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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1章 未竟之言

    船离开红虾礁时,海上起了风。

    风从东北方来,又潮又冷,裹着一股化不开的咸腥。海蛇那条船被留在浅滩上。凌峰没有烧它。也没有再去搜第二遍。有些东西,搜是搜不出来的。海蛇既然敢把最后一口气断在他们面前,就一定有十足的把握,知道自己再也吐不出半个字了。他用蛊虫封了自己的喉。这不是求死,是让凌峰永远半信半疑。一个死人,说出来的话才最像真的。也最毒。

    回程路上,凌峰一直坐在船尾。他半靠着船舷,任浪花溅上船板,打湿了他的裤脚。小武几次想过去说话,都被暗影拉住了。小包头也不敢吱声。整条船静极了。只有风,和海浪,和那根松了的帆索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凌峰不是没话说。他只是在把海蛇那几句断断续续的话,翻来覆去地嚼。凌宗哲。化魔诀第三重。自己烧了船。把玉和信交给夜家。娘跳了海。

    他闭上眼。海风像一双极湿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额角。他忽然想起,那年在暗夜城堡第一次见夜之女王时,她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除了冷,还有一点极难察觉的回避。像是她知道他。知道他母亲。知道他身体里的血。所以她才会在后来那些年里,一面与他周旋,一面又总在关键处放他一马。

    “哥,快到江口了。”小武到底没忍住,凑了过来。他把自己那件干衣披在凌峰肩上。凌峰没拒绝。他睁开眼,问:“小武,你说这世上,有多少人是不该死的,最后却死了?”

    小武愣了愣。他不知道怎么接。半晌才道:“哥,你别想太多。海蛇那老东西,是故意恶心你。他就是死,也不让你好过。”

    凌峰没说话。他只是重新闭上眼睛。船进了江口,风小了些。两岸的灯火远远地亮起来。那些光在雾里晕开,像浮在黑色水面上的碎金。凌峰望着那光,心想,娘当年跳海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见过这样的光?她有没有回头看过一眼?还是说,她根本没机会回头。

    船靠了码头。夜姬的人已经等在岸边。穆恩也在。他见凌峰的脸色白得吓人,二话不说,先把人扶上了岸。凌峰没有回小院。他沿着江边慢慢地走。穆恩跟在一旁。他不知道海蛇死前说了什么。但看凌峰的样子,他知道,一定很重。

    “海蛇死了。”凌峰忽然道。

    “好。死得好。”穆恩说。

    “他死前说,我父亲是凌宗哲。”凌峰说。

    穆恩的脚步猛地停了一下。他转头看凌峰。凌峰仍在走。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的声音很平:“他还说,当年那把火,是凌宗哲自己点的。因为他修化魔诀第三重,疯了。娘为了救我,把半块玉和一封信交给一个姓夜的女人。然后,跳了海。”

    穆恩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凌峰。凌峰越是这样平静,越说明他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夜之女王知道这件事。”凌峰继续道,“也许从她很小的时候,她母亲就告诉过她。也许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认出我是谁。可她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半句。”

    “也许她有她的难处。”穆恩终于找回了声音。

    “我知道。”凌峰道,“所以我不怪她。我只是想当面问问她。当年那个接过我娘玉的女人,到底是谁。是夜之女王的母亲,还是夜之女王自己。她又把我娘最后的样子,藏在了哪里。”

    穆恩没有再说。他知道,这些事,他插不上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凌峰身边,像往常那样,一声不响地跟着。两人在江边站了很久。江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贴在地上,黑黑的两条。远处有几条夜渔的小船正收网。船灯如豆。像从阎王殿里飘回来的引路灯。

    回到小院后,凌峰让夜姬把夜之女王留下的所有联络方式都调出来。夜姬说,夜之女王如今还在南洋。暗夜城堡的旗虽然挂回去了,可她本人还没回去。奥丽薇亚最后一次传讯说,夜之女王去了一个极偏的岛。那岛不在海图上。是她母亲留下的“旧码头”。凌峰问有没有人能联系上她。夜姬摇头:“她说过,除非她自己出来,否则这世上没人找得到她。连奥丽薇亚都不能。”

    凌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走到正屋,把两块玉从红布里取出来。灯下,红玉与黑玉并排,一龙一凤。凌峰用手指轻轻抵住两块玉的断口。它们合不上。可他又一次感觉到了那股极淡的、从玉中传出来的热度。像有人的体温还残留在里面。凌峰忽然想起海蛇那句话——“他要把你藏进那半块玉里”。藏进玉里。那半块黑玉,难道曾是他容身的地方?还是说,那只是海蛇临死前胡编出来的鬼话?凌峰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两块玉里,一定还有他未曾看懂的玄机。

    第二天,凌峰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日。穆恩和小武轮流守在门口。谁也不去打扰他。直到傍晚,凌峰推门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刀也重新擦过了。他走到院子里,对穆恩说:“把那些孩子送回去。愿意回家的,一人给两百块。家里实在没人接的,先送到沈家在杭湖的收容铺子去。沈清仪上回提过,沈家在杭湖有几个善堂。能安置这些半大孩子。”

    “你要回江海了?”穆恩问。

    “回。”凌峰说,“闽州的事,交给夜姬的人继续跟。回春堂的线断了。血旗和海蛇都死了。这地方,得清静了。我再待着,只会把那些还藏着的人逼得不敢露头。不若先走。等风头过去,他们自己会出来。那时候,再收。”

    “那夜之女王那边……”

    “她若知道了,自然会来找我。”凌峰道。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有晚霞。红得像是谁把整桶朱砂都泼在了云上。他看了一会儿,说:“回家吧。”

    第二天一早,凌峰带穆恩、小武、暗影等人上了回江海的船。小包头也随行。船还是沈家那条。出了闽州,海面的风好了起来。浪不疾。船行得平稳。凌峰站在甲板上。他望着西边。那里的天比海上更亮。那是家的方向。他的怀里,依然揣着那两块玉,和那支断了瓣的海棠银簪。银簪贴着他的心口,凉凉地,像在提醒他:有些路,走了很多年,还没有走完。

    三日后,船回到江海。皇甫若澜和凌灵儿又来接他。灵儿比上次沉着了些。她没哭。只跑上来,把一只新编的小草兔子塞进凌峰手里。凌峰看着那只编得更圆、更胖的兔子,笑了。他说:“这个好。这个像你。”灵儿气得跺脚:“才不像!”凌峰哈哈大笑。皇甫若澜在旁边看着,也笑了。她的眼中有些湿。可她到底什么也没说。

    回山庄的路上,凌峰把闽州的事拣着说了。说到血旗死,海蛇亡。说到那些孩子被送回了家。皇甫若澜听得很认真。她没有问那些更深的。她知道凌峰想说的,自然会说。不想说的,问也没用。所以她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轻轻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凌峰一个人去了后山。灵儿种的那棵石榴树已经发了新芽。叶子小小的,嫩得发红。他蹲在树旁,就着月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那支海棠银簪取出来,轻轻放在树根边上。月光洒在簪子上。那朵残了的海棠,像忽然间又开了一回。

    “娘,我回来了。”凌峰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快就散在了夜风里。后山有鸟。鸟不知在哪儿叫了一声。很轻。像在应他。凌峰没有久留。他站起身,朝山下走去。远处,山庄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着。那光极暖。暖得让人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再也不去管那些海上的风和雾。

    可他知道,他还会再出去的。夜之女王还没有回来。那两块玉里藏着的秘密还没解开。他父亲凌宗哲最后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也还没有真正看清。

    他会等。也会继续走。

    等下一次从江海出发时,他就不再是为了杀人。也不再是为了报仇。他要去找的,是一个答案。一个藏了许多年,埋在血与火最深处,关于他是谁的答案。

    风起了。后山的竹子如海。凌峰走在山道上,像一个终于知道潮水方向的人。稳稳地,一步一步,朝有光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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