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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汛期延迟

    今日初十,张三郎旬休。他方才听说赵嗣衡以诗许亲,早提着壶酒凑到东厢,亲眼看过王禹偁那四句言志诗,“元之,你这诗才起了个头吧?怎么不写全篇?”

    王禹偁接过酒碗,神色认真,“言志诗,贵在实。人处某时,心则某志。我如今尚在科场之外,心中最重者,便是这四句。”

    “不怨时命,不以家贫自轻。志在致君尧舜,学承孔姬。至于往后方略,未见未行,不肯强说。强写,便不是言志,是作态了。”

    张三郎听得连连点头:“也对。话没说满,路还没走到,留些余地,方好下笔。你这个人,作诗和做人一个样……”

    两人正说着,月洞门忽然被推开,张四娘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她手里捧着只红纸包,进门就朝张三郎晃了晃,“三哥,成了。”

    张四娘把红纸包搁在书案上,往王禹偁跟前推了推,“王先生,赵家应了。这是赵先生回礼。”

    她说完转身朝张三郎扬了扬下巴:“王干娘走时嘴没合拢过。我给了她二两银子,一匹细绢。她说做了一辈子媒,头回见用诗换亲的。”

    张三郎点头,朝王禹偁笑道:“元之,你自己的礼自己拆看吧。”

    王禹偁解开红纸包,里面是一方旧砚,两只新笔。

    那砚不是凡物。色青灰,呵气便润,四角磨得圆熟,字口里还沁着旧墨。

    两枝笔也是好笔,笔杆细直,毫锋新齐,杆尾松木气隐隐可闻。

    张四娘看得啧舌,“赵先生肯拿这方砚出来,比回几匹绢都有诚意。这虽是旧砚,外头可没处寻。”

    王禹偁把砚翻过来,底部刻“守拙”两个小字,“赵公知我心意。”

    张三郎在旁瞥见了便笑,“一个刻守拙,一个题固穷。这门亲事,倒像两个老儒生商定的。”

    王禹偁把笔砚放回红纸里,整了整衣襟,起身朝张四娘一揖:“有劳四娘子为王某奔走,此番恩情,容后再谢。”

    张四娘连忙笑着避让,“先生言重了。这桩事能成,是赵先生慧眼识才,先生自己有真本事,我可不敢贪功。”

    张三郎也替王禹偁高兴,“元之,那接下来就准备六礼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样都不能少。你在鄄城没有长辈,这事儿得咱们替你撑着。”

    张四娘点头:“我已经跟王干娘说好了,后面的事她帮着张罗。问名和纳吉的时日我都看了,下月十二就是好日子。”

    三人正说得热闹,院门忽响。

    这回敲门声急促,吕三宝从门房出来开了门,原来是贺拦头站在门槛外面,额头上全是汗,衣摆上沾着层尘土。

    张三郎听到动静,不慌不忙出了东厢房,见他那副模样,心中就是一惊。

    果然,贺拦头进门也不坐,站在石桌边喘了口气,“三官人,方才有个行商从滑州来,在码头卸货。”

    “他说这趟来得快,平时两三日到鄄城,这回一日半就到了。我有些好奇,就请他吃酒,让他细说。”

    “他说过滑州的时候,见河面上漂着东西,整棵的树,连根带枝!还有桌腿、门板、死羊、死猪。那行商说滑州段的河水涨了将近两尺,水是浑黄的,带着泥腥气。”

    他顿了顿,脸色很是凝重,“他还说沿河有人传言,上游连降大雨,好几日没停。他出城的时候,滑州城门已经在堆沙袋了。”

    张三郎看着贺拦头,心中微微发紧,“那行商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滑州那边官府是什么反应?”

    “他说滑州城门封了一半,只留东西门进出。他在城外看见好几处堤段的水已经漫到堤脚了,巡逻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贺拦头往前迈了一步:“三官人,阮家二郎前几日就说了些奇怪的话,最近天象不对,天河发黑、云如猪犬、晚霞焦红,燕子贴着水面飞,这都是大水兆头。”

    “我原本没当回事,都到了这个时候,汛期早就过了,大水按理说也发不起来了。可那行商说的那些东西,与阮二郎所说正好相互印证……”

    张三郎闻言,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大截,“不好,恐怕真有大祸!幸好贺大哥警醒,提前来跟我说。”

    “汛期延迟,或许是水势一直压着没发。上游大水未泄,硬生生拖到了这个时候。不发则已,发作起来恐怕比正常汛期更猛!”

    他转身往屋里走,回头看了眼贺拦头,“我这就去县衙。你在码头留心着,再有过路行商从上游来,问清楚他们看到什么。每日来报我。”

    贺拦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张三郎换好衣服出堂屋时,见王禹偁和张四娘都出来了,显然已经听到贺拦头所说。他朝两人摆摆手,推门出了院子。

    出了进士巷,张三郎沿着正街快步往县衙走。他过了仪门,没有往二堂方向去,拐进东侧廊道,在县丞廨门口站住了。

    门开着,顾彦升正坐在案后批份官没牒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张三郎,手里的笔搁下了。

    张三郎站在案前,把方才贺拦头说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有行商从滑州来、河面漂物、水位涨了近两尺、城门堆沙袋、上游连日大雨……

    顾彦升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秋汛已经过了,按理说水势该落下去才对,怎么会这样?”

    张三郎往前迈了一步,“若上游有变,这时候来水,才是最凶的。贺拦头久在码头,他识得些船工。依那些船工所说,秋汛回水,最易决口。”

    顾彦升看着案上那卷没有批完的牒文,又看了看张三郎:“如今县衙没有知县,孙县尉又不通政务,我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

    “你这消息来得巧,若是真的,咱们得早做准备。”他说完这话,提高声音,朝廊下吩咐厅子,“去把周全、严世忠、孙仲和都叫过来。”

    两刻钟后,四个人在县丞签押房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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