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5章 正月
正月初一，江海的风像被雪洗过，清得透骨。
凌峰一早就起了。他先去了母亲住的那间东屋。门半掩着，皇甫若澜在里面。她正把窗子推开一道极窄的缝。那风便挤进来，极细。她怕屋里太闷，又怕那冰受不住暖。凌峰走进去，便觉得那屋子比外面还冷。他道：“怎么不把门关严？”皇甫若澜回头看他，道：“刘姨说，这屋里不能太暖，也不能太闷。得有点风。那冰才安生。”凌峰点头。他走到铁箱边。那箱上的霜已经薄了些。母亲的脸在冰下，仍像睡着一般。他站了一会儿，说：“我去父亲那里。今日便把冰窖的事定了。”皇甫若澜“嗯”了一声。她又道：“昨日陆老说，那冰窖在老宅后山。你去了，若那地方还能用，就把母亲送过去。这里到底不是久留之地。”凌峰说：“我知道。今日便办。”
凌峰去老宅时，天已经大亮。正月的阳光照在雪上，亮得人眼睛发酸。凌啸天正在后山等他。老爷子穿了一身极厚的黑棉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那竹杖是刘姨年前让人做的。凌峰见了，道：“父亲，后山风大。您先回堂里等。我去看便行。”凌啸天说：“那地方我比你熟。当年你奶奶还在时，每年夏天都要在那儿存冰。后来人走了，那冰窖便荒着。你娘没回来时，我早该想起来。”他说着，已经朝后山走。凌峰不再多话，跟了上去。
那冰窖在后山西北角。极偏。几块大石压着一道极窄的入口。那口子被荒草和雪盖了大半。凌啸天用竹杖拨了拨。凌峰弯下腰，把几块断石搬开。那洞口露出来，里面极黑。一阵极寒极寒的风从里面慢慢渗出来。那风不烈，却冷得让人牙关发紧。凌峰道：“这地方还冷着。”凌啸天说：“这山好。冰窖贴着北崖。那崖下头，有三道老泉。泉水带寒。这冰窖，冬暖夏凉。可因为贴着泉，那冷是从石头里透出来的。放冰最好。”凌峰点头。他取了火折，点了根极小的火把，先下去探。那冰窖不深。下了十几级石阶，便是一间极阔的石室。那石室四壁皆石。石面上凝着极细极白的一层霜。空气冷而净。没有半点霉味。凌峰把火把举高。他看见石室北角有一张极旧极宽的石台。那石台像一张石床。上面平平展展。像是专为放冰而凿的。凌峰把火把插进墙上的旧铁槽里。然后，他慢慢走到那石台边。石台上有一道极浅的槽。那槽一路通到地下。凌峰蹲下，伸手一探。那槽里极凉。像有活水在下面极慢极慢地走。他道：“父亲，这里能用。”凌啸天在洞口应了一声。凌峰上去。他说：“那石台正合着母亲躺。这地方，比我想的好。”凌啸天点头。他望着那冰窖，眼中似有旧事翻动。他道：“你奶奶从前说，这冰窖是凌家最静的地方。你娘躺在这里，也不会孤单。”凌峰没说话。他只是望着那洞口。那黑，和别处不同。像极深极深的，一份沉默的保护。
正月初二，凌峰亲自将母亲送入了冰窖。
那日没让人多跟。只凌啸天、凌峰、皇甫若澜、灵儿，还有穆恩和罗尔德蒙几个信得过的兄弟。那铁箱被重新裹了极厚的棉被，再抬到后山。那路极滑。八个人一步步地挪。凌峰在前头带路。他走得不快。他心里极静。像在送一个走了很多年的人，终于要躺下来歇一歇。到了冰窖，众人将铁箱小心地放上那石台。那石台上的霜，像忽然厚了一层。凌峰没有立刻走。他让皇甫若澜和灵儿先上去。灵儿不肯。她说：“我要看娘躺好。”凌峰说：“你看着。娘就在这儿。以后你想她了，就来这里跟她说说话。她听得见。”灵儿点点头。她跪在石台边，极轻极轻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她抬起头，朝凌峰说：“哥，你答应我。要把娘救醒。”凌峰说：“我答应你。我会去找寒魄珠。也会去找法子。娘不会一直睡在这里。”灵儿听了，眼泪又滚下来。她用袖子一擦，说：“我不哭。我替你守着娘。你去找。我哪儿也不去。”凌峰把她拉起来。父女三人站在那冰窖里。那寒气从四面八方透来。可凌峰觉得，这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暖的寒了。
回到山庄后，凌峰把众人叫到正堂。他当众把陆长明说的三件事讲了一遍。没有隐瞒。他道：“我娘如今回来了。可要救她，得做两件事。第一，每年入秋去雪岭取寒魄珠。第二，找到当年的法子，把煞根拔了。这第二件，不是一日之功。所以，在找到法子之前，我们得把日子先稳下来。家里不能乱。外头也不能乱。落星潭那几条暗线，要一直盯着。南洋那边，夜之女王还在。闽州北崖，也要留两个人。那海眼被封了，可凌宗哲还在。我得再去一趟。不是救他。是把他的魂，也送走。不能再让幽冥门或别的什么人拿他做引子。”穆恩道：“那北崖还去？你身子才刚好些。”凌峰说：“不急着去。先把正月过完。这家里，该热闹就热闹。该吃饭吃饭。等出了正月，我再去闽州。你带人先去看一眼，不用进洞。只看外头那几道剑痕还在不在。别让那地方再出变数。”穆恩点头。凌峰又对夜姬道：“雪岭这条线，你要续上。陆长明人走了。可雪岭不会走。他留下的那匹老马，我让人好生养着。以后每年寒魄珠的事，就靠它认路。”夜姬道：“属下会派人去北边。沈家也有一条北上的货路。如果通，以后取珠，可商货并行，更不惹眼。”凌峰说：“好。这事你全权去办。”夜姬应下。
正月初五，江海又落了雪。凌峰去冰窖看母亲。皇甫若澜陪着他。那冰窖里比外头更静。只有他们脚步的回声。凌峰把一束极小的干梅放在石台边。他说：“娘，年还没过完。刘姨做了年糕。我放了一块在灵儿那儿。等天暖了，我带她去山下给你买糖糕。”皇甫若澜站在他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把手里那盏风灯放在石台旁。那灯极轻。像从人间带下来的一小片暖。凌峰看了她一眼。两人便在这满窖的寒气里，并肩站着。像守着一场极长极长的冬。也像在等一个极远极远的春。
出了正月，凌峰便要再去闽州。可这一回，他心里不再只是刀和剑。他还有一整个家在身后。而那个家，正因他们所有人，而在雪下，安安稳稳地，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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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峰一早就起了。他先去了母亲住的那间东屋。门半掩着，皇甫若澜在里面。她正把窗子推开一道极窄的缝。那风便挤进来，极细。她怕屋里太闷，又怕那冰受不住暖。凌峰走进去，便觉得那屋子比外面还冷。他道：“怎么不把门关严？”皇甫若澜回头看他，道：“刘姨说，这屋里不能太暖，也不能太闷。得有点风。那冰才安生。”凌峰点头。他走到铁箱边。那箱上的霜已经薄了些。母亲的脸在冰下，仍像睡着一般。他站了一会儿，说：“我去父亲那里。今日便把冰窖的事定了。”皇甫若澜“嗯”了一声。她又道：“昨日陆老说，那冰窖在老宅后山。你去了，若那地方还能用，就把母亲送过去。这里到底不是久留之地。”凌峰说：“我知道。今日便办。”
凌峰去老宅时，天已经大亮。正月的阳光照在雪上，亮得人眼睛发酸。凌啸天正在后山等他。老爷子穿了一身极厚的黑棉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那竹杖是刘姨年前让人做的。凌峰见了，道：“父亲，后山风大。您先回堂里等。我去看便行。”凌啸天说：“那地方我比你熟。当年你奶奶还在时，每年夏天都要在那儿存冰。后来人走了，那冰窖便荒着。你娘没回来时，我早该想起来。”他说着，已经朝后山走。凌峰不再多话，跟了上去。
那冰窖在后山西北角。极偏。几块大石压着一道极窄的入口。那口子被荒草和雪盖了大半。凌啸天用竹杖拨了拨。凌峰弯下腰，把几块断石搬开。那洞口露出来，里面极黑。一阵极寒极寒的风从里面慢慢渗出来。那风不烈，却冷得让人牙关发紧。凌峰道：“这地方还冷着。”凌啸天说：“这山好。冰窖贴着北崖。那崖下头，有三道老泉。泉水带寒。这冰窖，冬暖夏凉。可因为贴着泉，那冷是从石头里透出来的。放冰最好。”凌峰点头。他取了火折，点了根极小的火把，先下去探。那冰窖不深。下了十几级石阶，便是一间极阔的石室。那石室四壁皆石。石面上凝着极细极白的一层霜。空气冷而净。没有半点霉味。凌峰把火把举高。他看见石室北角有一张极旧极宽的石台。那石台像一张石床。上面平平展展。像是专为放冰而凿的。凌峰把火把插进墙上的旧铁槽里。然后，他慢慢走到那石台边。石台上有一道极浅的槽。那槽一路通到地下。凌峰蹲下，伸手一探。那槽里极凉。像有活水在下面极慢极慢地走。他道：“父亲，这里能用。”凌啸天在洞口应了一声。凌峰上去。他说：“那石台正合着母亲躺。这地方，比我想的好。”凌啸天点头。他望着那冰窖，眼中似有旧事翻动。他道：“你奶奶从前说，这冰窖是凌家最静的地方。你娘躺在这里，也不会孤单。”凌峰没说话。他只是望着那洞口。那黑，和别处不同。像极深极深的，一份沉默的保护。
正月初二，凌峰亲自将母亲送入了冰窖。
那日没让人多跟。只凌啸天、凌峰、皇甫若澜、灵儿，还有穆恩和罗尔德蒙几个信得过的兄弟。那铁箱被重新裹了极厚的棉被，再抬到后山。那路极滑。八个人一步步地挪。凌峰在前头带路。他走得不快。他心里极静。像在送一个走了很多年的人，终于要躺下来歇一歇。到了冰窖，众人将铁箱小心地放上那石台。那石台上的霜，像忽然厚了一层。凌峰没有立刻走。他让皇甫若澜和灵儿先上去。灵儿不肯。她说：“我要看娘躺好。”凌峰说：“你看着。娘就在这儿。以后你想她了，就来这里跟她说说话。她听得见。”灵儿点点头。她跪在石台边，极轻极轻地磕了三个头。然后，她抬起头，朝凌峰说：“哥，你答应我。要把娘救醒。”凌峰说：“我答应你。我会去找寒魄珠。也会去找法子。娘不会一直睡在这里。”灵儿听了，眼泪又滚下来。她用袖子一擦，说：“我不哭。我替你守着娘。你去找。我哪儿也不去。”凌峰把她拉起来。父女三人站在那冰窖里。那寒气从四面八方透来。可凌峰觉得，这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暖的寒了。
回到山庄后，凌峰把众人叫到正堂。他当众把陆长明说的三件事讲了一遍。没有隐瞒。他道：“我娘如今回来了。可要救她，得做两件事。第一，每年入秋去雪岭取寒魄珠。第二，找到当年的法子，把煞根拔了。这第二件，不是一日之功。所以，在找到法子之前，我们得把日子先稳下来。家里不能乱。外头也不能乱。落星潭那几条暗线，要一直盯着。南洋那边，夜之女王还在。闽州北崖，也要留两个人。那海眼被封了，可凌宗哲还在。我得再去一趟。不是救他。是把他的魂，也送走。不能再让幽冥门或别的什么人拿他做引子。”穆恩道：“那北崖还去？你身子才刚好些。”凌峰说：“不急着去。先把正月过完。这家里，该热闹就热闹。该吃饭吃饭。等出了正月，我再去闽州。你带人先去看一眼，不用进洞。只看外头那几道剑痕还在不在。别让那地方再出变数。”穆恩点头。凌峰又对夜姬道：“雪岭这条线，你要续上。陆长明人走了。可雪岭不会走。他留下的那匹老马，我让人好生养着。以后每年寒魄珠的事，就靠它认路。”夜姬道：“属下会派人去北边。沈家也有一条北上的货路。如果通，以后取珠，可商货并行，更不惹眼。”凌峰说：“好。这事你全权去办。”夜姬应下。
正月初五，江海又落了雪。凌峰去冰窖看母亲。皇甫若澜陪着他。那冰窖里比外头更静。只有他们脚步的回声。凌峰把一束极小的干梅放在石台边。他说：“娘，年还没过完。刘姨做了年糕。我放了一块在灵儿那儿。等天暖了，我带她去山下给你买糖糕。”皇甫若澜站在他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把手里那盏风灯放在石台旁。那灯极轻。像从人间带下来的一小片暖。凌峰看了她一眼。两人便在这满窖的寒气里，并肩站着。像守着一场极长极长的冬。也像在等一个极远极远的春。
出了正月，凌峰便要再去闽州。可这一回，他心里不再只是刀和剑。他还有一整个家在身后。而那个家，正因他们所有人，而在雪下，安安稳稳地，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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