅仅是射中而已,能不能射死人则不好说。

    那个废亭子他打算安排三个人,除程吉外,另安排一名刀盾手、一名长枪手护卫,以防不测。

    除此之外,後天刮什麽风、月色如何、朱陈几点上船、船上到底有几个护卫等等,这些都还是变数。

    柳金宝说朱陈的护卫里有逃亡军户。

    这些军户可能是有真本事的。朱陈什麽身份?一般混日子的小卒,未必能被他看在眼里。

    想着想着,邵树义睁开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0

    腊月二十一了,过年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浓,又天寒地冻的,官差也不太愿意上街巡逻,不知道躲到哪里睡觉去了。

    秦淮河畔,最後一批人也上了岸,沿着窄巷溜进了杂货铺。

    小小的铺子内,到处人挤人,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若有哪个不开眼的小贼想进来偷东西,骤然间看到约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壮汉时,估计要吓死。

    外面再度恢复了平静。

    邵树义静静看着黑漆漆的巷子,感受着那大事来临前的极端宁静。

    再过一天一夜,这里的一切就会不一样。

    要麽他杀了朱陈,从这里全身而退,要麽他伏杀不利,被迫撤退一最坏的情况是他也栽在这里。

    但做什麽事没风险呢?

    邵树义把窗缝合上,转身坐回椅子上,道:「我意已决,还是之前商量的老办法,此战」」

    屋内众人齐齐把目光投注了过来。

    「做好两手准备。」他继续说道:「其一,在登船处左近设伏。其二,围攻画舫。两者并行不悖。」

    梁泰、虞渊、李辅等人听了并不意外。

    此战最大的难点是确定朱陈前来赴会的方式。据了解,这厮有时候从岸上过来,於石阶处登船,有时候又是乘船而来,完全没有规律。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朱陈最终一定会上那条大画舫,交结官员。

    所以,直接围攻画舫似乎会好一点。

    但这一路并不需要太多人,一条船、十几个人顶天了,多了也施展不开。

    剩下的人完全可以埋伏在岸上,静静等待朱陈的到来。扑了个空也不要紧,在附近准备一条船,随时接应他们加入围攻画舫的行列就是了。

    当然了,以上只是粗略的大方向,明天还需要到实地走一圈,完善具体细节,这次拉上了柳金宝——

    「从河面上突袭可能性不大。」老海盗上来第一句话就废掉了一个方案,「别看现在只有一大一小两只画舫,待到後天晚上,则又不一样了。河面上会多出两条船,分布前後,阻拦靠近的船只。一旦交手,短时间内冲不过去的话,就惊动画舫上的人了。」

    邵树义不动声色,示意柳金宝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你们水战如何。」柳金宝说道:「即便准备了火油等物事,船也不是一时半会能烧完的,这点时间足够画舫上的人反应过来了。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岸上就解决他。但朱陈又可能不从岸上走,据我所知,他乘船而来的次数还蛮多的————」

    「敢问那两艘阻拦的船只是什麽样的?」邵树义问道。

    「乌蓬小船,兴许载有三五人。」

    「什麽样的人?」

    「市井泼皮而已。」

    邵树义看向虞渊、梁泰等人。

    「秦淮河并不窄,光靠乌蓬小船就想遮蔽整个河面,怕是不成的吧?」虞渊说道:「哥哥,我觉得往日乌蓬小船能阻拦靠近的船只,无非是仗着朱陈的赫赫凶名罢了。

    哪怕船上只有一个人,只要扯上嗓子喊几句,多半也能吓退一般的民船。」

    「这位小舍有见地。」柳金宝赞道:「确实如此。朱陈在金陵横行久了,手下一个泼皮出马,都能吓退不少人。别人怕的不是泼皮,而是朱陈的报复。但久而久之,怕是连朱陈自己都大意了,觉得靠三五个泼皮就能遮护一个方向的安危,此大谬也。」

    虞渊朝柳金宝笑了笑,又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默默算了算,道:「若上下游各安排一条运河船,攻向画舫,正如柳掌柜所说,一旦为乌篷船拦截,即便取胜,也要耗费辰光,兴许还会惊动画舫。若准备四条船,则岸上的人又不够了————」

    「做事哪有十全十美的。」高大枪在一旁说道:「有个五六成把握,便可做得。邵大哥,别犹豫了,我看还是攻画舫吧。」

    柳金宝在一旁点了点头,道:「这位兄弟说得没错。我方才讲了河面上的难处,便是让你们不要掉以轻心,觉得这事很容易。真论起来,其实还是攻画舫更合适一点。朱陈真不一定从岸上过来,但他一定会上画舫。」

    邵树义静静思考了许久,终於缓缓点头,然後便看向柳金宝,道:「画舫防火吗?」

    「这又不是军船,没有钉蒙皮的,不太防火。」柳金宝笑道。

    「这便够了。」邵树义下定了决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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