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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0章 山雨欲来

    江海的冬,来得比往年早。

    才过十一月,天就冷了下来。后山的竹子还绿着,可风已经带了刺。凌峰每日的晨练从后山转到了前院的练武场。那场子是新修的,地面平实,踩上去不发虚。凌灵儿也把练剑的地方搬到了那里。兄妹二人一人一块地。凌峰练夜引,灵儿练软剑。穆恩他们偶尔也来。熊子最是闹腾,总在边上跟小刀拆招。那练武场因此总不冷清。凌峰也不赶人。他知道,这些兄弟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能有一块安安稳稳流汗的地方,是极好的。

    这天夜里,风刮得格外大。凌峰半夜醒了,听见后山的竹子在风里响。那声音又急又密,像有千军万马从山上往下冲。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很薄。云层被风吹得飞跑。他看了半晌,心里忽然觉得不宁。那感觉极轻,像有根极细的针,从很远的地方,朝江海的方向慢慢飘过来。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睡不着。后半夜,他就那么坐着。直到天将亮,风才小了些。皇甫若澜醒时,见他坐在窗边,也披了件衣服走过去。她没有问。只把一杯温着的热水放进他手里。凌峰接了。他看着窗外灰青色的天,低声说:“这冬,怕是不会太平。”皇甫若澜道:“太平不太平,日子总要过。真要有事,也等你睡足了再想。”凌峰回头看她。她眼中没有惧色。只有一种极定极清的光。凌峰点头。他喝了水,回床躺下。可那根针,已经落进他心里了。

    第二日,夜姬带回来一个消息。

    “主上,南都那边出事了。”她进门时,肩头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穆恩正在院里和石头说事。见夜姬神色不对,也跟了进来。凌峰让她坐下。夜姬却不坐。她从怀里取出一张极小的纸条。那纸条是暗桩递回来的。凌峰接过,展开。上面只有几个字:“南都陈家,一夜死了三个。都是中毒。查无凶。”凌峰的眼神一下冷了起来。陈九龄。那是古武界南都老牌世家。他虽辈分高,功夫却已不深。可陈家治家极严,门中上下百来口人,怎么好端端地就死了三个?还是中毒?这绝不可能是什么寻常仇杀。

    “什么时候的事?”凌峰问。

    “三天前的晚上。陈家的人起初只当是吃错了东西。后来死的那三个都是长房的人。两个护卫,一个管账。全是夜里当值时死的。身上没有伤。嘴唇发黑。陈九龄已经封了府。外头一点风也没透。这消息,还是韩九岳韩老爷子差人送出来的。”夜姬道。

    凌峰站起身。他走到门口。外头的天灰蒙蒙的。风像小了些,却更冷。他道:“韩九岳让人送来的,那这后面就不只是陈家的事。这毒,下在陈家,是做给我们这些人看的。南都才定下没多久。有人开始动了。”

    “会不会是慕容家余孽?”穆恩问。

    “慕容家就算还有人,也早被打散了。他们没那么大本事,去陈家内院里连杀三人。”凌峰摇头。他转身看向夜姬:“陈九龄还有什么反应?他有没有报官?或者请了别家的人去看?”

    “他把消息压得极死。连请大夫都没用府里的人,是让心腹从城外药堂偷偷请的。韩老爷子前日去看了。陈九龄只说,年关快到了,让各家都警醒些。这消息,他本不打算报出来。是韩老爷子觉得不对,才递到了我们这里。”夜姬道。

    凌峰沉吟。陈九龄是老狐狸。他被人一夜杀了三个,却连声张都不敢。这只能说明,他要么已经知道是谁。要么,对方留下的话,让他不敢开口。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南都底下,已经有人在重新铺线。而且,这人的手段,极阴。用的是幽冥门的路子。因为只有幽冥门的人,才喜欢用这种无痕的毒。他们管这叫“阴蛇倒巢”。专挑夜深人静时下手。人死了,魂魄都不留。

    “收拾东西。我明天去南都。”凌峰道。

    “凌兄,这案子太玄。南都那边,又不知水有多深。你带多少人去?”穆恩问。

    “你,小武,暗影,夜姬。再加两个沈家熟悉南都水路的。人不多。南都的事,靠人多没用。得先把事看明白。”凌峰道。

    “我也去。”小刀从门外进来。他显然听见了。凌峰看他一眼。小刀道:“这种阴路子,我在南洋跟过几回。他们下毒有讲究。不是寻常的砒霜。是用海蛇胆混一种叫‘白面’的粉。中了之后,嘴唇发黑,眼仁却发红。若不细看,只当是心疾。我去,能帮上。”凌峰听他说得有理,便点了头。

    “那我也去。”石头和战虎同时道。凌峰摆了下手:“你们留下。江海家里不能空。罗尔德蒙和熊子也要留。灵儿和若澜都在。这里比南都重要。”众人这才不争。

    皇甫若澜知道凌峰又要出门,只问了一句:“几时回来?”凌峰说:“查清就回。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年前必回。”皇甫若澜没再说话。她转身去给他收拾行装。那件灰蓝色的围巾又被她放进了包袱里。灵儿晚上知道了,跑来凌峰屋里。她也不闹,只抱着那只草编的兔子,问:“哥,你这次去南都,会不会跟人打架?”凌峰道:“不打架。哥去给人看看病。”灵儿“噢”了一声,又把兔子往他怀里一塞:“那你带着它。我编的兔子,能避邪。”凌峰笑了。他道:“好。你编的兔子,比什么符都灵。”灵儿得了这话,才安心地跑回房去。

    第二日一早,凌峰带人离了江海。天阴沉着。车往南都方向开。凌峰坐在后座,手里转着那只草兔子。兔子耳朵有一只已经有些散了。他用手轻轻按了按,又放回怀里。他知道,南都这趟,不会只是去“看看病”。那种感觉又来了。像那根细针,正从看不见的暗处,一点一点地朝他靠近。而他能做的,就是赶在针尖刺到更多人之前,先把它从这黑里扯出来。

    车过苏城时,天落了雨。凌峰没有停。等他们进了南都地界,已经是夜里。南都的街巷还和上回一样。只是更冷。雨丝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层碎银。夜姬早安排好了地方。他们在城南一条极静的小巷里落脚。那宅子不起眼。门前有棵极老的枣树。雨打在上面,声音又细又碎。凌峰进了宅子,先让人把四周全看了一遍。暗影翻上墙头。小武沿巷子走了两圈。等确认没有尾巴,凌峰才坐下。他把夜姬叫来:“明天,我要去见韩九岳。你让暗桩去陈家附近盯着。陈家若再有人死,就说明那人还留在南都。若没了,就是已经出了城。这案子,就成了一条断线。”

    “是。”夜姬应下。

    “还有,给我查陈九龄这半月见过什么人。明里暗里都算。他一个古武世家的家主,被人逼到连凶都不查。这里头,一定有比死更让他怕的事。”凌峰道。

    “属下明白。”夜姬说完,转身出去。

    雨下了一夜。凌峰坐在灯下,把夜引剑擦了又擦。他想起母亲。母亲也是在南都城外被人追过。那时候,她一个人。现在,他来了。带着剑。带着兄弟。也带着这十几年后,终于不再逃的凌家。窗外雨声如蚕。他静静地听着。那根针,似乎又近了一寸。可他的剑,也已经不是昨日的剑了。

    夜还长。南都的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凌峰把灯挑亮。他知道,天一亮,很多藏在暗处的东西,就会慢慢从这雨里现出来。而他要做的,就是等着它们。看它们。然后,把它们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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