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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9章 井外

    凌峰是被穆恩和小武一起拽上来的。

    他几乎已经脱了力。绳子系在他腰上,是穆恩打的结。那结是战场上练出来的,越挣越紧。凌峰半路便昏了过去。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陈府偏院的一张竹榻上。那竹榻极旧,一动就“吱嘎”响。凌峰没动。他先看见的是头顶那盏极小的铜灯。灯焰黄黄的,像从极远的地方搬来的一小片月亮。然后,他听见了皇甫若澜的声音。不,她不在南都。那是夜姬。夜姬就坐在门边,用极轻极小的声音和暗影说着什么。凌峰听不真。他只觉得浑身上下像被人用石碾子碾过一遍。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可他感觉不到疼。疼,是要有力气的。他现在连疼的力气都没有。

    “凌兄醒了。”穆恩从外头一步跨进来。他左肩的衣裳破了,血已经凝住。他手里端着一只极粗的陶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汤。他见凌峰睁着眼,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那笑又苦又亮。像一个人在外头守了一夜,终于看见了天边那点灰白。他道:“你他妈的,吓死我们了。那绳子扯上来时,你连气都快没了。小武在井边哭得跟个花猫似的。”凌峰动了动嘴唇。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他道:“水。”穆恩忙放下药碗,倒了水。夜姬也过来了。她没说话,只帮着把凌峰的头垫高。凌峰喝了几口水。那水入了喉,像一条极细极凉的小蛇,慢慢爬进五脏六腑。他这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井呢?那东西呢?”凌峰问。

    “井口已经用新土和桐油封了。陈九龄的人天不亮就赶了回来。韩老爷子亲自坐镇。他说,按少主的吩咐,三年之内,那院子不许再住人。那棵老槐,也让人从根起了。只是……”穆恩顿了顿,“起了那树之后,发现树根底下有一截极长的旧铜链。链子一直往井里伸。韩九岳没让人再挖。说那链子留着。是镇物。动不得。我们只在链子口上压了七块青石。每块都浇了三圈桐油。就是再大的雨,也渗不进去。”

    “严北客呢?”凌峰问。

    “从陈府出去之后,人就跟丢了。”夜姬开口。她脸色很冷。像霜打在石板上。“我们的人分成三路。一路追到城北,一路去了城南钟楼。那钟楼已经空了。连那炉银霜炭都被人收走了。地上连灰都没剩。还有一路,在城西河边上看见了一条没人的小船。船上只有半截被水浸过的黑布。是严北客那种袍子上的。之后,就再没动静。他比鱼还滑。像从这南都城里蒸发了。”

    凌峰“嗯”了一声。他并不意外。严北客这种人,能在他面前毫发无伤地退走,就一定有极稳妥的路。他本就不打算今夜将他留下。他留不下。可下一次,就未必了。他道:“陈府死的人,后事怎么料理?”夜姬道:“陈九龄本想大办。韩九岳给劝住了。说如今南都还不稳,不宜声张。先秘密下葬。等凌家和你这头把事全了了,再论别的。陈九龄也应了。他让人送了一车东西过来。全是补身子的名贵药材。还说,改日要亲自来拜你。”凌峰道:“东西退回去。就说我还没死,用不着这些。让他把心思用在家里的活人身上。他那小孙子,若再梦着什么,就送到江海来。我让曹医师给他看看。”

    夜姬点头。她办事从不拖。穆恩见凌峰说完了正事,才把药碗端过去。那药汤已经温了。凌峰撑着要坐起来。穆恩扶他。他一口一口地喝。药极苦。可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喝完,他道:“今晚辛苦你们了。都去歇。我这条命,一时半会丢不了。”穆恩道:“你歇。我们轮班守着。”凌峰没再推。他闭上眼。可他的手指,还是极轻极轻地按在夜引剑上。那剑就搁在榻边。剑鞘上还沾着井底的黑泥。像这南都的夜,也留了一点在他床边。

    凌峰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他醒来时,韩九岳来了。老头儿还提着那把手炉。他见凌峰醒了,也不客套,拉过一张旧凳坐在榻前,说:“陈家那口井,我让人看过了。那链子不是铜。是铁。上头浇过血。早锈成一根死脉了。那底下的水,也干了。你这一剑,把陈家的祖宗债都劈了。以后,那宅子不会再有脏东西。可这南都,未必就干净了。陈宅那东西,是被人故意放进来的。严北客不是跑货的。我让几个老辈人一起想,终于有个记得。说三十几年前,南都城外有个邪门的郎中,专收将死之人的手指甲。还教人用尸油点灯。那人被赶出城,从此再无音讯。名字,就叫严北客。”

    “那就没错了。他本就是幽冥门放在华国的一颗老子。”凌峰道。他披衣坐起。穆恩端来温水。他洗了把脸。面色还很差,可精神头已经回来了。他道:“这老东西能藏几十年,又被幽冥门派出来,分量一定重。他这趟来南都,不只想开井。他还想把古武界的人心弄散。陈家只是个开头。若让他成了,南都一乱,江海也保不住。所以,要拿他,不能只在南都。得把他从暗里逼出来。让他自己知道,他那一炉炭,也暖不了他这条老命了。”

    “你打算怎么逼?”韩九岳问。

    “分两步。第一步,把陈宅的旧事散出去。但不是散他的恶。是散他的破绽。就说,陈家老宅闹的是家贼。有人借旧印生事,图的是陈家的地契。这样一来,他再想拿那半枚假印去唬别的世家,那些老家伙就会先打几个问号。这是把他的根从土里掀起来。”凌峰道,“第二步,让夜姬的人去查南都最近半年的所有空屋、旧庙、废宅。尤其是那些临着河,或者离古井近的地方。他能在南都藏得这么深,一定有一个极旧的窝。那个窝,不能离水太远。他练的是水上阴功。离了水,气就散。只要我们找到那个窝,他就再也跑不了。”

    “这事,算我韩家一份。”韩九岳道。他的声音不重。可这话一出,便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凌峰看他一眼。韩九岳道:“我韩九岳在这南都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连自己城里进了条老蛇都不知道。丢人。这蛇,得清。不清,我睡不安稳。”凌峰点头。他道:“南都的事,有韩老爷子帮手,便已成了三分。剩下七分,看拳头。”

    韩九岳走后,凌峰把夜姬叫来。他从怀里取出那枚铜铃。铃身已经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他道:“这个,你让人送去三清观。给悟真大师。若他不在,就给他那个扫地的老道人。他们一看便知。这铃是井里的。不是严北客的。他给我这铃,是想让我用血养它。可我偏不。它裂了。说明那井里的东西,已经在死前把铃里的最后一口气也带走了。”夜姬接过。那铃极轻。她道:“我这就去。”

    凌峰点头。他走到窗前。南都又下雨了。那雨极细。像从天上筛下来的灰。他望着雨,忽然道:“穆恩,等雨停了,我们回江海。这里的事,急不来。严北客已经缩回了头。我们若死守南都,反而中了他的缓兵计。回江海,把家稳住。他的根在这里,跑不远。我们,还会再来。”

    穆恩道:“好。我让人去备船。明日,回家。”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灵儿小姐知道你从井里爬出来,怕是要把你当成孙猴子了。”凌峰也笑了。他道:“我若真是孙猴子,那这口井,还关得住我?”穆恩哈哈大笑。那笑声从窗口飘出去,落进了满城的雨里。像几片极轻极暖的火,把南都这寒冷的夜,也点得亮了一亮。

    窗外雨声渐密。凌峰站在窗前,看那雨。他知道,严北客就藏在这城里的某个角落。也许在听雨。也许在养伤。也许正隔着一整片雨幕,冷冷地看着他。可那又怎样。他凌峰,从不惧暗处的眼睛。这南都的雨,洗得去血,洗不去债。等下次来,他要让这雨,也洗不掉严北客的名字。

    他转过身。夜引剑在墙边静静立着。剑鞘上的黑泥已干。像一层旧疤。凌峰走过去,把剑拿起来。很沉。很稳。像这剑也和他一样,等着一场没有尽头的雨停。然后,出鞘。杀人。再痛痛快快地,让南都见一回真正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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