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6章 黑沙黎明
天将亮时，黑沙湾的雾又起来了。
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被安置在岸边的几间高脚屋里。皇甫若澜和夜之女王手下的一个婆子忙了一夜。那婆子姓陈，早年也被人从闽州卖到南洋，后来被夜之女王的人救了，便一直留在暗夜城堡。她极会照顾人。那些孩子大多被灌了蒙汗药，有的还发着烧，迷迷糊糊地喊娘。陈婆子给他们喂水、擦身、换衣，手脚极轻。皇甫若澜在一旁帮着分药。她这些年跟在曹医师身边，医术已颇有几分火候。有几个孩子身上被绳子勒出了深紫色的痕。她一点点地涂药。有个小女娃疼醒了，看见她，不哭，只睁着一双黑豆似的眼，小声问：“你是神仙吗？”皇甫若澜一愣，笑了：“不是。我是来救你们的姐姐。”那女娃听了，忽然就哭了。哭得极小声，像怕惊着谁。皇甫若澜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海风从竹墙外吹进来，把灯焰吹得晃晃悠悠。那些药味、汗味、还有远处潮水的气味，都混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可皇甫若澜心里，却比许多时候都踏实。
凌峰在屋外坐了一夜。他靠着一根竹柱，腿边横着归月剑。剑身上的血已经擦净了。他望着河口方向。那里的雾又浓又白，像把整片红树林都吞了进去。穆恩和小武他们轮班守着四周。小刀和石头把俘虏押到另一间空屋里。里头一共七个。大多是蛇头九的人。有一个是账房，姓邱，尖嘴猴腮，一嘴闽南话。凌峰还没去审。他知道，有些人口松，得先晾一晾。晾到他们看见天亮，看见那些孩子一个个被救出来，他们就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了。
天光渐渐从东边漫上来。夜之女王从雾里走出来。她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是几枚极青的野果和半块烤鱼。她走到凌峰身边，把篮子往他跟前一放。凌峰也不客气，拿起野果就咬。那果子又酸又涩。他皱着眉咽下。夜之女王道：“这叫青蛇果。河口的人拿它解瘴。你多吃两个。这地方，夜里比白天干净。”凌峰依言又拿了一枚。他咬了几口，道：“这趟，蛇头九死了。可这河，不会因为死了一条蛇就干净。”
“所以我来了。”夜之女王也坐下。她望着那片被晨雾半遮的红树林，道：“青蛇河上游，有一处老寨，是回春堂在南洋最大的‘料仓’。那些孩子被送进去，会先养上十天半个月。等气色稍好，便往西送。卖到哪里的都有。这老寨，我早就想拔。可它藏在河网里，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船，只有当地一种吃水极浅的长尾舢板能走。大船一进，就搁浅。只能等旱季。现在正是旱季。河水浅，但还有路。若再等一月，雨季一来，整条河都涨满。那寨子就更难打了。”
“所以，我们得赶在雨来之前动手。”凌峰道。
“对。这也是我让你趁早来的原因。”夜之女王说。
“里面有多少人？”凌峰问。
“明面上，四五十个。有打手，有船工，还有几个养药的。但寨子中间有个高脚堂。那里面，通常还住着回春堂的‘看门人’。那人才是最棘手的。我娘留下的手记里说，回春堂每一处分堂，都养着一只看门的东西。不是人。也不是兽。是用煞虫喂出来的怪物。当年在苏禄海，我娘亲眼见过一个看门人。那东西刀砍不坏。唯一怕的，是火。而且，必须是烧过血煞的火。”
“血煞的火……”凌峰沉吟。他道，“化魔诀里倒是有一样东西。叫‘焚血火’。把魔气灌进刀身，再以血催火。那火不怕水。可我还没真正使过。若那东西真那么邪，到时候可以一试。不过，烧血煞的火要活人精血做引。我得先想法子控制好，不能没烧到人，先把自己烧干净了。”
“所以这几天，你不能急。先把那东西练出来。”夜之女王道。
凌峰点头。他看了一眼皇甫若澜。她仍在不远处的那间高脚屋里。晨光从门口照进去，落在她半侧身子上。她正给一个孩子喂水。那孩子终于不抖了。凌峰看得出，她累。可她脸上，没有半分退意。他想，这大概就是她说的“并排走的人”。
“这些孩子，不能一直留在黑沙湾。这里离河口太近。昨夜打了蛇头九，回春堂的人不会没有察觉。最迟明天，他们就会有人来探。”凌峰说。
“我的人已经在安排了。今晚，等涨潮，就把孩子们转到北面的白螺岛。那上面有个旧善堂。阿菊会照顾他们。等风头过了，再一批批送回华国。”夜之女王说。
“那俘虏呢？那个姓邱的账房，我要从他嘴里再挖出点东西。”凌峰问。
“人给你留着。就在西边那间屋里。他知道多少，看你的本事。”夜之女王道。
凌峰站起来。他朝西边那间高脚屋走去。小武和石头正守在门口。见凌峰来了，石头低声道：“那姓邱的半夜就醒了。一直缩在墙角。给他水也不喝。就盯着门口看。像在等人。”凌峰道：“他等的人不会来了。开门。”
门被拉开。那姓邱的账房缩在一堆破渔网里。他见凌峰进来，整个人又往后缩了缩。凌峰在他面前蹲下，也不动刑，只从怀里掏出一只极小的银锁。那银锁是母亲留给他的。他把它托在掌心。银锁极亮。他道：“你替回春堂写了这么多年账。经你手送出去的孩子，总不会少。你也有父母。又或者，你也有孩子。我不跟你讲道理。我只说一句。我要青蛇河老寨的进寨水路。你给我一条。我给你一条。你不给，我把你扔进河口。潮水会把你带得极远。你死得比谁都安静。”
邱账房的脸白得像是被人泼了灰。他的嘴唇哆嗦了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我……我画。只要你不杀我。”凌峰朝外一招手。小武送进纸笔。那邱账房爬过来，用极细极抖的笔，在纸上画了三条弯弯曲曲的线。又在线旁标了几个极小的字。画到一处，他停了一下。像不敢画下去。
“这里……是水鬼湾。白天不能走。要等太阳落到第三片红树林后头，才能过。水鬼湾下面全是旧船。他们的船，都从这下面过。”他道。
“路上有没有哨？”凌峰问。
“有。三道。一道在青蛇口。一道在九曲汊。还有一道，在老寨外头的竹门。最后那道，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夜里过，要挂黄灯笼。灯上画个‘回’字。否则，竹门上的弩会自己射人。”邱账房说。
凌峰把图看了几遍。那三条水路上密密麻麻全是红树林和暗汊。若没有这张图，强闯进去，怕是船没到寨口，人就折了一半。他问：“那寨子里的看门人，你见过吗？”
邱账房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见了鬼。他道：“没有。见过的人，都死了。我只听人说，那东西白天不出来。要等入夜，才出来吃食。寨子里的人每天傍晚把鱼和活鸡放在高脚堂下。天一亮，连骨头都不剩。”
凌峰听完，半晌没说话。他把图纸折好，交给小武。然后他站起来，对邱账房道：“你先待着。等我们平了老寨，我会让人送你去苏城。沈家那里，有地给你种。这是你给自己挣的命。”
邱账房张了张嘴，忽然嚎啕大哭。他趴在地上，拼命磕头。凌峰没看他。他转身出了屋。晨光已经很亮了。海风里，有花香，有腥气，有昨夜还没散尽的杀意。凌峰站在风里，像一柄刚刚磨过的刀。刀身还未出鞘，刃口已经发烫。
“老寨。最迟三天。”他低声说。
夜之女王从后头走上来。她听见了。她道：“两天。我的人今晚去探青蛇口。明晚出发。后日天亮前，进寨。”凌峰转头看她。她的眼神冷而利。像一柄早就等着这一天的箭。凌峰点头：“好。两天。不过，后天天亮前，我要先练成焚血火。”
“我等你。”夜之女王说。
两人并肩站在黑沙湾的晨雾里。那些被救出的孩子已经睡着了。皇甫若澜也靠着门框，轻轻合上了眼。海风从南边吹来，又暖又腥。像这南洋的天，总也不肯真正放晴。可凌峰知道，快了。只要过了青蛇河，过了那老寨，过了那个从未有人见过的“看门人”，这南边的天，就会透亮了。
他转身，回到高脚屋，坐在皇甫若澜身旁。她半睁开眼。他低声道：“睡会儿。我在。”皇甫若澜把头靠在他肩上，极轻地“嗯”了一声。凌峰望着远处。雾在散。海在响。他的剑，就横在膝上。剑身上的晨露，正一滴一滴地滑下来。像在等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而他知道，那一天，已经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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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被安置在岸边的几间高脚屋里。皇甫若澜和夜之女王手下的一个婆子忙了一夜。那婆子姓陈，早年也被人从闽州卖到南洋，后来被夜之女王的人救了，便一直留在暗夜城堡。她极会照顾人。那些孩子大多被灌了蒙汗药，有的还发着烧，迷迷糊糊地喊娘。陈婆子给他们喂水、擦身、换衣，手脚极轻。皇甫若澜在一旁帮着分药。她这些年跟在曹医师身边，医术已颇有几分火候。有几个孩子身上被绳子勒出了深紫色的痕。她一点点地涂药。有个小女娃疼醒了，看见她，不哭，只睁着一双黑豆似的眼，小声问：“你是神仙吗？”皇甫若澜一愣，笑了：“不是。我是来救你们的姐姐。”那女娃听了，忽然就哭了。哭得极小声，像怕惊着谁。皇甫若澜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海风从竹墙外吹进来，把灯焰吹得晃晃悠悠。那些药味、汗味、还有远处潮水的气味，都混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可皇甫若澜心里，却比许多时候都踏实。
凌峰在屋外坐了一夜。他靠着一根竹柱，腿边横着归月剑。剑身上的血已经擦净了。他望着河口方向。那里的雾又浓又白，像把整片红树林都吞了进去。穆恩和小武他们轮班守着四周。小刀和石头把俘虏押到另一间空屋里。里头一共七个。大多是蛇头九的人。有一个是账房，姓邱，尖嘴猴腮，一嘴闽南话。凌峰还没去审。他知道，有些人口松，得先晾一晾。晾到他们看见天亮，看见那些孩子一个个被救出来，他们就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了。
天光渐渐从东边漫上来。夜之女王从雾里走出来。她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是几枚极青的野果和半块烤鱼。她走到凌峰身边，把篮子往他跟前一放。凌峰也不客气，拿起野果就咬。那果子又酸又涩。他皱着眉咽下。夜之女王道：“这叫青蛇果。河口的人拿它解瘴。你多吃两个。这地方，夜里比白天干净。”凌峰依言又拿了一枚。他咬了几口，道：“这趟，蛇头九死了。可这河，不会因为死了一条蛇就干净。”
“所以我来了。”夜之女王也坐下。她望着那片被晨雾半遮的红树林，道：“青蛇河上游，有一处老寨，是回春堂在南洋最大的‘料仓’。那些孩子被送进去，会先养上十天半个月。等气色稍好，便往西送。卖到哪里的都有。这老寨，我早就想拔。可它藏在河网里，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船，只有当地一种吃水极浅的长尾舢板能走。大船一进，就搁浅。只能等旱季。现在正是旱季。河水浅，但还有路。若再等一月，雨季一来，整条河都涨满。那寨子就更难打了。”
“所以，我们得赶在雨来之前动手。”凌峰道。
“对。这也是我让你趁早来的原因。”夜之女王说。
“里面有多少人？”凌峰问。
“明面上，四五十个。有打手，有船工，还有几个养药的。但寨子中间有个高脚堂。那里面，通常还住着回春堂的‘看门人’。那人才是最棘手的。我娘留下的手记里说，回春堂每一处分堂，都养着一只看门的东西。不是人。也不是兽。是用煞虫喂出来的怪物。当年在苏禄海，我娘亲眼见过一个看门人。那东西刀砍不坏。唯一怕的，是火。而且，必须是烧过血煞的火。”
“血煞的火……”凌峰沉吟。他道，“化魔诀里倒是有一样东西。叫‘焚血火’。把魔气灌进刀身，再以血催火。那火不怕水。可我还没真正使过。若那东西真那么邪，到时候可以一试。不过，烧血煞的火要活人精血做引。我得先想法子控制好，不能没烧到人，先把自己烧干净了。”
“所以这几天，你不能急。先把那东西练出来。”夜之女王道。
凌峰点头。他看了一眼皇甫若澜。她仍在不远处的那间高脚屋里。晨光从门口照进去，落在她半侧身子上。她正给一个孩子喂水。那孩子终于不抖了。凌峰看得出，她累。可她脸上，没有半分退意。他想，这大概就是她说的“并排走的人”。
“这些孩子，不能一直留在黑沙湾。这里离河口太近。昨夜打了蛇头九，回春堂的人不会没有察觉。最迟明天，他们就会有人来探。”凌峰说。
“我的人已经在安排了。今晚，等涨潮，就把孩子们转到北面的白螺岛。那上面有个旧善堂。阿菊会照顾他们。等风头过了，再一批批送回华国。”夜之女王说。
“那俘虏呢？那个姓邱的账房，我要从他嘴里再挖出点东西。”凌峰问。
“人给你留着。就在西边那间屋里。他知道多少，看你的本事。”夜之女王道。
凌峰站起来。他朝西边那间高脚屋走去。小武和石头正守在门口。见凌峰来了，石头低声道：“那姓邱的半夜就醒了。一直缩在墙角。给他水也不喝。就盯着门口看。像在等人。”凌峰道：“他等的人不会来了。开门。”
门被拉开。那姓邱的账房缩在一堆破渔网里。他见凌峰进来，整个人又往后缩了缩。凌峰在他面前蹲下，也不动刑，只从怀里掏出一只极小的银锁。那银锁是母亲留给他的。他把它托在掌心。银锁极亮。他道：“你替回春堂写了这么多年账。经你手送出去的孩子，总不会少。你也有父母。又或者，你也有孩子。我不跟你讲道理。我只说一句。我要青蛇河老寨的进寨水路。你给我一条。我给你一条。你不给，我把你扔进河口。潮水会把你带得极远。你死得比谁都安静。”
邱账房的脸白得像是被人泼了灰。他的嘴唇哆嗦了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我……我画。只要你不杀我。”凌峰朝外一招手。小武送进纸笔。那邱账房爬过来，用极细极抖的笔，在纸上画了三条弯弯曲曲的线。又在线旁标了几个极小的字。画到一处，他停了一下。像不敢画下去。
“这里……是水鬼湾。白天不能走。要等太阳落到第三片红树林后头，才能过。水鬼湾下面全是旧船。他们的船，都从这下面过。”他道。
“路上有没有哨？”凌峰问。
“有。三道。一道在青蛇口。一道在九曲汊。还有一道，在老寨外头的竹门。最后那道，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夜里过，要挂黄灯笼。灯上画个‘回’字。否则，竹门上的弩会自己射人。”邱账房说。
凌峰把图看了几遍。那三条水路上密密麻麻全是红树林和暗汊。若没有这张图，强闯进去，怕是船没到寨口，人就折了一半。他问：“那寨子里的看门人，你见过吗？”
邱账房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见了鬼。他道：“没有。见过的人，都死了。我只听人说，那东西白天不出来。要等入夜，才出来吃食。寨子里的人每天傍晚把鱼和活鸡放在高脚堂下。天一亮，连骨头都不剩。”
凌峰听完，半晌没说话。他把图纸折好，交给小武。然后他站起来，对邱账房道：“你先待着。等我们平了老寨，我会让人送你去苏城。沈家那里，有地给你种。这是你给自己挣的命。”
邱账房张了张嘴，忽然嚎啕大哭。他趴在地上，拼命磕头。凌峰没看他。他转身出了屋。晨光已经很亮了。海风里，有花香，有腥气，有昨夜还没散尽的杀意。凌峰站在风里，像一柄刚刚磨过的刀。刀身还未出鞘，刃口已经发烫。
“老寨。最迟三天。”他低声说。
夜之女王从后头走上来。她听见了。她道：“两天。我的人今晚去探青蛇口。明晚出发。后日天亮前，进寨。”凌峰转头看她。她的眼神冷而利。像一柄早就等着这一天的箭。凌峰点头：“好。两天。不过，后天天亮前，我要先练成焚血火。”
“我等你。”夜之女王说。
两人并肩站在黑沙湾的晨雾里。那些被救出的孩子已经睡着了。皇甫若澜也靠着门框，轻轻合上了眼。海风从南边吹来，又暖又腥。像这南洋的天，总也不肯真正放晴。可凌峰知道，快了。只要过了青蛇河，过了那老寨，过了那个从未有人见过的“看门人”，这南边的天，就会透亮了。
他转身，回到高脚屋，坐在皇甫若澜身旁。她半睁开眼。他低声道：“睡会儿。我在。”皇甫若澜把头靠在他肩上，极轻地“嗯”了一声。凌峰望着远处。雾在散。海在响。他的剑，就横在膝上。剑身上的晨露，正一滴一滴地滑下来。像在等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而他知道，那一天，已经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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