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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8章 井底斩煞

    黑暗里,那东西动了。

    它没有声音。像一片被风从井底掀起的黑雾,贴着水面直直地朝凌峰滑来。凌峰来不及多想,人已本能地朝左侧滚去。他刚才站过的地方,黑雾一掠而过。那雾像是活的,落在地上,又慢慢盘回那东西身边。凌峰半跪在湿土上,喘得极重。夜引剑还亮着。那点银白的光,在这极深极黑的洞窟里,像最后一盏不肯灭的灯。他借着那光,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它没有四肢。下身全浸在黑水里,上身则像一截极老极枯的树根,黑皮皱缩,一节一节地从水里拔起来。那脑袋极窄,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只在脸的中央,横着一道极长的口子。那口子一张,满洞都是腥风。

    “你倒是真不怕死。”严北客的声音又从暗处飘来,像贴在他的后颈上。

    凌峰没理他。他盯着那东西。它已经不急着扑了。它就立在那片黑水中央,像在等。等凌峰先动。凌峰知道,这东西不靠眼睛。靠的是血味。自己的血,就是这满洞最亮的一盏灯笼。他逃不掉。也不打算逃。他只是把夜引剑慢慢举了起来。剑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已经瘦得棱角分明。可他的眼,极亮。像把整个井底的阴气都逼开了半尺。

    “你算准我会拔剑。也算准它会追着我的血来。可你算没算到,我这柄剑,是拿来镇煞的。”凌峰一字一顿。话音落,他整个人已经射了出去。不是退。是进。他朝那东西冲去。夜引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线。那线极细,却极长。像月光从井外漏了进来,又被他一剑抽成了丝。那东西也动了。它整个上身猛地一甩,无数道黑气如鞭子般从它身体里抽出来,朝凌峰乱抽。凌峰在鞭影中急转。他像一只在黑水里点水的燕子,身形忽高忽低。有几道黑气已经抽在他肩上、背上。衣裳被撕开。皮肉被带起。可他仿佛不知道疼。他的剑越来越快。每一剑都朝那东西最中间的那张嘴去。他知道,那嘴是它的口,也是它的心。只要剑能进去,它就再也合不上。

    “嗤!”

    一声极轻极尖的响。夜引剑终于刺中了。那剑尖没入那东西嘴中三寸。那东西浑身猛地一缩。整片黑水像被烧滚了,从它身下“轰”地炸起·····························凌峰来不及抽剑,被那水浪掀得倒飞出去。他撞在洞壁上,后脑磕在石上,眼前一黑,又极快地挣了回来。那剑还插在那东西嘴里。银光在黑水中忽明忽暗,像一颗正在被吞下的星。

    “剑!回来!”凌峰嘶吼。他伸出手。那剑像听见了他的声音。剑柄上的银纹突然大亮。那东西发出一声极难听的尖啸,身子疯狂地扭动,想把剑甩出去。可夜引剑像生了根。它顺着那东西的嘴,一寸一寸地往里钻。凌峰也站了起来。他口中含血,双掌在胸前一合,将体内最后一股魔气朝那剑的方向推去。那剑光暴涨。像一轮从井底升起的满月,把那东西从头到胸照了个通透。那东西再也受不住。它的身体像被从里面点着了。黑水从它皮上蒸腾起来,变成一层极浓极腥的白烟。它张着嘴,却没有声音了。只有那柄剑,还在往里。一直往里。直到“噗”的一声,剑尖从它的后颈穿了出来。那东西终于僵住。它的嘴不再张。它的身子不再动。它像一根被从中间劈开的旧木,慢慢朝前倒去。黑水四溅。凌峰也被那最后一股气浪掀得半跪下去。他抬起头。那东西已经沉进了水里。只留那柄剑,还插在它的残躯上。剑光渐弱。像一颗终于落进了深海的星。

    “好剑。好狠的人。”严北客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回,那声音是从凌峰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的。凌峰没有回头。他太累了。他的血已经流了一地。那地上的黑土,像饮足了水的舌,变得又软又烫。他半跪着,像一尊从血里捞出来的旧像。他知道,严北客就要现身了。这个从头到尾都躲在暗处的人,等的就是这一刻。等他斩了那东西。等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等他连剑都拔不出来。

    “你现在可以杀我了。”凌峰哑声道。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今晚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我从不杀将死之人。”严北客道。凌峰终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极轻。像赤着脚踩在湿土上。他走到凌峰身侧,弯下腰,伸出手。不是去扶凌峰。是去拔那水中的剑。可他的指尖刚触到剑柄,夜引剑便“嗡”地一震。剑上银光像根针,猛地扎进他掌心。严北客的手猛地缩了回去。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异色。

    “这剑,认主。”凌峰道。他慢慢撑着地,站了起来。他满身是血,连站着都在晃。可他伸出了手。夜引剑从水中“哗”地飞起,像一条银鱼,稳稳地落回他掌心。凌峰握剑,指向严北客。剑尖还在滴着黑水。他道:“严北客,今晚你算漏了一件事。这井,不是幽冥门的。是陈家的。陈家的先人,用真印和这剑的主人,一起封了这口井。那剑,是我外祖的。这井底下的阵,是我外祖用归月剑意写的。你拿我去开门。可你不知道,我这一身血,除了是钥匙,也是锁。”

    严北客的脸色终于变了。他退后一步。风从洞中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吹进来。那风极冷,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他道:“你早就知道了。”

    “从你半夜在钟楼上点那炉炭起,我就知道了。”凌峰说。他向前一步。夜引剑上的光,重新亮了起来。那光极清,极冷,像从满月里淬出来的。他道:“你要的是南都的阴脉。可这脉,只要我还站着,你就别想动。”

    严北客盯着他。那双灰暗的眼,像两团被风吹得将灭未灭的冷火。他忽然笑了。那笑声极低极沉。像从井底极深处冒上来的。他说:“那就等下次。凌峰,你的血,撑不过今夜了。可我还等得。”说完,他朝后退去。那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嘴,将他整个人吞了进去。只一瞬,风停了。洞窟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凌峰,和他的剑。

    凌峰没有追。他追不动了。他的膝盖终于弯了下去。他跪在湿地上,用剑撑着。剑身上的银光已经极暗。暗得像一颗离人极远的星子。他低头,看见自己虎口上的血,正一滴一滴地落进黑土里。可那土,不再冒红烟了。那水,也静了。像那东西死了以后,这整座井都睡着了。凌峰闭上眼。他听见极远的地方,传来了小武的喊声。那喊声顺着井口,穿过洞道,像一条极细极细的线,把他从这地底深处,一点一点地往外拽。

    “哥——!”

    凌峰笑了。他动不了。可他知道,他们会下来。他只要再撑一会儿。他抬起头。头顶一片黑。可他像看见了月光。看见了江海。看见了灵儿站在石榴树下,怀里抱着那只草编兔子。他低声道:“我还没死。等我。”

    远处,绳子动了。有人下来了。夜引剑的光,熄了。可凌峰的心跳,还响着。一下,又一下。像这古井深处,最后一声不肯停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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