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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9章 血池终章

    刀光落下的那一瞬,天坑里的时间像是被人狠狠攥停了。

    凌峰那一刀,将他体内最后一丝魔气都抽了出来。刀身本就卷了刃,此刻更是寸寸碎裂。可那刀光却如一轮真正的血月,从半空压下来,将血姑整个人都罩在了里面。血姑身周那层由煞气凝成的红障只撑了半息,便像薄冰一样裂开。刀光透障而入,正正地斩在了她的左肩至右肋之间。她那身血红色的斗篷从中间齐齐裂开。一道又深又长的刀口横贯了她的上半身。黑色的血混着红色的煞气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洒在祭台的残石上,像下了一场黑红相间的雨。

    血姑没有立刻倒下去。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的脸上还挂着一丝极古怪的笑。那笑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解脱。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吐出来的,只有一口黑血。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撑,朝后一仰,坠进了那正在疯狂翻涌的血池之中。

    “你……和你娘……一样……”她的声音从池底传上来,断断续续,像从极深极深的地方冒出的水泡,“也……回不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池中猛地炸起一道血柱。那血柱将她的身体一卷,便再也没了踪影。血姑,幽冥门长老堂最后一位执掌暗线之人,就此葬入了自己养了半生的血池。

    可天坑还在震。

    血姑虽死,那颗被她弹入池中的黑珠却仍在发作。黑色的气柱已经粗壮如殿柱,从天坑底直插穹顶。整座极乐岛都在颤抖。大块大块的岩石从高处坠落,砸在池中,砸在石沿上,砸在那已经残破不堪的祭台上。凌峰跪在地上。他的刀已经没了。手里只剩半截刀柄。他浑身是血,自己的,血姑的,还有那些被血池绞碎之人的。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像有人用黑布一层层地往他眼上蒙。

    可他还不想死。

    他撑着那半截刀柄,挣扎着站起来。膝盖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抬头。天坑北面的崖壁上,有数道极小的光在晃动。是火把。是小武他们。他们还没走远。他们在等他。夜之女王一定也还在。她不会真的丢下他。就像当年,他也没有丢下过她。

    “凌峰——!”

    是夜之女王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凌峰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瞬。他开始朝北面跑。天坑在追着他。身后的石沿一寸寸地塌落。血池里的煞水已经涨了上来,像一头从地底爬出的巨兽,张着血淋淋的大口,要把他拖进去。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回头就再也跑不动了。

    前方的栈道已经断了半截。凌峰来不及绕。他一脚踩上一块斜插在池边的断石,借力朝前扑去。整个人像只折了翅的鸟,越过丈许宽的空隙,重重地砸在对面的石阶上。他的左肩先着地,传来一声极脆的骨响。他痛得浑身一抽,差点背过气去。可他没停。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石阶在松脱。每蹬一级,那石面就往下沉一分。他像在一头正在合嘴的巨兽喉咙里攀爬。身后,那黑色气柱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啸。整个天坑都朝下陷了进去。血池炸开了。炽热的、带着腐臭的煞水如暴雨般泼洒下来,打得他后背上全是灼痛。

    “把手给我!”

    一只手从上方伸了下来。是夜之女王。她半个身子探在断口外,长发被血水糊在脸上,只有那双眼亮得惊人。凌峰拼尽最后一口气,向上猛地一抓。夜之女王握住了他的手腕。与此同时,小武和石头从两边赶了过来。几人合力,将凌峰从塌落的石阶上拽了上来。他们刚退开,那石阶便轰然坠下,落进了那已经变成血色深渊的天坑里。

    “走!都走!这岛要沉了!”凌峰嘶声道。

    夜之女王架着他的左臂。小武架着右臂。一行人没命地朝来路跑。洞道里已经满是砸落的石头和积水。有人摔倒了,被同伴一把拽起。有人被毒虫咬了,却连看都不看,只把衣角一扯,继续跑。凌峰的脚已经没了知觉。他只听见风声、水声、和兄弟们粗重的呼吸声。那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从地狱里传出来的进行曲。

    他们从崖洞中冲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天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海风扑面而来,冷而咸,像一记记耳光,把人的神智从黑暗里抽了回来。极乐岛在他们身后轰响。大片大片的黑烟和血雾从岛心升腾而起。那山在往下塌。那雾在往外散。整座岛像一张被抽空了底的黑纸,正一寸寸地朝海里陷去。凌峰被扶上了停在黑礁滩外的木排。他仰面躺着,望着天空。天是灰白色的,有云,也有几只海鸟在极远的地方飞。那鸟的白,在这污浊的天地间,像是这世间最后一点干净的活物。

    “还有多少人?”凌峰问。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只剩下气音。

    “二十个兄弟,全带出来了。”小武满脸是泪,嘴上却咧着笑,“一个都没少。穆恩那边也没事。他们烧了南边的弩台。船毁了。但人抢上了岸。奥丽薇亚已经把他们带到了南边的石滩。我们约好在那儿会合。然后,一起回家。”

    凌峰闭上眼睛。一滴血从额角滑下来,落进他的嘴角。他竟觉得有些甜。

    “回家。”他低声重复了一句。那两个字,像从极远的南方海上,慢慢飘来的钟声。

    又不知过了多久,木排靠上了一片灰色的沙滩。穆恩他们已经在岸边等着。穆恩一看到凌峰,便冲进水里。这个平日里最是稳重的魔军统帅,此刻竟像个孩子似地哭了出来。他死死抱住凌峰,嘴里骂着:“你他妈的又说自己断后。你知不知道我们差点就再也见不着了!”

    凌峰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却笑了。他抬手,极轻极轻地拍着穆恩的后背:“我还没带你们回江海。怎么敢死?”

    熊子没来。可凌峰仿佛能看见,那家伙若在,此刻一定已经哭得比穆恩还响。沈家的三条船只剩了一条半。一条沉在了南边。一条被烧得只剩个架子。包老大和几个水手都还在。那半条能动的船,也受了伤。好在火油已经用完了。他们不再需要打仗。他们只需要回家。

    凌峰被抬上了船。夜之女王没有上来。她站在沙滩上,望着南方。极乐岛已经彻底被黑烟吞没。海面上的雾也散了。天光落在她的身上,像给她披了一层极淡的纱。她看了很久,才转身朝船走来。走到凌峰躺着的舱房门口时,她说:“暗夜城堡,我会拿回来。你欠我的,还没清。”

    “记着账呢。”凌峰半阖着眼,声音轻得像是要睡着了。

    夜之女王哼了一声,转身走去了甲板。海风把她那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黑裙吹得猎猎作响。凌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暗夜城堡见到她时,她也是这么站着。那时候,他只想杀出一条血路。如今,他只想带着所有人,平平安安地回到江海。回到那个有桂花、有红灯笼、有灵儿和若澜的地方。

    船动了。残破的船身发出“嘎嘎”的响,像在低低地唱着。凌峰躺在闷热的船舱里,怀中还紧紧贴着那只被血浸透的小红布袋。布袋里的符纸已经糊了。可他知道,它会陪着他,一直回到江海。

    南洋的风浪还很大。可那风里,已经没了血腥味。只有极淡极淡的,春天的气息。

    天,真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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