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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7章 又向闽州

    正月十六,天还没亮,凌峰便起了。

    他先去了一趟后山冰窖。那石阶极冷。呼出的气一出口便成了白雾。他走得很轻。可那冰窖里太静了。静得连鞋底蹭过石面的声,都像在四壁间来回撞。皇甫若澜已经在里面了。她跪在石台旁,正把几根新折的梅枝插进一只极小的灰瓶里。那梅枝还没全开。只有几粒极红极小的苞。可放在这冰天冻地的地方,竟像几簇要从石头里烧出来的火。凌峰走过去。皇甫若澜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在母亲面前并排站了一会儿。凌峰道:“娘,我走了。去闽州。再去北边。您别睡得太沉。等我把东西取回来,还得听您骂我几句呢。”他说得极轻,像真怕吵着那冰里的人。皇甫若澜在旁,伸过手,极轻地握了握他。那手是温的。像这冰窖里,唯一一捧从人间带下来的热。凌峰反握住。他道:“等我回来。”皇甫若澜“嗯”了一声。她的眼睛没红。她知道,凌峰最见不得她哭。她得让他走得安心。

    出了冰窖,天已经灰了。凌峰回山庄时,穆恩已经在前院等着。行李不多。几件旧衣,一些药,半卷海图,再就是那柄夜引剑和归月剑。穆恩把小武也叫上了。小武上回在闽州坠过水,伤早养好了。这一路,他比谁都想去。他说,闽州的海他熟。涨潮退潮,闭着眼都晓得。凌峰便带他。同去的还有夜姬、暗影、战虎、青风。凌伯秋和凌正风没来。他们留在江海,护着老宅和冰窖。凌峰觉得,这安排最妥。

    临行前,凌灵儿从屋里跑出来。她怀里抱着一只极小的布袋。布袋里是她昨晚偷偷用红绳编的一枚平安结。她说:“哥,这结子是我自己编的。刘姨说,男儿出门,身上带个结,路才不断。”凌峰接过来。那结编得不算好。有几处都松了。可凌峰极小心地收进怀里。他道:“这结好。我带着。路,断不了。”灵儿便笑。那笑像这正月里最早的一朵迎春。凌峰揉了揉她的发顶,道:“回家练剑。我回来要考。”灵儿说:“我天天练。你回来,我连小月亮都练成真月亮。”凌峰笑了。他转身,上了车。车是穆恩开的。那车碾着湿淋淋的山路,朝南开去。凌峰从后视镜里望见,灵儿和皇甫若澜并排站在山庄门口。那门前的红灯笼,已经熄了。可天光一照,那红色还是暖的。凌峰一直看着,直到车拐过山口,看不见了。

    车到杭湖,换了船。还是沈家的船。包老大已经等了两日。他说,闽州那边,水路上有些旧雾。这几日行船,要绕。凌峰问:“还是那海市?”包老大摇头:“不是海市。是从北崖那边吹来的灰雾。有人看见雾里有灯。也有人说,是洞里的东西在喘气。沈家送信的船都绕着走。只我们这船,你还要去,我便不绕。”凌峰道:“不绕。就朝北崖去。”包老大没再说话。他朝后头一嗓子,水手们便起了锚。船身一沉,缓缓离岸。凌峰站在船头。那江海的风,渐渐被海风替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离家的那点软。他又成了那个能下井、能入海、能提剑把一条地脉钉死的人。可这一次,他腰间多了一样东西。是灵儿编的那枚平安结。还有皇甫若澜替他系在手腕上的那根红绳。这两样,都不重。却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哪怕再下十次北崖,再入十次雾,他也能从最黑的地方,一步步走回来。

    船行两日,到了闽州外海。天果然阴了。那灰雾从北崖方向漫出来,不厚,却极凉。凌峰让全船灭了明火。只留一盏遮了口的黄灯。夜姬和暗影各据船头船尾。穆恩和小武提着刀。凌峰站在船中。他手里是那张从洞中带出的半卷海图。他看了半晌,指向北崖西侧。他说:“这次,我们不走滩。从西边那道海沟绕进去。那沟里水急,可人少。他们不在那里设眼。”包老大道:“那条海沟窄。船过不去。只能小艇。”凌峰说:“那便小艇。我们六个人。分两艇。一艇三人。过了海沟,还从北崖西面的矮崖上。那地方,有一道只容一人侧身的石缝。能通到崖洞的后口。上回我走时,看见了。当时没进去。这回,从那里进。”夜姬问:“那后口,有没有人知道?”凌峰说:“青袍人知道。我父亲也知道。可他们如今都不在。幽冥门的人,更不知道。这口子,是我外祖当年留的。母亲的信里提过一句。就在这半卷图的背面。”他说着,将那海图翻过来。那背面用极淡极细的银线,绣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那便是后口的路。若不是这光,谁也发现不了。

    天快黑时,小艇下了水。凌峰、穆恩、小武乘一艇。夜姬、暗影、战虎乘另一艇。包老大留在外海。那海沟极窄。两边的礁石像从水里伸出来的断牙。水流又急又冷。小武和暗影各操一桨。众人不敢点灯。只凭着凌峰手里那根用夜光粉浸过的竹片,看水。那竹片在黑暗中泛着极弱极弱的光。像条从水面下浮上来的蛇。他们划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那海沟到头了。前面是一道直上直下的矮崖。那崖极黑。崖下全是碎浪。凌峰先上岸。他把众人一个个拉上来。那石缝就在崖上。果真只容一人。凌峰当先进。那缝里极冷。像有股从山肚子里吹出来的风。可那风里没有腥。只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咸。像海盐化在了石头上。凌峰知道,这后口,没被脏东西碰过。它还是外祖当年封过的样子。

    “走。”凌峰低声道。几人跟着他。那石缝越走越窄。最窄处,人要侧过肩,还要把剑竖着拿,才能过去。凌峰的脸擦着石壁。那石头凉得像刀。可他心中,反而极静。他知道,穿过这缝,就是那洞的后室。而那后室里,有他父亲最后坐过的地方。有那些写在墙上的字。也有那半个还未散尽的旧魂。他这一去,不为杀。也不为取。只为了把该说的,说了。该了的,了了。夜风从崖外吹来,像从很远的江海,追着他们,一路送到了这里。

    忽然,小武轻声说:“哥,我听见水声了。是洞里。那泉,还在。”凌峰“嗯”了一声。他道:“那便是海眼。它还没醒透。可它记得我。”他说完,将手按在石壁上。那石壁极冷。冷得他掌心发麻。他没有移开。他只朝那黑处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爹,我回来了。不是来杀你。是来送你。”那声音极低,极轻。像被这海风一卷,便送进了更深的夜里。而那洞的深处,似乎也极轻极轻地,响起了一声叹息。像在说: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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