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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0章 再探红虾礁

    第二天天没亮,凌峰就带着人离了闽州。

    这次他留了穆恩在老城坐镇。夜姬也留下了,几个俘虏和那批少年还没审清,潮生栈后头的仓房也才刚刚动手搬空。后头若是出了变故,得有人镇得住场面。凌峰自己只带小武、暗影、小包头,并两个从南洋回来的魔军兄弟,一行六人。人少,船也小。但要去红虾礁那种地方,人越少,反而越灵便。

    船一出江口,天就变了。跟昨日一样,灰云压得极低。海上没有风,浪却一道接着一道。小包头蹲在船尾,一手把着舵,一手不时扯一扯帆索。他说,这海底下的水流乱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搅着。船不能走快。小武则一直蹲在船头。他换了一身极薄的鱼皮衣,光着脚,把一截削尖的竹竿插在水里。海水的味道让他的鼻翼轻轻翕动着。过一会儿,他说:“那股烂红虾的味道更重了。和昨晚不一样。这地方,这几日有船常来常往。油味也大。”

    “是海蛇的船?”凌峰问。

    “不好说。但肯定不是渔家。”小武说。

    凌峰没再问。他半跪在船舱里,将短刀在油布上缓缓擦过。这刀从江海到南洋,从极乐岛到红虾礁,已经跟了他一路。他擦得极慢。像在等什么。

    船在雾中行了小半日。快到红虾礁时,天色反而亮了些。雾薄了。那些暗红色的海草在灰蓝色的海水里现出来。像大片大片从海底浮上来的虾须,缠着礁石,随浪轻摆。小包头把帆全降了。六人分作两艘软底小艇,贴着水面朝礁群划去。凌峰打头。小武和暗影一左一右。另两个兄弟跟在后头。他们像几片被海流推送的枯叶,无声无息地滑进了那片黑红交错的世界。

    红虾礁还是老样子。高高低低的黑石从水里冒出,像一大群沉默的水鬼。有的只露一个尖。有的连成一小片。石面上爬满海螺和藤壶,踩上去又滑又利。凌峰他们选了一块背浪的礁石靠上去。那石头中间有道尺许宽的凹槽,凹槽里积着齐膝深的海水。人蹲在槽里,从外面完全看不见。凌峰伏在石头上,朝北面望去。

    昨晚血旗那条大船停的浅沟已经空了。海面平静。只留几块碎木和几段断绳浮在近处的浪里。那是他们昨晚登船时打翻的。船不在了。可凌峰总觉得,这地方还有人在。那种被人在暗处盯着的感觉,太熟了。像后脑勺上爬了只蜘蛛。

    “哥,你听。”小武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凌峰屏息。海风呼呼地吹。浪一下一下地拍。可就在这些声音里,有一种极轻极轻的“嗡”声。那声音像从石头底下传出来的,像有数不清的虫子在摩擦翅膀。又像一根极细的弦,在很远的地方被人反复拨动。凌峰皱了皱眉。那是共振。是某种极薄极脆的东西,在风中发出的声音。他抬起头,朝那些礁石望去。每一块石头上都光秃秃的。可他觉得,有东西在动。

    “暗影,看那几块高的。”凌峰低声道。

    暗影已经找好了位置。他伏在最高处,用一小片铜镜的反光朝四面慢慢扫。片刻后,他猫着腰回来,说:“东北面第三块大礁石后面,有一根极细的线。不是渔线,是铜线。上头挂着几片黑布。风一吹,那布就抖。像旗,又像幡。不止一根。每隔七八步就有一根,一直往礁群深处去。”

    “那是海蛇的‘鬼线’。”凌峰的声音冷了下来,“回春堂那帮人用来在雾里指路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怎么走。那些布条用海蛇血泡过。人看不见,虫鸟不近。跟着它们走,不会碰暗礁。这地方,果然不止血旗一个人来过。”

    “跟不跟?”小武问。

    “跟。但别踩他们走过的水道。我们走礁。那线怎么拐,我们就从哪块礁石上贴着走。”凌峰说。

    六人重新下水。海流比方才急了。水底下全是尖利的暗礁。他们几乎是在石与石的缝隙里游。小武在前。凌峰在后。暗影殿后。那根铜线果然一路从几块大礁石旁绕过。有时候贴着水面,有时候没进水里。凌峰不去碰那线。他只盯着那些黑布条被风吹起的方向。每隔一小段,就有一片极小的红虾壳被串在布条下。风一吹,那些虾壳轻轻相碰,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像鬼在摇铃。

    游了大约两刻钟,前方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片被十几块高礁围住的浅滩。滩面大部分被海草盖着。只在中央露出一片极干净的白沙。白沙上,赫然停着一条船。那船不大,比昨晚血旗那条还小。船身漆成了极深的灰绿色,与海草几乎一体。若不是那根铜线一直通到船头,凌峰几乎要把它当成一块长满藻类的礁石。

    “是海蛇的船。”凌峰在心里说。

    他朝后打了个“停”的手势。六人全伏进水里。只露出口鼻。凌峰观察着船上。船头没有人。船尾有一盏极暗的灯。那灯是绿色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鬼火。船舱里没有光。整个船静得可怕。只有风从那些黑布条间穿过,发出极轻极轻的呜咽。凌峰知道,这船里有人。但他看不见。

    “暗影,小武,摸过去。”凌峰低声道。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条贴着海草游动的黑蛇。小武嘴里衔着短刀。暗影则从防水袋中取出一柄极细的手弩。他们靠近到船舷边,先不动。小武用一根极细的铜丝从船帮上取下一小片海草。那海草是新鲜的。船刚靠岸不久。船底吃水也浅。船里人不多。小武朝凌峰比了三根手指。又指了指船头。那意思是,三个人,集中在船头下舱。

    凌峰不再犹豫。他慢慢朝船游去。两个魔军兄弟跟在他身后。他们从船尾最暗处攀了上去。凌峰的脚踩在甲板上。那甲板极轻地响了一下。他停住。船舱里没有动静。小武已经贴到了舱门口。他手里举着刀。暗影则从侧窗往里看。那窗子糊着一层极厚的油布。暗影用小刀极轻地挑开一角。他只看了一眼,便缩回来,朝凌峰比了个“有人”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脸,做了个“半张烂脸”的形。

    凌峰的血液像一下子被点着了。他握刀的手,骨节发白。海蛇。那畜生就在这船上。小武也已经就位。凌峰没有喊。他只将短刀举起,猛地踹开了舱门。

    舱门洞开。里面极黑。三个黑影同时暴起。一个从侧面扑来,一个从头顶跃下,一个从最里间冲出。凌峰没有理会那两个。他的刀,只取最里面那个。那是海蛇。他比凌峰想象中更矮,也更瘦。半张脸像被火烧过,皮肉翻卷,像整片枯树皮贴在了骨头上。他手里提着一柄极细极长的分水刺。那刺尖上,还滴着黏稠的黑汁。

    “凌峰。”海蛇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等你很久了。”

    “那你可以上路了。”凌峰没有停步,短刀直取海蛇咽喉。海蛇怪笑一声,分水刺如毒蛇般迎上。刀与刺在窄小的舱室里碰撞,带起一蓬蓬火星。小武和暗影已经和另外两个人绞杀在一起。那两个是海蛇养的死士,出手极凶。可再凶,也凶不过从极乐岛血池爬回来的人。几个照面,小武的短刀已经没入了一人的胸口。暗影也把另一人锁倒在地。

    “你杀得了我,可你永远不知道,你娘当年是怎么死的。”海蛇被凌峰逼到舱角,竟还在笑。他的分水刺已经断成两截。半张烂脸在暗光里抽动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

    “我现在不想听。”凌峰刀锋一横,“你只要知道,你会死得比她更惨。”

    “她是被自己人害死的!”海蛇尖声叫道,“凌宗哲!他才是幽冥门要抓的人!你娘是为了他!为了你!那晚在船上,我们根本不想杀她!是凌宗哲自己烧了船!他要把你娘的踪迹全毁了!你恨错人了!你该恨你那个短命亲爹!”

    凌峰的刀停在了半空。他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像有什么极黑极深的东西正在翻涌。他没有说话。海蛇以为有了活路,又道:“凌宗哲就是个疯子!他修化魔诀修到第三重,失了心智。他烧船,不是和我们同归于尽。他是要自己变成那场火,把你藏进那半块玉里。你娘为了救你,把玉和那封信交给了一个人。让她带回江海。然后……然后她跳了海。”

    “谁带回去的?”凌峰的声音极低。

    “一个女人。姓夜。”海蛇道。

    凌峰像被雷击了一般,瞳孔猛缩。姓夜。那便是夜之女王的先辈。或者,就是夜之女王的母亲。原来如此。原来夜之女王一直知道得比他多。她瞒了他。

    “还有呢?”凌峰逼问。

    “还有……还有你父亲凌宗哲,他……”海蛇忽然顿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声。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整张脸涨得发紫。他猛地抓住自己的脖子,脸上那半片旧疤像活过来似的蠕动着。凌峰情知有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可已经来不及了。海蛇的嘴里涌出一股极黑极臭的血。那血里,有几条极细的虫子。那些虫子一沾空气,就“嗤嗤”地化成黑烟。海蛇的眼珠子翻了上去。整个人如被抽空了一般,软倒在地。

    “他吞了回春堂的蛊。”小武赶过来,只看了一眼便道,“哥,他早知道自己会死。他这是要把最后半截话带进棺材里。”

    凌峰慢慢直起身。他的刀还握着。刀尖上有血。海蛇死了。可他那半截话,像根倒刺,牢牢卡在了凌峰心头。父亲凌宗哲,化魔诀第三重,烧船,半块玉,夜家。凌峰闭上眼。舱外的海风呼呼地吹。那风声像极了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那晚,火在海上烧。母亲跳了海。而一个才几岁的孩子,被一个姓夜的女人带出了那场大火。

    “收船。回去。”凌峰哑声道。

    他走出船舱。天已经黑透了。红虾礁上的雾又起来了。浓得像是要把这海,这船,这半截没说完的旧事,全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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