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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9章 江海秋深

    江海的秋天,一旦深了,便格外有了些骨相。

    山上的叶子落得急。桂花早谢了,只剩些褐色的枯蕊还留在枝头。那香气已经散尽,可偶尔风从某处折过来,仍能闻见一丝极淡极薄的甜。像一个人走远了,影子还留在门边。凌峰回到江海已经七日。这七日,他哪儿也没去。日日早起,先在后山练一个时辰的剑。那剑是夜引。剑比归月略长,又比寻常的刀要窄上三分。初使时极涩。剑意沉滞,像剑鞘里还藏着外祖留在海上的旧风。凌峰不急于求成。他每回只练十二式。式式递进,不越一步。等练到第十日,那剑身终于不再“梗”着他的腕,而是像从虎口里长出来的一般,随他呼吸开合。凌峰知道,这剑,开始认他了。

    凌灵儿每日也来。她先在梅花桩上走三遍,又练一套凌峰新教的剑步。那剑步比她从前的功夫难。要人、剑、步三者合到一处。初时她总急。剑出去了,脚还没跟上。凌峰便在旁边用竹杖点她的脚踝。一下一点,不轻不重。灵儿被点得直跳,却从不喊疼。小丫头咬着牙,一遍遍地重来。后来,她终于能稳稳地走完一整套。凌峰没夸她。只把水壶递过去。灵儿接过来,仰头灌了半壶,才用袖子一抹嘴,说:“哥,我走得比昨天好了。”凌峰笑了,伸手把她头上沾的一片草叶摘掉:“是好了一点。明天再练,把腰再松半寸。”灵儿“噢”了一声,又跑到桩上自己加练去了。

    皇甫若澜这几日倒比凌峰还忙。她每日要下山去一趟善堂。那是沈家出钱、凌家出面,在江海城外设的一处收容之所。从南洋救回来的那些孩子,有几个家里实在没人了,便被安置在善堂里。皇甫若澜教他们识字,也教些极简单的药草辨识。那些孩子从黑船上下来,起先连话都不肯说。后来慢慢好了。有一个叫阿生的男孩,已经能笑着喊她“若澜姐姐”。皇甫若澜回来跟凌峰说,那孩子极聪明,只上了几日课,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凌峰听了,没说话,只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一瓣。皇甫若澜接过,吃了。她道:“南洋那地方,还有多少这样的孩子,谁也说不清。我们救得了一个两个,却救不了所有。”凌峰道:“能救一个,便是一个。救不尽的,就把那些卖人的路一条条全断了。断到没人再敢碰这条线,孩子们也就慢慢安全了。”皇甫若澜点头。她太知道了。这男人从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他只会做。一做,就是一刀见底。

    这日午后,凌峰去了老宅。凌啸天在后堂煮茶。炭火极红。茶汤微沸。凌峰一进去,便闻见一股极清极淡的松香。凌啸天示意他坐。父子二人对坐饮茶。凌啸天道:“南洋的事,我听了不少。你做得干净。血旗一除,回春堂残了。夜家那丫头,也算了了心结。这江湖,往后能清静一阵。”

    “明面上是清静了。”凌峰道,“暗里还不好说。幽冥门虽散了,但总有些没归拢的散人。若不加防备,他们还会再聚。我想趁年前,把古武界和江湖上的几处旧线都重新理一理。不能再让这些事,像这几年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打算怎么理?”凌啸天问。

    “先稳住南都。韩九岳那边,我已回了信。茶会的事,慕容家之后,古武界几家老辈对我凌家倒多了几分体面。可体面这东西,不能只靠打。得靠日子。我让伯秋叔先去了南都。他比我更懂这些世故。等开春,我再亲自去一趟。该敬的敬,该敲的敲。凌家不欺人,也不能再让人欺到家里来。”凌峰说。

    凌啸天点头。他沉吟片刻,道:“你娘的事,你心里可还放得下?”

    凌峰端茶的手轻轻一顿。他道:“放得下。她不是死了。是回家了。她的东西,我已经带回来了。那盏灯,我交给了曹医师。他认了。说那灯是凌家先辈的血灯。以后,就供在凌家祠堂里。我娘的牌位旁,也算有了她自己的光。”

    凌啸天微微点头,没说话。只有那茶烟,在父子之间慢慢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你如今有剑,有家,有兄弟。灵儿也长大了。这比什么都强。可你要记住,你身上的血,终究不是寻常血。化魔诀越是往后,越险。尤其第三重之后,更要慎之又慎。你外祖当年何等惊才绝艳,也止步于第三重。你不要重蹈他的路。”

    “我知道。”凌峰道,“所以我没有急着往上练。眼下,夜引剑和归月剑已经够用。化魔诀,我会压在第二重。没有万全把握,绝不轻易破关。”凌啸天听了,面色稍缓。他给凌峰又添了一盏茶。那茶汤极清,像把这一下午的秋光都收进去了。

    从老宅出来时,天已经近黄昏。凌峰没有坐车。他沿着山道慢慢走。山风清寒。路旁的野菊开得正好。一簇一簇,黄得发亮。他走到半山亭,见小武和熊子正从山上下来。一个背柴,一个提水。见凌峰,都停下。熊子道:“凌兄,你怎么走路?车呢?”凌峰道:“想走走。”熊子“哦”了一声,又笑:“我方才还跟小武说,晚上烤几根红薯。你一块来。这山上的红薯,最甜。”凌峰道:“好。我再带壶酒。”小武眼睛一亮:“那我多挖几个。”凌峰笑。

    那晚,他们真在魔军战士住的侧院里烤起了红薯。火盆烧得旺。红薯的皮被烤得焦黑,掰开来,红瓤冒甜气。凌峰开了两壶从老宅带的陈年花雕。酒不烈。可入喉极暖。小刀和石头划拳。战虎和青风比扳腕。暗影一个人靠在墙角,用刀削着一根木根。穆恩凑到凌峰旁边,说:“这日子,才像点样子。”凌峰道:“往后,多的是这样的日子。”穆恩点头。他端起碗,和凌峰碰了一下。碗里是酒,也是这乱世里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点太平。

    夜深了,人渐渐散。凌峰回到后院。皇甫若澜还没睡。她正坐在灯下翻看沈家老太爷给的那张水路图。见凌峰回来,便道:“这图我看了。沈家把南洋几处暗流都标了。比夜姬的人还细。我让柳如烟抄了一份。以后若有人走南洋,用得上。”凌峰在床边坐下,把外衣脱了。他道:“沈家的人情,重得很。这次回来,我还没想好怎么还。”皇甫若澜道:“人家没让你还。只让你以后路上遇着可怜人,多搭把手。这比什么都强。”凌峰道:“沈老爷子是有大善的人。”皇甫若澜点头,又看那图。凌峰半靠在床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灯下极静。他忽然道:“若澜,谢谢你。”皇甫若澜一怔:“怎么突然说这个?”凌峰没解释。他只伸手,把她的手从图上拿过来,合在自己的掌心。那手温而软,像这一整个秋天的最后一点暖。他说:“我这条命,多少回都是你替我守着的。我欠你的,比沈家的人情还重。”皇甫若澜笑了。她抽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你欠我的,拿一辈子还。别想赖。”凌峰也笑。灯花跳了一下。整间屋子,都浸在这笑里,又暖又实。

    夜更深了。后山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响。那树上,几颗熟透的石榴已经裂了口。红籽露出来,像这江海的夜,也忍不住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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