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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7章 焚血火

    黑沙湾的午后,热得让人发昏。

    凌峰把自己关在离海最近的一间空竹屋里。那屋子四面透风,底下就是潮水。浪头从竹缝里打上来,溅得满屋都是腥咸的水沫。他赤着上身,盘膝坐在屋中央。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柄从蛇头九船上缴来的短刀,一只极小的粗陶碗,和一张从夜之女王那里借来的旧羊皮。羊皮上画着几道极简单的图案。那是焚血火的起手势。夜之女王说,这图是从暗夜城堡的旧档里撕下来的。原档已经成灰。只剩这一页。凌峰盯着那图,看了整夜。图上有火,有形,有血从刀刃上倒流回腕口的线。他知道,那不是寻常的火。是用化魔血脉里的煞气,混着心头一点精血,逼出刀身。火起时,刀如红炭。人如烘炉。

    他试着起了三次。

    第一次,刀刚架到火上,血没催出来,刀身先寒了。魔气在经脉里乱窜,像一窝被惊了的蛇。他咬牙压下去。手心被刀柄烫出一排水泡。第二次,他换了短刀。血从虎口渗出来,刀身“嗡”地一响,连空气都像被烤得扭了一扭。可火没起来。只冒出一缕极细极短的红烟。那烟一离刀刃,便散了。他胸口却像被人擂了一锤,闷得半天没喘上气。第三次,他强行提气。那魔气真如烧沸的水,从丹田直冲掌心。短刀猛地红了一瞬。刀尖上“蓬”地腾起一簇血火。那火极暗,暗得像将灭未灭的炭。可只烧了一下,凌峰左臂的旧伤便像被人从里往外撕开了。火灭了。血从绷带下汩汩地渗出来。他闷哼一声,仰面倒下去。后脑撞在竹墙上,眼前金星乱跳。

    “你不要命了?”皇甫若澜从门外冲进来。她手里端着一碗药。那药是给那些孩子煎的,还剩半碗。她顾不得洒,只几步赶到凌峰身边,扶他起来。凌峰摆摆手,哑着嗓子道:“我摸到了。就差一点。那火不认我的气。它认的是我的命。我得让它以为我要跟它同归于尽。它才肯烧起来。”

    “那也不该现在就练。你的血本就没养回来。”皇甫若澜一边说,一边把他左臂上的绷带拆了。那旧伤果然又裂开。新肉和旧痂翻卷着,看着极吓人。她没慌。她让门口的小武去取药箱。自己用热水绞了帕子,先替他把伤口周围擦净。凌峰任她弄。他只半阖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团将起未起的火。他忽然说:“若澜,你知道吗?那火不是烧敌人的。是先烧自己。只有烧过了自己,它才肯烧别人。我娘当年点那盏灯,是不是也是这个理?”

    皇甫若澜的手顿了一下。她没回答。有些话,不必答。凌峰也不再问。他闭上眼,由着她把新药一层层覆上去。窗外的潮水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敲着一面极旧的鼓。

    天黑以后,凌峰又出来了。

    他站在海边。风很大。浪头打得很高。夜之女王站在不远处。她没说话,只把一个极小的瓶子扔了过来。凌峰接住。那瓶子里装着半瓶暗红色的油。他问:“这是什么?”夜之女王道:“鲛油。从一头上了岸就死了的黑背鲛身上熬的。这油沾了煞。你练火时,把它涂在刀上。能引火。但只能引一次。过了,就没了。”

    凌峰拔开瓶塞。那油极腥。他倒了一小点在短刀上。油很快渗进了刀身的纹路里。那刀忽然轻了。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蕉叶。凌峰握住刀。他没有急着催气。他站在海水里。浪头打湿了他的小腿。他闭上眼,把这一身血气都沉了下去。他想起极乐岛,想起无回岛,想起母亲跳海前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些被塞进黑船的孩子。想起灵儿,想起江海,想起皇甫若澜和凌啸天。最后,他什么也不想了。心中只剩一片极静的、极空的地方。那地方像被月光照过。又像被火烧过。就在那空处,一团极小的火,自己亮了。

    “轰!”

    短刀之上,血火骤起。那火从刀尖开始,只一瞬,便烧到了刀柄。火苗是暗红色的,像从刀身里长出来的血舌。凌峰的手被那火烧得皮开肉绽。可他没松。他像握住了自己的命。他朝前一步,对着那翻涌的海浪,一刀劈下。火刀入海。海水竟没有将它浇灭。那火从刀上剥出去,像一条血红色的蛇,贴着海面窜出数丈,才“嗤”地一声,化作一片极烫的白烟。凌峰也终于松了刀。刀落进水里。他整个人朝后退了几步,跪倒在沙滩上。夜之女王和皇甫若澜同时冲了过来。凌峰却笑了。他满手是血,满脸是汗。可他笑得极亮。

    “成了。”他说。

    “你这个人,真是不要命。”夜之女王骂了一句。可她的眼底,也有一丝极淡的震动。

    第二天夜里,他们出发了。

    月亮极细,像谁用刀在青黑色的天幕上轻轻划了一下。他们分乘五条长尾舢板。每条船上四个人。夜之女王带一条,穆恩和夜姬各带一条,凌峰和皇甫若澜坐一条,小武和暗影押后。船头都不点灯。只用极小的竹哨彼此联络。河水不深。有些地方,船底几乎擦着泥。小包头和两个本地水手用竹竿撑着,走得极慢。红树林在两岸黑沉沉地压过来,像无数伏在水边的鬼影。

    过了青蛇口。那地方极窄。一棵极大的老榕从岸上倾下来,把河口遮成了个黑窟窿。船从树根下钻过。那树根如蟒,垂进水里,时不时擦到人的肩膀。凌峰伸手护了护皇甫若澜。她的脸在黑暗里极白,可眼神很静。过了青蛇口,水汽更重了。远处有极低极低的鸟叫。小武说,那是夜枭。可凌峰知道,不是。那是他们的船惊了水边的东西。那东西在报信。夜之女王在前头极轻地拍了一下船帮。所有船都停了。他们伏在船中,等。过了一会儿,那鸟叫停了。夜之女王才又拍了一下。船继续向前。

    九曲汊比图上画的还要绕。水道一个弯接着一个弯。有些弯窄得只能过一条船。船帮擦在红树的枝干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小包头和那老水手几乎是在凭感觉掌船。月亮隐进了云里。四周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凌峰干脆闭起眼,用耳朵听。他听见水。听见船。听见皇甫若澜极轻的呼吸。听见夜之女王在前头用竹哨传过来的节奏。两短一长。是加速。他按住剑柄。他知道,九曲汊要过了。前面,就是老寨外的竹门。

    “挂灯。”夜之女王的声音极低地从前面传过来。他们早有准备。两条最前面的船上,各升起了一盏极小的黄灯笼。那灯笼上,用黑墨写了个极小的“回”字。是邱账房说的暗号。灯一亮,两边的水草里忽然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抬了抬头,又沉了下去。然后,那竹门极缓极缓地从岸边滑开。没有声音。像被水推着的。

    凌峰没有放松。他知道,最凶的地方,往往就藏在最静的门后。他握紧了归月剑。剑身极凉。像也在等。他们一条一条地过了竹门。夜之女王留在最后一条船上。等所有船都过去了,她朝那竹门后头极轻地丢了一颗石子。那门又慢慢合上了。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前方,老寨已经能看见了。那是建在水边的一大片高脚屋。屋与屋之间,用极窄的竹桥连着。寨子正中,有一座最高的楼。楼身被黑布围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点极暗的红光从布缝里透出来。那里,就是高脚堂。那个“看门人”住的地方。

    “下船。”凌峰低声道。

    众人无声地滑入水中。水齐腰深,又温又浑。凌峰扶着皇甫若澜,一步步朝寨子东面摸过去。夜姬和穆恩带人从西面绕。小武和暗影跟着凌峰。夜之女王则直直地朝寨中那高脚堂去了。像一柄已经出了鞘的刀,头也不回。

    凌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拦。他只在心里说:等我。然后,他带着皇甫若澜,钻进了东面那排黑沉沉的高脚屋下。那里堆着许多旧船板。人藏在下面,像躲进了一道阴影里。凌峰侧耳听。寨子里极静。静得能听见水滴从高处落进河里的声音。那声音极轻。轻得让人发毛。他抬头,朝高脚堂方向望。那几道红光还在。像有东西在布后极慢极慢地呼吸。

    “等信号。”他低声道。皇甫若澜点头。她将一柄极小的匕首握在手里。那是夜之女王给她的。她不会武。可她知道,这匕首是给她自己用的。不到最后一刻,不会用。

    凌峰望着那楼。风从寨子里穿过。高脚堂下,忽然响起了一声极低极低的铁链响。像有什么东西,醒了。凌峰的心,也像被那铁链声牵了一下。他知道,那东西已经闻到了血味。而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满月未至。可杀机,已经涨满了整条青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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