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4章 雪夜刀光
那点灯火在滩涂外停住了。
凌峰没有动。他伏在废堤的斜洞里，身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远看与这白茫茫的堤岸浑然一体。雪停了，风也小了些。可空气里那股子湿冷，却比下雪时更甚。他放轻呼吸，连口鼻间逸出的白气都尽量压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点灯火。
那灯停了好一阵。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才又缓缓移动起来。这次更慢了，像在试探。灯火后面，隐约现出一条极窄的黑影。那是一条平底小舟。舟上只有一个人，船头挂着一盏用黑布罩了大半的油灯。那人摇着桨，动作极轻，桨入水几乎听不见声响。可凌峰能看见。那船正不紧不慢地朝滩涂靠来。
“探路船。”凌峰极低地说了一句。他身旁的青风已经端起了弩。小武更是整个人都绷得像一张满弦的弓。凌峰伸手按下小武的弩，缓缓摇了摇头。
那探路船在离岸还有六七丈的地方绕了一圈，又朝西边划去。船上那人似乎在观察岸上的动静。他拿出一样极小的东西，在灯前晃了几下。那光便被遮成了三段。两短一长。
“他在发暗号。说明后面还有人。”凌峰道。
果然，又过了片刻，运河远处的黑幕里，更多灯火亮了起来。那些灯也很小，全用黑布罩着，只漏出极淡的一线光。凌峰数了数，至少七条船。它们排成一列，借着夜色和雪光的掩护，慢慢朝滩涂方向靠来。每条船上都有人影晃动。有些船头还堆着东西，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七条船。一条按四五个人算，至少三十人。”小武低声道，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紧张。
“也可能不止。他们挤得紧。”青风说。
“穆恩那边通知道了吗？”凌峰问。
“穆哥他们已经动了。说等第一船的人上岸，渔线一断，他们就开火。”小武说。
凌峰没再说话。他紧紧盯着那些船。七条船在离滩涂还有不到三丈的地方停了下来。当先那条船上跳下两个人，踩进没膝深的浅水里，慢慢朝岸上摸来。他们走得极轻，手里没拿火，只握着刀。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冰。他们每走一步，都发出极细微的碎冰声。若不是这夜太静，根本听不见。
那两人上了岸，在滩涂上站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蹲下身子，朝四周张望。另一个则将刀插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也朝远处晃了晃。那是暗号。凌峰知道，他们是在给后面的人传“岸上安全”。可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不到三寸的地方，就横着一根极细的渔线。那线被雪盖着，被泥浸着，却还一直紧绷着，连着对岸枯柳上的一只极小的铜铃。
“叮。”
那声音轻得连风都听不见。可对岸的人听见了。
就在那两人转身准备回船时，穆恩他们的第一波弩箭已经到了。那不是射人的。是射船的。十几支裹着火油的短箭从苇子荡里飞出，像一群突然从雪地里扑起的火鸟，齐齐扎进了那些平底小舟的船篷和油布上。火光“蓬”地炸开。七条船，瞬间被点燃了五条。船上的人惊叫着往水里跳。那河水又冷又深，跳下去的人被冰水一激，连叫都叫不出了。有几个反应快的，抓起刀就往岸上冲。可岸上等着他们的，是熊子和小刀领着的魔军战士。
“杀！”
熊子从藏身的雪洞里暴起，整个人像一头从雪里冲出来的白熊，抡起一柄厚背刀就朝最前面那人劈去。那人还在张望，刀已经到了。血溅在雪地上，红得触目惊心。小刀从侧面掠出，手中一柄极窄的短刀，在月光与火光之间翻飞如银。他连出三刀，刀刀咬肉，硬是把两个从水里爬上来的敌人又逼了回去。
穆恩带人从侧翼抄上。他的龙神拳在冷风中发出极沉的破空声。每一拳砸出，都有敌人像破麻袋似的飞出去。石头、战虎、青风等人紧随其后。他们像一群从雪原深处杀出来的恶狼，又快、又狠、又准。
凌峰在废堤上看着。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极小的火苗。可他没有动。他在等。这七条船只是明面上的刀。血姑不在这船上。她不会这么容易就让人看见。她一定还有后手。凌峰看得很清楚，那些船上的人虽然多，但穿着和刚才上岸发暗号的那两人一样，都是普通的内堂子弟。他们没有旗，没有令，没有人在指挥。乱得很有章法，像早就知道会被伏击，却又不得不往岸上冲。
“他们也是饵。”凌峰低声道。
“什么？”小武没听清。
“这些人是饵。用来把我们的位置和火气全勾出来的。血姑在等我们动。等我们所有人都从雪里露出来，她才会从最要命的地方出来。”凌峰说。
“那怎么办？”小武急了。
“让穆恩和夜姬别追。把滩涂上的人清理了，就退回去。血姑不出来，我们也不动。”凌峰道。
小武立即把话传了出去。可就在这时，他们身后，江海城的方向，忽然也亮起了一道光。那光极细极长，像一道被风吹散的烟。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三道光柱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照过来，正好把凌峰所在的废堤照在了中央。
“不好！她在我们后面！”青风失声道。
凌峰猛地回头。废堤南面的大片雪地上，忽然多了几十条黑影。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摸上来的，就像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样。为首的一个人，披着一件血红色的长斗篷，身形高挑而瘦削。她手里没有拿刀，也没有拿剑。她只提着一盏极小的红灯笼。那灯笼里的火，也是红的。红得像是用血点的。
“血姑。”凌峰慢慢从雪里站了起来。他的目光穿过重重雪影，落在了那盏红灯笼上。
“你知道我要来。”血姑的声音从堤下传来，不尖，不哑，反而带着一种极柔极冷的味道，像一条从雪底游出来的蛇，“所以你在这里等着。可你算漏了一件事。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会从运河来。”
凌峰缓缓抽出了短剑。那柄剑在红灯笼的光里，像浸了一层暗色的火。他的身后，小武和青风也站了起来。三人在高高的废堤上，与堤下那几十道黑影遥遥相对。
“我也从来没信过，你会老老实实从北边来。”凌峰说，“所以，这堤上的人，才是我。”
“好。那便看看，今晚这雪地里，谁埋谁。”血姑说完，红灯笼忽然灭了。
天地在那一刻，黑得像坠入了深渊。紧接着，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朝废堤扑来。
凌峰没有退。他握紧短剑，迎着那片压来的黑暗，一步踏出。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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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峰没有动。他伏在废堤的斜洞里，身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远看与这白茫茫的堤岸浑然一体。雪停了，风也小了些。可空气里那股子湿冷，却比下雪时更甚。他放轻呼吸，连口鼻间逸出的白气都尽量压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点灯火。
那灯停了好一阵。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才又缓缓移动起来。这次更慢了，像在试探。灯火后面，隐约现出一条极窄的黑影。那是一条平底小舟。舟上只有一个人，船头挂着一盏用黑布罩了大半的油灯。那人摇着桨，动作极轻，桨入水几乎听不见声响。可凌峰能看见。那船正不紧不慢地朝滩涂靠来。
“探路船。”凌峰极低地说了一句。他身旁的青风已经端起了弩。小武更是整个人都绷得像一张满弦的弓。凌峰伸手按下小武的弩，缓缓摇了摇头。
那探路船在离岸还有六七丈的地方绕了一圈，又朝西边划去。船上那人似乎在观察岸上的动静。他拿出一样极小的东西，在灯前晃了几下。那光便被遮成了三段。两短一长。
“他在发暗号。说明后面还有人。”凌峰道。
果然，又过了片刻，运河远处的黑幕里，更多灯火亮了起来。那些灯也很小，全用黑布罩着，只漏出极淡的一线光。凌峰数了数，至少七条船。它们排成一列，借着夜色和雪光的掩护，慢慢朝滩涂方向靠来。每条船上都有人影晃动。有些船头还堆着东西，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
“七条船。一条按四五个人算，至少三十人。”小武低声道，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紧张。
“也可能不止。他们挤得紧。”青风说。
“穆恩那边通知道了吗？”凌峰问。
“穆哥他们已经动了。说等第一船的人上岸，渔线一断，他们就开火。”小武说。
凌峰没再说话。他紧紧盯着那些船。七条船在离滩涂还有不到三丈的地方停了下来。当先那条船上跳下两个人，踩进没膝深的浅水里，慢慢朝岸上摸来。他们走得极轻，手里没拿火，只握着刀。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冰。他们每走一步，都发出极细微的碎冰声。若不是这夜太静，根本听不见。
那两人上了岸，在滩涂上站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蹲下身子，朝四周张望。另一个则将刀插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也朝远处晃了晃。那是暗号。凌峰知道，他们是在给后面的人传“岸上安全”。可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不到三寸的地方，就横着一根极细的渔线。那线被雪盖着，被泥浸着，却还一直紧绷着，连着对岸枯柳上的一只极小的铜铃。
“叮。”
那声音轻得连风都听不见。可对岸的人听见了。
就在那两人转身准备回船时，穆恩他们的第一波弩箭已经到了。那不是射人的。是射船的。十几支裹着火油的短箭从苇子荡里飞出，像一群突然从雪地里扑起的火鸟，齐齐扎进了那些平底小舟的船篷和油布上。火光“蓬”地炸开。七条船，瞬间被点燃了五条。船上的人惊叫着往水里跳。那河水又冷又深，跳下去的人被冰水一激，连叫都叫不出了。有几个反应快的，抓起刀就往岸上冲。可岸上等着他们的，是熊子和小刀领着的魔军战士。
“杀！”
熊子从藏身的雪洞里暴起，整个人像一头从雪里冲出来的白熊，抡起一柄厚背刀就朝最前面那人劈去。那人还在张望，刀已经到了。血溅在雪地上，红得触目惊心。小刀从侧面掠出，手中一柄极窄的短刀，在月光与火光之间翻飞如银。他连出三刀，刀刀咬肉，硬是把两个从水里爬上来的敌人又逼了回去。
穆恩带人从侧翼抄上。他的龙神拳在冷风中发出极沉的破空声。每一拳砸出，都有敌人像破麻袋似的飞出去。石头、战虎、青风等人紧随其后。他们像一群从雪原深处杀出来的恶狼，又快、又狠、又准。
凌峰在废堤上看着。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极小的火苗。可他没有动。他在等。这七条船只是明面上的刀。血姑不在这船上。她不会这么容易就让人看见。她一定还有后手。凌峰看得很清楚，那些船上的人虽然多，但穿着和刚才上岸发暗号的那两人一样，都是普通的内堂子弟。他们没有旗，没有令，没有人在指挥。乱得很有章法，像早就知道会被伏击，却又不得不往岸上冲。
“他们也是饵。”凌峰低声道。
“什么？”小武没听清。
“这些人是饵。用来把我们的位置和火气全勾出来的。血姑在等我们动。等我们所有人都从雪里露出来，她才会从最要命的地方出来。”凌峰说。
“那怎么办？”小武急了。
“让穆恩和夜姬别追。把滩涂上的人清理了，就退回去。血姑不出来，我们也不动。”凌峰道。
小武立即把话传了出去。可就在这时，他们身后，江海城的方向，忽然也亮起了一道光。那光极细极长，像一道被风吹散的烟。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三道光柱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照过来，正好把凌峰所在的废堤照在了中央。
“不好！她在我们后面！”青风失声道。
凌峰猛地回头。废堤南面的大片雪地上，忽然多了几十条黑影。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摸上来的，就像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样。为首的一个人，披着一件血红色的长斗篷，身形高挑而瘦削。她手里没有拿刀，也没有拿剑。她只提着一盏极小的红灯笼。那灯笼里的火，也是红的。红得像是用血点的。
“血姑。”凌峰慢慢从雪里站了起来。他的目光穿过重重雪影，落在了那盏红灯笼上。
“你知道我要来。”血姑的声音从堤下传来，不尖，不哑，反而带着一种极柔极冷的味道，像一条从雪底游出来的蛇，“所以你在这里等着。可你算漏了一件事。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会从运河来。”
凌峰缓缓抽出了短剑。那柄剑在红灯笼的光里，像浸了一层暗色的火。他的身后，小武和青风也站了起来。三人在高高的废堤上，与堤下那几十道黑影遥遥相对。
“我也从来没信过，你会老老实实从北边来。”凌峰说，“所以，这堤上的人，才是我。”
“好。那便看看，今晚这雪地里，谁埋谁。”血姑说完，红灯笼忽然灭了。
天地在那一刻，黑得像坠入了深渊。紧接着，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朝废堤扑来。
凌峰没有退。他握紧短剑，迎着那片压来的黑暗，一步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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