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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月黑风高夜

    二十一日白天,昆甲船载着一批粗棉布、药材,沿着秦淮河一路上溯。

    画舫上还是静悄悄的,不过一层、二层内有人影闪动。

    船舰甚至还走出个徐娘半老的鸨母,扯着嗓子对北岸石阶处喊着,让岸上人送些东西过来。

    秦淮河面偶尔有船只驶过,这让邵树义放下了不少心。即便年关将近,金陵城内依然有奔波於生计之人,让他们这艘船显得不是那麽突兀。

    梢水——「夥计」兼任划船之时,大画舫上的杖家瞄了一眼,没说什麽,盖因这艘船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这会大概是给哪个商家送货的,以备正月下旬的花钱高峰。

    昆甲船上溯了几里路後,见到前方有个僻静的河,便停了过去。

    河汉附近有茂密的树林和芦苇丛,停在里面後,从外面根本看不见船。

    邵树义蹲在船头仔细看了看,发现河岸边还有几块菜田和孤零零的坟包。

    坟包前的墓碑字迹晦涩难以辨认,菜田内光秃秃的,显然早就收获完毕。

    「就这里了。」邵树义一边指示碇手落下石锚,一边看着卞元亨,道:「武兄弟,我给你留七个人,就蹲在这里,哪也不要去。若有人抵近窥探,直接扣下,无需废话。待到二十三日夜,自有人过来给你传信。」

    嘴里说着,邵树义抽出把匕首,道:「信使会持此匕以为信物。一接到命令,立刻顺流而下,直扑画舫。」

    卞元亨接过匕首,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才还给邵树义,道:「我知道了。」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带着铁牛等人上岸,从河西侧绕了一个圈,再度回到出发地。

    午後时分,他又让卞元亨队另外七人登上昆乙船,如法炮制,让他们躲在船舱内,等待消息。

    这一切做完後,他没有歇脚,又向柳金宝借了两辆骡车,带着七八人,过镇淮桥之後,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傍晚时分,方才抵达不知何年何月毁於战火的瓦官寺。

    寺内竟然有几个流民,拖家带口的,看到他们就想跑,结果被控制住了。

    「仔细搜寻一下。」邵树义点了几个人,让他们分头搜索瓦官寺的断壁残垣,看看有没有人躲藏在内。

    随後又对李辅、程吉说道:「你等就埋伏於此处,直到二十三日夜,见到河面上昆甲、昆乙二船围攻上来,便前出至河岸缓坡,伏於草中,等待朱陈上岸。」

    说完,指着正在骡车边卸货的人,道:「你队十四人全数留於此间,我再把程官人、

    傅健、傅勇兄弟留下来,全数交由你指挥。」

    李辅沉默地点了点头。

    邵树义又招手喊来赵小二,道:「小二,水靠在骡车上,你自己保管好。腊月二十三入夜後,你自己看着办。如果能下水,便游过去,用钩镰枪把两艘画舫间的缆绳弄断。不方便也不打紧,便是弄断缆绳,也只是稍稍阻滞他们一会罢了。」

    「我省得了。」赵小二说道。

    邵树义朝他笑了笑,然後来到瓦官寺後墙某处豁口,隔着蒿草窥视着河面上的画舫。

    没有什麽计划是万无一失的。

    和之前袭杀朱定一样,把自己这边的事情做好,然後一切交给命运来裁决,如此而已。

    他甚至已经做好伏杀失败後的准备,大不了跑回江阴去,只要没有人被俘虏,一时半会朱陈也查不到他头上,毕竟他的仇家太多了,自己肯定排不上前列,让他自己一个个去查吧。

    便是有人被俘虏了,那又如何?让朱陈来江阴,大家当面厮杀,一决胜负。

    回到杂货铺後,天已经完全黑了。

    草草吃了顿晚饭後,邵树义又把高大枪队十四人召集起来,仔细商议当天晚上如何攻打石阶(画舫靠岸处)的事情。

    商议完後,邵树义又看向柳金宝,欲言又止。

    柳金宝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别打我主意。能派人给你来回传信就不错了,别想有的没的。」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本还想请你多派点人,在远离画舫的地方制造动静,吸引官差呢。看你这样子,还是算了吧。」

    柳金宝似是早就料到此事,道:「黑灯瞎火的,天又冷,官差大抵是不会外出巡视了,纵有,说不定躲在哪里睡大觉呢。真以为什麽人都像你们,年都不过,四处杀人放火啊。」

    说完,摆了摆手,道:「我年纪大了,要去睡了,可别连累我啊。」

    邵树义莞尔一笑,这老东西定然有其他藏身的地方,一点不带怕的。

    想到这里,他也找了个地方,和衣而眠。

    二十二日一整天,秦淮河畔似乎一切正常。

    白天可能还有点人气,天刚一擦黑,街上就行人寥寥,店铺也各自关门,不再营业。

    邵树义带着铁牛、梁泰二人,装作不经意地路过了一次石阶。

    比起上次,今晚多了几个人。

    匆匆一瞥间,大概数到了六七个,都穿着黑棉袄,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利器这是在大街上,担心太过紮眼,所以都是别着短刃,藏在衣服里,但窝棚内定然还有器械。

    两艘画舫上的人数也变多了。未必全是打手,因为有很多前往布置的人手,姐儿们乘坐轿子,从旧院那边赶了过来,然後提前一天上船,准备第二天晚上服侍金陵城里的官员们。

    你别说,朱陈手下的老鸨们还是很专业的。这些姐儿一个个容貌出众,下轿後站在那里,气质也很不错,引得几个本在匆忙赶路的行人停下来围观。

    窝棚附近的打手们又好气又好笑,骂道:「这些姐儿也是你们能凯觎的?滚!快滚!」

    「先回家读个书,考上进士再来吧,兴许能等到明年的赏花宴,上画舫来给这些姐儿们开苞。」

    「快走!再不走我动手了。」

    打手们纷纷叫嚷道。

    邵树义带着铁牛、梁泰悄然离去,绕了一个圈後,从篾街後面回了杂货铺,养精蓄锐。

    明日白天,他打算再去两艘船只停靠的地方看看,如果时间充裕,则绕行凤凰台,在瓦官寺内看看李辅他们怎麽样了。

    ******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也是煎熬的。

    不过朱陈却很惬意。

    二十三日傍晚,他甚至优哉游哉地吃了些许点心,垫了垫肚子,然後才在随从的护卫下,前呼後拥,在自宅後院的小码头登上了一艘小船,晃晃悠悠地前往画舫所在处。

    秦淮河上空旷无比。

    商船已然很少了,偶有几艘停靠在岸边的民船,亦张灯结彩,一派过年的气氛。

    朱陈看了很舒心,谓左右道:「二干年前,我觉得过年挺没意思的,没吃没喝,没新衣服穿,没钱花,看到人家热热闹闹过年,心里就很不舒服。而今年岁大了,愈发觉得过年好,过年好啊。一家人团团圆圆,热热闹闹,看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看着满院子的绫罗绸缎,再想想愈发兴旺的家业,我就很高兴。有时候不知道高兴在哪里,但就是高兴。」

    随从们听了,纷纷笑了起来。

    朱满仓、朱满囤兄弟并肩而立,失笑之余,不住地打量着河面。

    前方行来一艘船只,远远看到「朱」字大旗後,吓得惊慌失措,匆忙往岸边划去。

    朱家船上众人复大笑。

    这人怕他们,金陵城里很多人都怕他们,便是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官人,表面上对他们呼来喝去,暗地里亦有诸多忌惮。

    不知不觉间,他们这些原本一文不名之辈,都走到这里了啊—

    在大画舫上布置张罗的朱茅二,本不过是个落魄的教书先生,而今一跃而为金陵城里有数的大员外。

    在小画舫上待命的朱三山,原本其实就是个泼皮,而今有家有业,手底下一帮凶徒,金陵城里能止小儿夜哭。

    在石阶处看守的朱鹤,十五六年前还在江上打鱼,现在也人模狗样,娶了五六房小妾,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没有朱大哥,就没有他们的今天。

    而今各自有家有业,金银钱钞收着,山珍海味吃着,高门大宅住着,温香软玉抱着————没别的要求了,就想这种好日子一直继续下去。

    酉时末,小船晃晃悠悠地靠近了大画舫。

    船上已隐隐传来丝竹之声。

    朱陈笑吟吟地上了船,志得意满。

    半个时辰後,画舫下游数里外,一艘运河船慢慢划出了芦苇荡。稍稍调了个头後,逆流而上,朝画舫所在地划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上游处又有一艘运河船驶出,顺流而下。

    杂货铺内,二十人全副武装,跟在邵树义身後,鱼贯而出。

    他们一开始还遮掩一下,但走出去百余步後,便有些不在乎了,二十人由慢跑变成了快走,直朝石阶处扑去。

    天上的乌云渐渐合拢,将羞羞答答的月亮遮蔽了起来。

    邵树义轻笑一声,没忘记给众人鼓劲:「就连老天爷,都不给朱陈帮忙。今夜他不死何待!」

    众人听了,神色为之一振,平添三分气力。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正当其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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