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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8章 归舟

    凌峰他们在苏城只住了一晚。

    沈如松本要留他们多待两日。说沈家老宅后头有一片极好的桂花林子,眼下花开得正好,香得能飘过整条河去。凌峰笑着推了。他说,江海那边也有人等着。这桂花的香,等来年再闻也不迟。沈如松知道劝不住,便不再多说,只让人连夜把船货和路上的吃食都备得妥妥当当。第二日天不亮,凌峰便带着人上了船。那船是沈家自家用的江船,比不得“平波号”那般能抗海风,可行在内河里,又稳又快。船老大还是包老大。他前几日才从杭湖回来,听说凌峰要回江海,便说什么也要亲自送。凌峰见他那张被海风吹得发亮的脸,便笑了:“包叔,这一程不赶。您慢慢开。”包老大咧嘴:“凌爷放心。江上这时候最平。顺水,一天半准到。”

    船离了苏城,沿运河北上。两岸的银杏和乌桕已经红黄参半。风一吹,叶子成片地飘进河里,像把半条河都染花了。凌峰站在船头,怀里抱着沈老太爷给的那张旧渔网。那网极轻,可他却像抱着一捧旧雪,连呼吸都放得极慢。小武几次想替他拿,都被他摇头挡了。他说:“我自己拿着。等到了家,再把它收起来。”小武便不再劝。他太清楚凌峰了。这网不是网。是母亲留在这条水路上的最后一点痕迹。凌峰要亲手把它带回去。带到江海。带到那个她许多年前离开,后来再也没能回去的地方。

    穆恩从舱里出来,递给凌峰一碗热茶。凌峰单手接过。穆恩道:“若澜姐又让人传了信。说灵儿这几日天天跑到江边看船。夜里也问,哥哥怎么还不回来。若澜姐怕她着凉,不让她去。她便爬到后山那棵石榴树上,说站得高,能看得远。”凌峰听着,笑了一声。可那笑里,有些发涩。他道:“这丫头,本事没学会多少,爬树倒利索。”穆恩也笑。他说:“灵儿小姐这是像你。你小时候不也这样?刘姨上回说,你五岁就能上老宅后头那棵皂角树。谁也够不着你。”凌峰“啧”了一声:“陈年旧事,你们倒记得比我清。”

    船行一日,天色将晚时,已经能看见江海的轮廓了。江两岸的灯火渐次亮起。那光从水里漫出来,一层一层地漾开。凌峰坐在船头,望着那些光。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离开江海时,也是这样的傍晚。那时候,他心里只有恨。恨这世道,恨那些夺走他母亲的人。可如今,他坐在这条回程的船上,怀里抱着的,不是刀,是一张母亲补过的旧网。那恨还在。只是不再那么烫了。像一块被江水泡了太久的炭,外表已冷,芯里却还红着。红得极稳。红得刚好能照亮回家的路。

    第二日中午,船靠了江海的码头。

    凌峰刚一下船,就看见了一个极熟的身影。是凌灵儿。她果然还是跑来了。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手里抱着一大把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那花开得极野,红的白的混在一处。她就站在码头的石阶上,踮着脚朝船上望。看见凌峰从船头走下来,她先是一愣,然后拔腿就朝他跑来。她跑得那样快,像要把这些日子攒下的力气全用在这一小段路上。凌峰蹲下身,张开手。灵儿一头扑进他怀里。那束野花被撞得散了一地。她也不管。只死死抱着凌峰的脖子,嘴里喊着:“哥!哥你回来了!你真回来了!”

    凌峰把她抱起来。这丫头比走前又重了一些。他道:“回来了。不是答应过你吗?要回来给你过下一个生辰。”灵儿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道:“还早呢。还有大半年。”凌峰笑:“那我可以再把你养胖点。到时候,咱们办个更大的。”灵儿“扑哧”笑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亮极了。她说:“才不要。胖了舞剑不好看。”凌峰哈哈大笑。小武和穆恩在一旁看着,都跟着笑。

    皇甫若澜也来了。她站在码头边上的一棵老樟树下。没有急着上前。只是笑着看他们兄妹。她瘦了些。许是这些日子一个人操持着山庄和善堂,又总替凌峰悬着心。可她的精神倒好。眼睛清亮。像这江海的天,虽已入了秋,却还透着一股子干净的蓝。凌峰把灵儿放下,走到她面前。他没说话,只伸手把她耳边的几根乱发别到耳后。皇甫若澜看着他,道:“回来得还算快。”凌峰道:“船顺。风也顺。”皇甫若澜点点头,又看着他怀里的旧渔网和身后兄弟们,什么也没多问。她只道:“回家吧。刘姨做了你爱吃的桂花鸭。还蒸了蟹。说今天这日子,该吃好的。”

    凌峰点头。一行人上了车。车队沿着江岸慢慢走。凌灵儿挤在凌峰和皇甫若澜中间,小嘴不停。她说石榴树又长高了。说自己如今能一口气在梅花桩上走二十个来回了。还说前几日熊子帮她搭了个小秋千。凌峰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像把这一路的硝烟都慢慢洗干净了。车外,江海的天很蓝。云很白。路边的银杏已经黄了。一切都像在说:到家了。

    到了明月山庄,天刚擦黑。秦明月、柳如烟、刘姨都在门口等着。罗尔德蒙和熊子站在最前头。熊子看见凌峰,几步冲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凌兄!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这满山的花都要被灵儿小姐一个人看完了!”凌峰被拍得肩一歪,笑骂道:“你他妈轻点。我肩膀刚养好。”熊子“嘿嘿”直笑。罗尔德蒙也走上前。他看着凌峰,点了点头:“回来就好。”凌峰道:“家里还好?”罗尔德蒙道:“好。有我们在,哪能不好。”

    那顿晚饭吃得极热闹。凌峰没怎么喝酒,只喝了几口温好的黄酒。穆恩他们却喝了不少。连日来的海战、夜行、刀口舔血,都在这顿饭里慢慢化开了。凌灵儿坐在凌峰旁边,一个劲儿地给他夹菜。凌峰碗里堆得冒了尖。他笑着吃。皇甫若澜瞧着他,轻声说:“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凌峰道:“刘姨的手艺,得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刘姨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又从厨房端了一锅热腾腾的桂花糖藕来。

    饭后,凌峰一个人去了后山。夜风很凉。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响。那树果然长高了不少。枝头还挂着几颗半红的小石榴。他站在树下,抬头看。月光从云后透出来,刚好落在树冠上。那些石榴像一盏盏极小的红灯笼,在叶间藏着。凌峰从怀里取出那张旧渔网。他没有把它挂起来。只是捧在手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到石榴树旁,极轻地将那渔网铺在树下的石头上。那网已经朽了大半,可月光一照,竟有种极细极亮的白。像从海底捞上来的月光。凌峰蹲下,用手把网角慢慢展平。他道:“娘,这网,我给你带回来了。以后,就放在这儿。你有空,也看看江海。看看灵儿。看看我们。”

    风起了。树叶沙沙地响。凌峰没有再说。他站起身。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像另一个他,正慢慢地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他站了一会儿,便转身朝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树还在。那网还在。月光也还在。像母亲,从来不曾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守在这山上。

    回到房里,皇甫若澜已经点好了灯。她坐在床边,正给凌峰补一件旧衣。那衣裳是凌峰平时练剑穿的,肘处磨破了一片。她补得极细。凌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灯花“噼啪”跳了两下。凌峰伸手,覆住她的手。皇甫若澜停下针,看他。他道:“这趟,去了很多地方。也了了旧事。如今回来了。我想好好歇一阵。陪陪你,也陪陪灵儿。把后山的剑练好。把家里的事稳一稳。”

    “你早该这样。”皇甫若澜道。她顿了顿,又说:“可我知道,你歇不住。南洋的线,虽已平了大半。但夜之女王一个人在那边,总归不易。你若要再去,我也不拦你。只一样,你得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了。别总当自己是铁打的。”

    凌峰笑了。他道:“我如今不是铁打的。是有人守着的。你就在这儿。我哪能不惜命。”皇甫若澜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她低头,把最后几针缝完。线头一收,像把那些出海的日子,也一并缝进了这件旧衣里。凌峰靠在床头,看她。灯下她的侧脸,柔得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他忽然觉得,这江湖再大,海再远,也大不过这灯下的一小片光阴。

    “若澜。”他轻声道。

    “嗯?”她没抬头。

    “明年春天,我们去闽州看花吧。”凌峰说。

    皇甫若澜抬起头。她看着他。眼里有光,像被那灯影映得极暖。她说:“好。就我们两个。不带他们。”

    凌峰点头。窗外,月光正亮。后山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石榴叶的清苦和桂花的余甜。那气息极淡。淡得像这世上最寻常的一个秋夜。可凌峰知道,这样的秋夜,他等了很久。也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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